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当归觉得林清惜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他的脸更热了,他看着古三嚷嚷道:“外面不是下雪了嘛,我这是冻得!”
“阮公子。”古三才不信他的鬼话,古三道,“你是不是疯了。”
阮当归和古三还欲斗嘴,林清惜捏了捏眉头,用清冷的语气道:“古三,去打些水来。”
古三只得老老实实打水去了,只余阮当归和林清惜共处一室,阮当归忽然又拘谨起来,他赶忙擦掉嘴角的点心渣滓,却不知说些什么,复低下头,林清惜解开斗篷,在室内走动,也沉默着。
忽然,一个金黄色的小柑橘被放到桌上,阮当归睁大眼眸,林清惜收回手,淡然道:“这个甜。”
阮当归心中似开了无数朵花。
等古三打水回来,阮当归面前又落了许多橘子皮,林清惜撩了清水洗手洁面,一张脸清冷如仙君,林清惜坐在一旁,阮当归问道:“你很忙吗?”
“新年伊始,三年一祭祖,由我来全权负责,父皇近日身体不适,朝廷之事暂经我手,张氏……张氏一族余孽未清,虽无大碍,却也缠得人头痛。”林清惜坐在桌前,拿起未看完的奏折。
林清惜很忙,偷不了浮生半日闲,不知从何时起,父皇已将大半权利放手于他。
今日,他去向皇后请安,刘温迢正在抄写经文,自他小时起,他的母妃便一直如此,他与母妃不亲近,若说亲近,他同奶娘更亲近些,只是如今,他早已记不清奶娘的模样了。
同母妃说了两句,便无话可说,他欲代刘氏抄写经文,刘温迢却摇头:“这得亲自来,以示心诚。”
“母妃所求于何?”他问道。
“佑我刘氏昌运。”刘温迢捏着手上的念珠,神色慈悲。
刘氏昌运,便要让张氏灭族,莫说他不知其中的弯弯道道,其实他都懂,不止他懂,父皇也懂,只不过顺水推舟,不过是为扶持他而扫清路障,倘若他不是太子……林清惜忽然想起林清言那日说过的话,倘若他不是太子,会不会,一切就会不同。
阮当归见他出神,伸出手,在他面前晃啊晃。
林清惜持奏折,轻轻敲了少年的头:“莫闹。”
举手投足间的亲昵让人脸红,四下无人,隔着桌子,阮当归将头凑过去,一双眼琉璃,泛着琥珀光:“让我亲一口,我便不闹了。”
林清惜抬眸,一双眼像漩涡,他静静地看着阮当归,直到看得阮当归脸上无赖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算了算了,不亲就不亲。”阮当归撇着嘴,欲抽身离去。
林清惜探过身,在他柔软温热的唇上留下一吻。
尝到了柑橘清甜的味道。
阮当归的脸瞬间红了,林清惜倒神态自若,批阅起奏折来。
阮当归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窗外的小雪纷乱,室内一片安静,熏香袅袅,他撑着下巴,盯着林清惜的侧脸看。
怎么看怎么好看,当真不厌。
待阮当归离去之后,朱七进来了,林清惜放下手中奏折,未抬头,问道:“见到人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漠。
“属下无能。”朱七恭敬地低下头,“被察觉了。”
恐怕那人刻意,一直带着他兜圈子,雪大风急,消磨着彼此的耐性。
“是吗。”林清惜又拿起一本奏折来,“接着跟。”
“属下遵命。”
林清言如今算是半废的皇子,相较于林清惜的风光,他这里门可罗雀,无人关心,若是往年,年后拜访者络绎不绝,如今张氏倒台,众人也是墙头草,风吹便倒,不,倒也有两人,一个口口声声说着报恩,一个又傻得可怜。
想起李玟佑,李玟佑对他说:“我会永远陪着你,直到你走出来。”
怎么可能走出来,他张氏一族的亡灵就在他身后,日日夜夜死不瞑目地看着他。
年过不久,京城出了一件事,本来不大的事,一环套一环,闹到了皇上耳边,也就闹大了。
起因是一个名叫刘子英的纨绔子弟,逛花楼和御史大夫魏仲之子魏逸起了口舌之争,失手将魏伯推下楼台,谁曾想魏逸就这样摔死了。
第71章 纷纷扰扰人间事
那刘子英也就是个小小的京城都督,平日里酒囊饭袋,与一群狐朋狗友留恋于花街柳巷,不甚有啥大作为,这件事本应按照流程,交于刑部处理,但刑部却惩罚甚轻,只把人关在大牢几日,又放出来了。
魏仲自是不干,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凶手竟已逍遥法外。
刑部为什么会放了刘子英,原因无他,刘子英姓刘,他是刘氏外戚,算起来还是林清惜的远远远房表哥,如今刘氏正风光,朝堂之上人人巴结,刑部尚书为人圆滑,自不愿得罪刘氏,于是象征性把人抓起来,流程一走完,就赶忙把人放了。
刘子英好不得意,狐假虎威,魏仲知晓这件事,顿足捶胸,一纸控诉,字字血泪。
那纸控诉是借着鱼子崖之手盛到林暮舟面前的。
本来只是一件刑事,如今性质便不同了,刘氏一族猖狂,目无王法,皇上大怒,鱼子崖在旁,白衣翩翩,恭敬道:“皇上应派人彻查此事。”
林暮舟面色隐在玉旒之下:“依爱卿所言,应派谁人?”
