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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心有不甘,她又道:“可是她也不会赢。”
华裳逶迤满地,张乐芸忽然道:“我还没有好好看看你。”
张乐芸缓缓将目光落到一旁满目关怀的林清言身上,这是她的孩子,可是从小她便没有好好的抱抱他,她忽然心中涌起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好好抱抱他。
林清言心神一震,一滴眼泪就落了下来,张乐芸抬手,将他的眼泪拭去,她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本就生死一博,如今看来,天意不站在我们这头。”
她野心勃勃,成功便是万人之上,只可惜失败的代价太大,皇上怕也是早有心思,这次支开太子,便要为储君之位清扫路障,而他们,就是最大的威胁。
烛火摇曳,风雨飘摇,张乐芸镇定起来,她起身,身子踉跄,林清言赶忙放下手中的粥,将张乐芸扶住,张乐芸平静片刻,转头对林清言道:“言儿,跪下。”
林清言愣了片刻,垂眸,便跪下了。
张乐芸不想逼林清言,但如今的地步,也不允许她再为他铺好一切路,张乐芸深吸一口气,桌上拿起一支珠钗,抵在自己心口处,目光冷然起来:“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母妃。”林清言开口,眼中尽是悲然。
“第一,坐上储君之位。”张乐芸的声音冷得像是深秋的雨,渗进林清言的骨头里,让他止不住地打颤。
“第二,此生不与太子兄恭弟谦,有朝一日,若他落于你手,杀之以慰我张氏一族在天之灵。”
“第三。”张乐芸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一个日光明媚的一天,她坐在秋千上,听着刘温迢哼着歌,宫墙里的云很白,天很蓝,自由离她那么近,那么近,多少年过去了,她还记得刘温迢哼的那首歌,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竟已成往事云烟,张乐芸目光变得决绝而狠厉,“别放过刘氏一族,我要你一个,一个都不能放过。”
张乐芸知晓林清言和林清惜之间的情意,但是错就错在他们生在帝王家,帝王家,感情只能是累赘,他们自出生起,便已经注定了彼此的命运,站在对立的一面,只能是敌人。
林清言瞳孔震荡,说不出话来,他死死咬住牙,不肯发出一丝声响,张乐芸攥紧钗子,胸口的衣裳渐渐被鲜血氤氲开来,林清言流着眼泪,却依旧不开口。
他摇头,不停摇头,泪流满面。
鲜血从珠钗上滴落,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林清言终于开口,声音悲痛欲绝:“我……答应。”
张乐芸笑了,她满意极了,她给林清言心中种下了种子,此刻,她要为这颗种子浇水,促它生根发芽,张乐芸道:“言儿,抬头,看着我。”
他的母妃那么美,美得惊心动魄,林清言记得小时候,他被奶娘抱着,抱到张乐芸身边,他那时小心翼翼的呼吸,张乐芸笑着,伸出指头轻轻戳了戳他额头:“怎么不唤我啊?”
林清言抬头,一滴眼泪顺着他的下巴落下,张乐芸看着林清言:“言儿,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下一瞬,鲜血喷薄而出,林清言只觉面上温热,眼中便溅上滚烫的鲜血,那血像是会灼伤他的面容,一直腐蚀到他心中去了,他只看到满目的红,他的母妃,便如同盛夏里最明艳的花,刹那间枯萎坠落,这世上与他最亲密的人,便已香销玉陨。
林清言呆愣不止,鲜血溅满他的白衣,似在衣上盛开出妖冶的花,过了许久,他轻轻颤抖着眼睫,呢喃一声:“母……母妃……”
没有人回答他,他连滚带爬到张乐芸身边,珠钗已经插入心脏,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林清言慌乱地握紧张乐芸渐渐冰冷的手,不知所措,他朝外面哭喊道:“来人,快来人啊,宣太医,快宣太医。”
李玟佑被锁在家中,限制了人身自由,他想要出去,去见林清言,却被他父亲拉住,如今朝堂乱作一团,张氏一族的鲜血在午门处还未流干,前几日宫中又传出张贵妃去世的消息,所有人都沉默着,在静观其变。
“我知你素与四皇子交好,但这次,佑儿,别去沾染是非。”李局如是说道。
李局知李玟佑性格温和,却有时执拗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生怕他不顾安危,去寻四皇子,便派人守在他院子,这段时间不许他踏出院子半步。
李玟佑日夜都难以入眠,他不知晓宫中局势,但他知晓林清言此刻应是最无助脆弱,他想见林清言一面,哪怕只是陪在他身边。
李玟佑但凡走出这院子一步,守着的仆人便会拦在他面前,讪笑道:“少爷,老爷吩咐过的……”
