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年幼的他,在那些种种目光之下在想,他想……他有什么……好可怜的。
可是林清言不是这样的,他看向他的时候,眼神清澈,没带一丝偏见,他的眼里有山水画墨,纤尘不染,他那时对他道:“你就是李玟佑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让他、让他如何不心动。
听了他一番话,林清言是这样回答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林清言伸手,琴弦上曲音流淌,声音温润,压下他心中滋生的悲怯,“很多事情,即使你不用说,我自会懂你心意。”
回忆戛然而止,长街沉默,林清言此番出宫,是独自一人出行,身旁并未有陪同,林清言抬头看向李玟佑,陌生的神情让李玟佑呼吸一滞,风欲将林清言的斗篷吹起,林清言拉了拉斗篷,将面容遮住,继续从他身侧走过。
“你去哪?”李玟佑快步跟了上去。
林清言脚步愈快,李玟佑只能一路小跑,眼看林清言拐进一个巷口,他跑了过去,还未待看清眼前,身子便被猛烈撞击到墙上,墙头上的积雪落下,落在他的发上,融化在他脖颈处。
却不及林清言目光里的冷。
林清言一手攥紧李玟佑的手,他与李玟佑身量相近,便平视他的眼眸。
李玟佑嗅到,林清言身上,寒风与雪的味道。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林清言的那双眼,这双眼毫无温度,所有曾经历过的痛苦,悲伤与愤怒,已经将他蚕食殆尽,李玟佑愣愣地看着他,他不知这漫长的近乎三月,林清言是怎样从那场噩梦中爬出来,不,或许他没有爬出来,而是被仇恨拖进了深渊。
“别跟着我。”林清言的嗓子沙哑,早已不复往昔熟悉。
李玟佑惊诧:“你的声、声音。”
林清言攥李玟佑的手愈发用力,他的目光犀利,李玟佑有些吃痛,林清言放开他的手,转身离去,李玟佑握紧右手,一大片肌肤发红滚烫,他还对于林清言的转变而感到不敢相信,一抬头,天地茫茫,他已看不到林清言的身影了。
偌大的张府,已经门前冷落,大街上空空荡荡,这一带街道早已被封锁,不过短短几月,已然荒废,曾经的大理寺卿张府的门匾掉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门上被朝廷贴了封条,上了大锁,那把锁已经生锈,如今却被人打开,林清言推开门,门上似乎还残留着污秽的血迹。
里面亦是一片慌乱,假山倾倒,满地狼藉,长廊上破损的灯笼在寒风中发出阵阵碰撞。
林清言继续往里走,直到看到花园里的一个亭子,那里有一个人。
林清言朝他走了过去。
“你来了。”那人着白衣,衣冠胜雪,神色淡然,面前的桌上还泡了一壶茶。
林清言朝他走了过去,坐到他的对面,四周都是积了一半的雪,与雪下狼藉的地,那人倒了一盏茶,茶水已经渐渐冷却,那人将茶递了过去。
林清言垂眸,看盏中因风吹皱的水,以及碧绿的茶水倒映下自己的面容:“……我没想到会是你。”
“是吗?”那人淡笑着饮下冷却的茶水。
“你不怕死吗?”林清言也饮下面前茶水。
“没有人不怕。”那人道。
“那你为何要帮我?”林清言皱下眉头,面容胜雪苍白。
对面的白衣者,伸手在桌子上点了点,而后开口:“不过是一个报恩的故事。”
这年头,报恩的故事已不稀奇,稀奇的是有人把这份恩情记在心中多年,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食不果腹,流浪街头,他摇摇晃晃,看着天上刺目的太阳。
街道忽然喧闹起来,官兵驱赶人群,他被人群夹杂着,只觉得头晕耳鸣。
街道上出现了一辆漂亮的马车,当真是漂亮的马车,车的四个顶檐处,皆挂着精致的流苏,马儿的颈上,也戴着清脆的铃铛,那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出行,特有的排场。
路人皆投去艳羡的目光。
但他好饿啊,又好累啊,他嗅到空中几不可闻的淡淡的香料,接着身后不知被人推搡着,便滚到了街上。
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哪来的臭乞丐,还不滚开。”
马车仓促停下来,耳畔传来的辱骂声不断,就在长鞭要挥下来的那一刹那。
“等等。”马车中的女声道。
“小姐。”车夫赶忙弯下腰,态度尊敬地回头。
车帘被轻轻掀开,珠帘晃眼,马车里的女子,隐约可见秩丽的面容。
“你会报恩吗?”女子声音悦耳,却藏着一股锋气,“倘若我帮了你。”
少年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抬起头,睁大双眼:“……会。”