鱼子崖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臣愚钝。”
翌日,皇上便封四皇子林清言为监察御史,命其彻查此事,林清言奉命行事,不多时日,按当朝立法,将刘子英斩首示众,刘子英死到临头还在大喊:“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刘氏一族,若是杀了我,你们全都得死。”
林清言冷漠地看着刘子英,他沙哑的声音不容一丝情感:“行刑。”
手起刀落,刘子英人头滚落在地,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刘丞相倒没说什么,上朝退朝例行公事,朝堂之上安静如初,树大招风,皇上此举便是在旁敲侧击,林清惜听闻此事,依旧清冷面容,他不甚在意,只是一想到林清言,做不到心如止水。
初春时候,冰雪消融,河流解冻,万物复苏,又是草长莺飞。
皇上下令在郊外举行春狩,阮当归已许久未骑马了,他家宝儿在马厩里养得毛色油光,也是时候在草场上奔驰了,时日过得飞快,这是阮当归入宫的第四年,上一次春狩尚在两年前,阮当归忽想起冼荇,后来他寄给冼荇的信都石沉大海,再后来他便不再写信,刀骊内乱尚未平息,也不知少年是否安好。
宝儿很兴奋,在草地上不断走动,若不是阮当归拉着缰绳,只怕早就跑了。
林清惜同他在一起,吴世年没来,在家静养着,听闻是给张荣荣爬树上取风筝,结果从树上摔下来,摔伤了腿。
这胖子,就没一天消停时候。
此刻被阮当归念叨着的吴世年,正坐在床上,聚精会神,一双胖手努力做工,竹条画纸满桌,上次给张荣荣做风筝不成,这次,他要给张荣荣做灯笼。
李玟佑跟在林清言身旁,他无法舍弃林清言。
忽有一瞬间物是人非之感,阮当归转头看向林清惜,林清惜正抚摸着宝儿,微微低头,日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真好,林清惜还在他身边。
先是宴会开始,春光无限好,在此惬意美景中,难得放松。
只是初春了,日光温暖,林暮舟依旧围着貂绒,面容些许憔悴,仔细看来,两鬓白发更盛,明明才是中年,满腹的心事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陈义安静伺候在侧,皇后去寺庙念经去了,是以并未来。
好不容易宴会结束,林暮舟便进入营帐歇息,阮当归骑上宝儿,宝儿兴奋地长嘶一声,阮当归拉着缰绳回头,林清惜正朝他奔马而来。
“走吧,殿下。”阮当归嬉笑道,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林清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含着些许笑意。
林间有潺潺流水,未名小花,阮当归搭上弓箭,一眼便看到了一只肥美的兔子,他出箭,将其收入囊中,得意一笑:“旗开得胜。”
林清惜其实并未有太多心思放在打猎上,微蹙着眉,也不知想些什么,他们朝林间走去,渐渐四周寂静,唯有鸟鸣花香,林清惜本就沉默,如今更沉默了,若不是同阮当归呆在一起,他怕都忘了如何去笑。
“哎,林佩。”阮当归从林清惜身旁策马而过,伸出手,林清惜只觉耳畔一痒,便听阮当归道,“整日呆板,何不笑笑。”
“我喜欢看你笑。”阮当归道。
林清惜伸手去摸,在耳畔摸到一朵花,阮当归狡黠道:“配你恰好。”
“胡闹。”林清惜淡淡道,伸出手欲将耳畔的花取下来。
阮当归驱着宝儿来到他身旁,一双明眸看着他:“这样好看,我喜欢。”
于是也不知怎么就亲上了。
宝儿和林清惜的马疾风被拴在河边,风吹起,疾风的耳朵动了动,抬头望,不见自己的主人,宝儿一个劲地往疾风身边凑,疾风眼神睥睨,走到一旁吃草去了。
阮当归被林清惜压在身下,束好的发髻都散了一地,他的衣袍松散,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少年此时有一种妩媚,眼眸里盛满琥珀光。
林清惜吻他的唇,阮当归起了捉弄之心,便趁他不注意,探出舌头,林清惜身子微僵,阮当归却笑了,他的吻技一向好,他慢慢引诱着林清惜。
林清惜和他唇齿分离,他捏着阮当归的下巴,声音欲望,眼睛眯了起来,忍不住喘息道:“怎么吻技这般好?”