他无奈,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心烦意乱地画画,笔墨纸砚拿起,画卷铺了一地,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梦见林清言站在悬崖峭壁之上,风吹起他的白衣,忽然有鲜血从他身上氤氲,林清言回头看向他,目光悲凉,再然后,宛若折翼纸鸢,从悬崖上直直坠落。
“不。”李玟佑惊呼,满头冷汗,猛得从梦里醒过来。
天色竟已晚,日光已陨落,这正是一天中,从光明走向黑暗的过程。
他要去见林清言,他必须去见林清言。
李玟佑这样想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声音,有人在小声叫着自己的名字,他推开门,便看到吴世年穿着一袭夜行衣,还蒙着面,正用手砍晕院子的两个仆人。
“吴、吴世年。”李玟佑结结巴巴,一脸惊讶。
“你怎知道是我?”吴世年肥胖的身子一滞。
就这体型,穿着夜行衣,不是吴世年是谁。
“喂,结巴……”吴世年小声喊道,“李玟佑,要不要去见林清言。”
李玟佑的眼神瞬间一亮:“想。”
“怎、怎么见?”李玟佑问。
吴世年将手中的腰牌晃了晃,这是他爹的令牌,让他给偷了过来,有了这令牌最起码可以进宫觐见,他们向圣上说明来意,求圣上让他们见四皇子一面。
只是……要是被他爹知晓他偷了令牌,一顿皮肉之苦是绝对少不了的。
林清言虽是皇子,但到底也算是相交之友,吴世年这人平日里很欠揍,但其实重义气,宫里局势飘摇不定,他也不甚了解,但林清言的处境绝对不好,兄弟出事,他怎能置身事外。
只是希望他爹知晓他偷令牌的事情后,能轻点揍他。
李玟佑跟着吴世年,从府中溜了出来,从后院走了一半,李玟佑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吴世年沉默了,其实他把人家李府的后墙凿了个洞,一个很大很大的洞。
两个人从后墙洞里爬出来,身上落满灰尘与草屑,夜色长街寂静,秋风萧瑟,把长衣吹起,吴世年冻得打了两个喷嚏,李玟佑却来不及顾及他,他迫切想见林清言。
只是两人费了半天力,来到宫里,却被御林军拦住,吴世年横眉竖眼:“你知道我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知道我爷是谁吗?”
那年轻的御林军被吴世年的汹汹气势吓得语结,眼看吴世年就要硬闯进去,李玟佑想从后面拉住吴世年的衣袖,却被吴世年一挥袖,差点往后栽了身子。
“小世子啊小世子。”一个急促的声音从空旷的大殿小步走来,手中拿着拂尘,原是陈义公公,他几步走到两人面前,“怎么这时候来宫里。”
“陈公公。”吴世年喊了一声。
既然遇见了陈公公,想来就能见到林清言,吴世年还未开口,只听一旁李玟佑憋红了素白的一张脸,急促道:“陈公公,我、我们想见、四、四……”
“四皇子。”吴世年道。
听这小结巴说话,简直要把他急死了。
陈义一听四皇子,立刻用手指堵住自己嘴唇:“小声点啊,我的小祖宗们。”
李玟佑心中的不安愈发严重,他赶忙追问:“四皇子怎么、样?”
宫中一片沉寂,像是深渊巨口,白日里来的时候不觉恐怖,现在却看这如此陌生,让人惶恐,仿佛这里能吞噬掉一个个希望与人性,将一切美好都抹杀。
陈义叹气,自大理寺卿案件处决,张贵妃自杀后,林清言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整整三天了,听他宫里面的宫女说,四皇子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张贵妃被降为贵人,本不能以贵妃之礼葬入皇陵,皇上念其恩情,特许入陵。
第62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玄衣宫的树叶落了一半时候,阮当归和林清惜从江南回来了。
阮当归一路买了许多东西,赠予珠花姐姐的珠钗,吴世年的零食儿,李玟佑的山水画,林清言的玉箫,前尘往事恩怨已了,此刻最想见到的,是他的那些个知己好友,百香楼上喝壶醉红尘,醉他个三天三夜。
没有人告诉阮当归和林清惜宫中发生的事情,是以两人皆被蒙在鼓里。
太傅年事已高,久病不愈,全凭一身骨头与傲气硬撑着才没有倒下去,自去年病倒之后,鱼子崖便为众人传道受业,前一阵朝堂翻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为储君之位而清路,想来之所以让太子前去江南彻查灾银,也不过是支开太子的一种借口,四皇子与太子兄弟情深,耐不住后面的人心怀叵测,太子遇刺也不是一次两次,皇上坐在高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亦有自己思量。
太傅听闻这件事,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叹息又叹息,接着宫中传来张贵妃自杀的消息,四皇子被硬生生折了翼,今后难道真的就甘心俯首称臣,这难道真的就是皇上想看到的结果吗?