于是那个女子便笑了,她随手扔给他一块银两,玉佩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道:“那好啊,我等你。”
马车一骑绝尘之后,他握住那块银两,踉跄地从人群中消失,耳畔隐约听到耳畔有人道,那是大理寺卿家的女儿,听闻今年就要入宫。
她名唤张乐芸。
第66章 世味年来薄似纱
林清惜昨夜回东宫的路上遇刺了,夜行衣的刺客,锋利的箭,黑夜吞噬一切的沉默,远方明灭的灯火,危险无处不在,所幸古三在旁,林清惜并未受伤,顾锦带着御林军巡逻,同古三将那刺客逼得走投无路,最后自刎于未央池旁。
顾锦会继续追查刺客的身份,林清惜看着刺客的尸首,面上并无太多惊诧。
阮当归是翌日清晨听闻林清惜遇刺的消息,他吓得连早饭都没吃,便匆匆忙忙地跑向东宫,朱七守在殿外,抱着剑,看到阮当归来,想要拦住他,最后却也没动,任由他闯了进去。
林清惜彼时正在榻上小憩,眉头微蹙,梦中亦不舒心,火炉在一旁温暖,殿内熏着安神的香,静谧到无声。
“林佩,林佩。”阮当归的声音将他从睡梦中吵醒。
一睁开眼,便看到阮当归那双琥珀色的猫眼,虽然阮当归眼中满是担忧,但还是吓了林清惜一跳,林清惜抬手,捏了捏眉心,身上的薄毯随着动作而滑下。
“你来作甚?”林清惜的声音略微沙哑,他的头发皆披在身后,凌乱几分。
林清惜的眼中尚有些惺忪,阮当归将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而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使劲拍了拍,力度之大,让林清惜微微吃痛,忍不住将他的手拂开。
“你没事吧。”阮当归问,摸着下巴又将他端详片刻,没有少胳膊少腿,他自言自语,“好像是没事。”
林清惜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阮当归松了一口气,接着坐到林清惜的身旁,他还顺手将快落在地上的薄毯拉起来,和林清惜一起盖上,他挨得近,鼻翼便萦绕着林清惜身上清洌的冷香。
“那刺客可知身份?”阮当归问。
林清惜觉得离他太近,想将身子往后仰,无奈他的后背已经靠在榻背,退无可退,他挺直腰身,一丝不苟的面容:“顾锦已去调查。”
“你觉得会是谁呢?”阮当归垂眸,摩挲着衣袖上的纹理,珠花为他做的衣裳,袖口有白色的海棠花,还能是谁,还会是谁,即使死无对证,最大的嫌疑清晰明了。
林清惜知晓阮当归话中之意,但他道:“我不知晓。”
“怎么可能知晓呢。”林清惜声音低沉。
阮当归在东宫赖了好久,将东宫的糕点吃得饱腹,拿起放在火炉旁的柑橘,柑橘被烤得温热,他剥开橘子皮,柑橘的芬芳溅发在空中,就连指尖都染上清香,他把剥好的橘子给林清惜递过去,林清惜正看书,侧过脸,不想吃,阮当归却把橘子直接塞进林清惜的口中。
无意间碰到林清惜温软的唇,他的动作微滞,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后恢复如常。
林清惜没有说什么。
顾锦最后报告,那个刺客是张氏门生,名唤陈林,至于为何刺杀,怕是觉张氏灭族与林清惜有密不可分的关联,誓要为张氏报仇雪恨。
这仅仅只是一个小插曲,年关将至,边塞出现战乱,刀骊王病危,刀骊一族内部争权夺位,小国之间纷争不断,刀骊此刻已无暇顾及,吴盛听了直瞪眼,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战场上,把那些边陲小国都顺溜整顿,难不成这些年舒坦日子过久的,这些小国都活腻了。
此时朝廷分为两派,一方说要派兵镇压,一方则欲隔岸观火。
吴盛主战,张剑主和,吴盛说出兵,张剑说淡定。
吴盛觉得张剑这老匹夫,诚心恶心自己,诚心同自己过不去,上朝时斗嘴没斗过,回府之后越想越亏,气得在院子里转圈圈,恨不得将张家祖坟给刨出来。
两府就在一条街,吴府后门一出,就是张府后门,吴盛回府喝了酒,酒喝高了,端着个梯子架在后墙,摇摇晃晃爬上去,对准张府就骂:“张剑剑,你奶奶个熊,老子主战你主和,老子说赈灾你说收税,你咋不上天呢,你有啥本事,整天就靠那张嘴,吧啦吧啦,说的他娘的全是废话,皇上就是被你这种小人蛊惑,亏你还是个户部尚书,真让人笑掉大牙,你他娘的就是个缩头乌龟。”
这边呢,张剑自然不甘示弱,他看这莽夫不爽也很久了,当即让下人架好梯子,一溜烟爬上去,探出个头阴阳怪气:“哎呦喂,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吴大将军嘛,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疯狗在乱吠呢,如今四海平定,国泰民安,你这将军我看怕是没用武之地了,不过圣上仁慈,閔朝还是养得起吃闲饭的人,你以后就用你那大刀剔牙,可别让刀生了锈哈。”