这得益于阮当归留连于花街柳巷,那里的美人姐姐超级热情,朱唇相送,阮当归自不客气,只不过看着林清惜的眼,阮当归没敢说出来,他打哈哈:“那啥、天赋天赋。”
林清惜看着阮当归左右飘忽的眼,知晓他又在说谎,他低头,发丝落在阮当归脖颈处,微凉,他俯身轻吻着阮当归的锁骨,又几分舔舐,怜爱之余,却又忍不住去伤害,想将之拆之入腹。
阮当归觉得又痒又痛,他最受不了痒又受不了痛,忍不住弓着身子笑了起来,眼睛里又冒出泪花。
林清惜无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相拥片刻,两人从草地上起来。
阮当归拍了拍衣裳的草屑,林清惜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阮当归看着自己锁骨处的红晕惊然:“林佩,你才是属狗的。”
林清惜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没有反驳。
两个人都牵着马,沿着河流在茵茵草地上慢慢走着,日光被林叶分割,落在地上成斑驳,阮当归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林清惜大多都静默地听着,狩猎的事情,其实并不重要,没甚事情比能和彼此待在一起更重要。
慢慢悠悠地走着,林清惜把马拴在一旁的树上,背起弓箭,转头对阮当归道:“去那边吧。”
阮当归从马上跨下,嗯了一声。
两个人往林子深处行,更深之处,阮当归道:“若是能遇见只黑熊,我便为你打来,做个貂绒大衣。”
林清惜指尖在弦上试了一试,弦紧绷,箭锋利,对于阮当归的玩笑话,他也闻之一笑。
“哎,你别不信啊。”阮当归嬉笑道。
“我何曾说不信。”林清惜无奈道。
林清惜一直走在阮当归身前,阮当归无意识地跟在他身后,林清惜走的是林间小路,一路上杂草颇多,顺势而上,见两侧林鹿警惕,阮当归被吸引了目光,正搭着箭,准备射鹿时,却听见林清惜的身影忽然自前方消失不见。
“林佩。”阮当归赶忙拨开野草,踏步上前,身子却一咕噜,也滚了下去。
林清惜才堪堪吐出一字:“别……”
待阮当归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拿下头顶上的树叶时,林清惜拂额,抬头看了眼洞口处的天,阮当归清醒后赶忙先关怀林清惜:“你受伤了没?”
不知哪儿来的大洞,洞底下是柔软的稻草,洞很高很高,内壁光滑,无可攀登之处,这洞怕是用来狩猎黑熊等猛兽挖下的陷阱,林清惜的脚崴了,他坐在地上,稍微动弹便觉脚踝处痛楚难忍。
“不要紧。”林清惜试图站起来,可撕裂般的痛楚让他脸色苍白。
阮当归立马搀扶着他,林清惜抬眸,眼神并未太多疼痛,他看着洞口,半晌,林清惜垂下眸:“似乎上去有些困难了。”
林清惜想了想道:“你先上去,再寻人来救我。”
林清惜道:“这地虽远些,但顾锦应该在北处驻防,你去寻他,不然我于你是累赘。”
只能这样了,林清惜崴脚,不便行动,阮当归蹙眉,依旧不放心:“你一人可以吗?”
“就算来了一只黑熊,也无妨。”林清惜握住已经断了的弓箭,把玩着锋利的箭矢,微挑眉,“正好予你做个貂衣。”
阮当归微唒:“你这人……”
分明是他先说的。
阮当归道:“那你在这等我回来,我很快的。”
“嗯。”林清惜点了点头,“我等你。”
阮当归手头功夫尚好,接着弓箭插在内壁作为支撑,从洞地终于翻了出来,他回头:“我很快的。”
林清惜坐在洞底,日光从林叶间落下,他仰起头,宽大衣襟及地,面色如玉,面色虽冷漠,眼神里却是温柔的,阮当归说完便离开了,他要寻顾锦,亦或其他人帮助,不能让林佩等太久。
待确定阮当归离开之后,林清惜眼底的温柔渐渐淡漠,日光落在他面上,二三月的时候,总是温暖得让人留恋,他起身,动作流利,丝毫没有一丝不适,这个大洞是他让人挖的,只是没想到阮当归关心则乱,也跟着下来了,不过没关系,他将阮玖支开了。
林清惜也不知自己等了多久,或许好久了,或许方没一会儿,鸟鸣风起,不知为何,他忽然忆起孩时,孩时的记忆乏善可陈,每日读书习武理乐,有一天,一只受伤的鸟儿误入他的书房,翅膀上还有未凝的鲜血,它飞不了,林清惜看着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屏住呼吸,终于轻轻地,轻轻地用手捂住了它。
那只鸟儿在他的照料下,伤势很快好转,他想要放了它。
他想要出宫放了它。
在宫里放飞,害怕它的翅膀,飞不出这高墙,但正当林清惜想要偷偷溜出宫时,耳畔传来一个二哥,回头看,林清言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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