怕只怕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太傅本就气数将尽,又闻此变数,日夜难眠,天灾之后又是人祸,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太傅愁了一辈子,为家为国,恨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思绪纷扰,一夜未眠之后,竟觉得精神抖擞,恰好院落晨光正好,李秋书正在笨拙地扫着地上落叶,李太傅道:“秋书。”
“哎。”李秋书扬起童稚的一张脸,脸上泛着粉嫩的光。
“去将椅子搬出来。”李太傅微微一笑,白花花的胡子也颤颤巍巍,“祖父要晒会太阳。”
李秋书扔下笤帚,把家中的大椅子连推带搬出来,正转身要给泡茶时,太傅坐到椅子上,仰起头,日光洒在面上,秋天的温暖弥足珍贵,他刻板的神色缓和起来:“秋书,你过来吧。”
李秋书不解地走过去,李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慢着声音:“我要走了。”
“去哪?”李秋书睁着猫儿大的水汪汪的眼睛,两个小辫子还扎在脑后。
“去见你祖母。”太傅忆起亡妻,难得微笑起来。
李秋书没有见过祖母,自她来时,便只有祖父一人,李秋书道:“带上我一起去好吗?”
太傅笑着摇摇头,他道:“祖父累了。”
李秋书有些难过,她低下头,使劲吸了吸鼻子,她是不是又要被抛弃了,没待她多想,李冉将一封信递给了她道:“将这封信交给阮当归。”
“阮哥哥。”李秋书乖乖接过信,听到阮当归的名字,眼睛一亮,她可喜欢阮哥哥了,阮哥哥会给她买好看的衣裳,好吃的零嘴,还会陪她荡秋千,把秋千荡得比树都要高,简直似飞上天一般。
李冉想起阮当归,算算日程,他二人也快要归来了,接下来的路,得他们自己去走,他有一瞬间的悲悯,却知前路渺渺,归期已到,忍不住咳嗽起来,半晌停止后,他对李秋书担忧的目光道:“去泡壶茶吧。”
李秋书把信塞到胸口,伸出手拍了拍,而后跑去泡茶了,等她端着茶水过来时,李冉太傅靠在椅子背上,闭着眼睛,神色安详。
李秋书唤了几声,却再也没能将他唤醒。
阮当归和林清惜刚入京城,顾锦早在一日之前就先行一步回去复命,走时还顺带帮阮当归将沿途买的东西都带回宫中,阮当归本归心似箭,途径太傅府时,却心神一震,他看到太傅府中挂着灵幡。
同林清惜对视一眼,两人匆匆进入太傅府,只见里面亦是灵幡挂起,沉默静寂,李冉的牌位供在堂前,一身丧服的李秋书跪在一旁。
小姑娘低着头,一动不动,阮当归唤了一声:“秋书。”
李秋书抬头,看到阮当归,就像见到了亲人,她的眼泪珍珠大般,夺眶而出,她从蒲团上爬起来,带着哭腔喊道:“阮哥哥。”
她一边喊,一边朝阮当归跑过来,阮当归赶忙蹲下身子,将小姑娘抱在怀中,李秋书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她把头钻进阮当归胸膛,放声大哭。
她一边哭一边喊道:“祖父走了。”
“他不要我了,呜呜。”
阮当归抱紧李秋书,他能感受到李秋书被抛弃以及面对死亡的恐惧,他无声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李秋书躲在阮当归怀中哭了许久,阮当归便耐心地蹲下身子,抱了她许久,直到怀中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到底年岁小,大哭大喊之后,李秋书在阮当归怀中睡了过去。
阮当归把李秋书抱起来,他垂眸,心中忽然铺天盖地的悲伤袭来。
“李胡子……去世了。”阮当归看着面前的灵牌,沉默半晌,小声道,他抱紧李秋书,李秋书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眼泪。
管家匆匆来到厅堂,方才他在后院,正遣散最后一批仆人,他对林清惜赶忙行礼,他也要回老家了,太傅一去世,这个家也就散了,小主人年龄小,太傅却也将她早已托付他人。
林清惜此刻些许痛苦地蹙着眉,他开口,声音比以往更冷几分:“老师仙去几日了?”
“回太子……已去半月有余。”管家弯着腰。
太傅曾桃李满天下,他去世的消息,让人震惊,皇上亦悲沉,为其谥号明臻,太傅活着时,最想做的事情便是归故乡,只是一年又一年,时光都老去,太傅也因重重原因,未能如愿以偿。
皇上下旨,将太傅的尸首运回远离京城的故乡,将其与亡妻合葬。
“我回来的……是不是太晚了。”林清惜伫立一旁,缓缓闭目,不肯泄露一丝悲伤。
“阮公子。”管家谦卑地唤了他一声。
阮当归的耳边是李秋书缓缓的呼吸声,他看向管家,管家将腰更弯下几分:“奴要归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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