“你他娘才是吃闲饭的,老子带兵打仗时,你还不知在哪玩泥巴呢?”吴盛红着脸吼道。
张剑冷笑:“粗鄙之人,只懂舞刀弄枪的莽夫,要不是有我等良臣治国有方,閔朝如何国泰君安。”
“良臣?”吴盛打了个酒嗝,吼道,“你在放什么屁话。”
“你、你这不要脸的!”张剑气得将腰间玉佩扔了过去。
吴盛见状把手上的扳指扔了过去,张剑又把石头扔了过去,吴盛顺手把酒壶扔了过去。
吴世年仰起头,绝望地看着他爹和他未来岳父隔着一条街疯狂对骂,疯狂扔掷,要不是吴世年太胖了,吴盛都能把他扔过去,吴世年觉得完了,他未来岳父铁定对他爹连同他的印象都不好了,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隔天这事就传到皇上耳边,再后来,这场闹剧以朝廷官员有失颜面的罪名各罚一月俸禄为结果,落下了荒唐的帷幕。
之后,鱼翰林上奏出计,朝廷既不派兵镇压,又不隔岸观火,而是选择出手支援刀骊,刀骊王膝下共有六名皇子,思来想去,大皇子冼自城虽性格莽撞,却心思单薄,却较好拿捏,之后同冼自城取得联系,冼自城表示,若朝廷助他平定叛乱,他自俯首称臣,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鱼子崖被封为吏部尚书郎,官居三品。
之前就说好的,珠花年至十八,便将她送出宫去,由鱼子崖明媒正娶,但今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珠花不愿离开阮当归,她要守着她的小公子,她要他能好好的。
鱼子崖成为尚书郎后,从翰林院搬出来,有了自己专门的府邸,他也忙碌起来,年少时的抱负逐渐被实现,儿女情长便是要慢慢来。
珠花对他柔声道:“我等你。”
鱼子崖心中便泛上了密密麻麻说不出的情绪,他忍不住将珠花拉到怀中,珠花面上一红,嗅到了鱼子崖身上淡淡的墨香,她小声道:“……念之。”
鱼子崖轻轻应声,情之一字,从来由心生:“我定不会负你。”
秋书最近缠着珠花学做饭,但她总是把粥熬糊,把糕点做得七零八碎。
珠花点了点秋书的鼻子,问李秋书为什么要学习做饭呢?
李秋书扬起白皙的面容道:“因为珠花姐姐如果出嫁了,就没人给阮哥哥做饭,没人给阮哥哥做饭,阮哥哥会饿死的。”
正趴到桌前偷吃着绿豆糕点的阮当归听到李秋书童稚的声音,腮帮子里塞满糕点,差点没噎死,他使劲锤了锤自己的胸膛,好不容易将口中糕点咽下去。
珠花红着脸,小声道:“我、我尚未出嫁。”
李秋书眨巴着猫儿般的眼眸,狡黠地笑了:“我昨天有看到那个翰林院的哥哥来找姐姐,那个哥哥拉了姐姐的手,那个哥哥还抱……呜呜。”
珠花面上绯红,纵她平日里总是长姐稳重,但面对情郎,少女家的心事还是留露出来,她用糕点塞住了李秋书的嘴,似遮掩般道:“多吃点,多吃点。”
而阮当归一听鱼子崖竟然对珠花“动手动脚”,差点从地上跳起来,要不是珠花拉着,直接就能冲到鱼子崖府邸,把人揪出来狠狠揍上一顿。
而后年关将至,宫里处处灯火通明,万国来朝,这世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似乎都没有关系。
林清惜总是忙,总是忙,很多时候阮当归去东宫总扑个空。
他也去找林清言,林清言闭门不见,他现在很少出现在众人眼中,而吴世年一颗心思都扑在张荣荣身上,前一阵子,听闻吴世年被人揍了,揍他的人是昔日里不对眼的官宦人家,他本势单力薄,可张荣荣就在他身边,于是吴世年跟人家打起来了。
又不是小孩子,还做流氓事,据说被揍得很惨很惨,但一句痛都没喊出声。
那些家伙被吴世年不要命的狠劲给吓到了,讪讪到最后也都溜了,吴世年的头被打破了,鲜血直流,却还护在张荣荣身边,小姑娘被感动地哭了,吴世年龇牙咧嘴地捂住伤口说了一句:“别哭,我会保护你的。”
英雄救美虽然老套,但绝对事半功倍,吴世年看着张荣荣心疼的目光,觉得这点小伤没什么大事。
虽然事后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李玟佑总想去见林清言,可惜他入不了宫,林清言也不愿见他,他只能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第67章 张荣荣番外
张荣荣十四岁之前,一直生活在淮扬,她和她的祖母生活在一起,就住在一个小镇上,小镇小小的,房屋也小小的,她仰起头,看到的天空也是小小的。
她的祖母并不是真正的祖母,而是她死去娘亲的乳娘,娘亲去世时,她尚年岁小,所以对娘亲并没有丝毫的记忆,但祖母说,说她娘亲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子呢,还说她同她娘亲长得像,性格也像。
30/51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