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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她爹呢,她知晓她爹在京城当个大官,因为她的祖母总是骂她爹,祖母骂着:“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扔在这穷乡僻壤,一个人在京城里荣华富贵去了。”
而后祖母会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口中念叨着:“我的小心肝啊,以后可要怎么办?”
张荣荣把脸从祖母怀中探出来,她并不觉得悲伤,前儿个同祖母去卖菜,她被几个坏孩子欺负时,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想哭却又不敢哭,但她想哭是因为石头扔在身上有些痛,而不是因为他们口中那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前几日一场秋雨,她的老寒腿在夜里又开始疼了。
好穷啊,好穷啊,身上的衣裳都是补丁,她每次从集市回来,总会盯着对面糕点铺看,虽然没吃过里面的糕点,但路过时,糕点温软的香味总是让她忍不住垂涎。
只有这时候,张荣荣才会心生一点痴念,她想她爹不是个很大的官嘛,要是她爹忽然出现,给她些银两该多好,那样她就应有尽有了。
她也不需要很多银两啊,她爹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女儿啊。
张荣荣蹲在树底下,手中捏着个树枝,在看蚂蚁搬家,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感觉到手中凉意,一抬头,天色阴沉,小雨便下了起来。
院子里的衣裳还没收呢,张荣荣扔了树枝,赶忙跑回家去。
结果发现很多人围在小巷里,巷子口还停了一顶轿子,她很疑惑,拨开人群,看到了很多衣着华贵且陌生的人,她的祖母就在院子里,雨下得有些大了。
祖母看到她回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口中念叨着:“我的小心肝啊,我的乖乖啊,我怎么舍得?”
但是她最终还是坐着那顶轿子离开了,回头看,雨微凉,祖母年迈的身影出现在家门口,祖母亦步亦趋地走了几步,身影越来越小,再然后轿子一转,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听来接她的人说,在京城那边,她爹另娶妻生子,她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长途跋涉,她终于从淮扬来到了京城,京城的繁华自是淮扬偏僻的小镇所不能相比较的,人山人海,络绎不绝,一派生机,她被送进了张府,见到了爹爹。
说实话,她猜想过无数次她的爹爹长什么模样,她祖母说,她爹是京城大官,大官该长什么样子,总归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或许像城东杀猪的屠夫一般,络腮胡会扎人,或许会是城西的教书先生,整天知乎者乎。
她有点紧张,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闻声回头,她终于见到了她的爹爹。
一个看上去庄严刻板的中年男子,眉宇间是一丝不苟。
她的爹爹正微微蹙着眉头,打量着她,张荣荣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听到张剑道:“你就是荣荣?”
张荣荣拘束地点了点头,张剑又道:“……同你娘长得倒很像。”
她眨巴眨巴眼睛,他爹道:“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有什么需要向李管家说。”
说完似不想与她多交谈,转身便要离开,张荣荣不知哪来的勇气,她跟上去几步,嚅嗫道:“爹爹,我还……可以见到祖母吗?”
从方才见面到如今,张剑总是蹙着眉头,张荣荣想,她的爹爹果然不喜欢她,是因为,她长得像娘亲吗?
“你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了。”张剑说完这句话后,拂袖离开。
张荣荣就此留在了张府,吃穿用度便衣食无忧,虽然很多时候,她总能想起远方的祖母,不过最起码,张府的糕点可以安慰她思念悠悠的心。
她仰起头看着天,吃着甜腻腻的糕点,一个人一呆,便是一整个下午。
张荣荣第一次见到吴世年时,心中第一个反应是,好胖,吴世年摇晃着手中的折扇,整个人像是刚出炉的馒头,白皙的面团,第二个反应是,他看起来好幸福,一看就是那种爹疼娘爱的孩子。
她并不是很想哭的,当吴世年看向她时,她只是,觉得好羡慕。
她知晓她爹爹为什么忽然将她从淮扬接过来,她以为她爹爹其实心里一直挂念着她,她每天站在小巷口,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每当有陌生人走过,她总忍不住猜度,会不会有一个人是她爹爹,跋山涉水为她而来。
她的爹爹是大官,她的爹爹有家室,她的爹爹接回她其实是以堵住悠悠之口。
所以她忍不住,对着吴世年那张包子似的面容,鼻头一酸,眼中含泪。
面前的吴胖子,瞬间手忙脚乱,他一边说着别哭啊,一边抓耳挠腮。
“你、你别哭,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吴世年一脸不知所措。
她哽咽着,眼泪像珍珠一般,一颗一颗落下,她想,回家。
自那天后,她便常常能碰见这个小胖子,亦知晓了他是吴将军的儿子,因吴府与张府仅仅一街之隔,后门迎面相对,她住在后院,所以常常能听到吴府传来的一些动静。
她坐在长廊上发呆时,那边总是鸡飞狗跳,吴将军中气十足的声音冲上云霄:“吴世年你个小崽子,给老子过来,看看你干的好事!”
“吴盛。”比吴将军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这是吴夫人的声音,“你凶谁儿子呢,你再凶一个试试!”
于是吴将军的声音就弱了下来,再过一会,吴世年就会跑过来,他趴在梯子上,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小声唤道:“荣荣妹妹,荣荣妹妹。”
张荣荣抬头,天上是一轮明月,明月下是吴世年笑着的一张脸。
“世年哥哥。”她这样喊道。
吴世年总会给张荣荣买很多东西,他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爬上张府的后墙,这一次,他给张荣荣带来百香楼的千层糕,后院很少有人回来,这里离前院很远,偏僻,再加上大夫人明里暗里的意会,张荣荣只有刚来那几天风光,后面便渐渐被人遗忘。
吴世年把千层糕用白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包着,糕点还带着温热,一点也没碎掉,吴世年翻过墙时,一旁的竹林摇曳,月华静静流转。
两人就坐在长廊上,一起吃糕点。
“啊。”张荣荣略微迟钝地发出一声,唇角还有糕点渣,她对吴世年道,“世年哥哥,你以后翻墙小心些,之前就有小偷从这后墙翻过来。”
“是、是吗?”吴世年面上一红,欲盖弥彰。
张荣荣煞有其事地点头。
张荣荣吃完一块糕点后,心情微愉悦,她轻轻晃着脚,歪着头问道:“遇见你真好,世年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记忆里,只有祖母会对她这般好,把好吃的东西都留给她,张荣荣不理解,为什么吴世年也会对她像祖母一般,给她稀奇的玩意儿,给她好吃的糕点。
张荣荣这句话说出来,吴世年蓦然面上一红,他忍不住放慢呼吸,只觉得就连耳尖也开始滚烫起来,张荣荣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穿着粉红色的衣裳,头发扎在身后,一张脸懵懂干净,月光轻轻吻着她的面容。
“我娘说了。”吴世年结巴,“我娘说,小姑娘就该宠着些。”
他把最后一块糕点塞给张荣荣,能感受到张荣荣的目光落在他面上,吴世年努力吸腹,佯装毫不留意。
张荣荣低头,小口吃着糕点,声音低了起来:“你对我很好,就像我祖母一样。”
夜风从两人身边吹过,轻柔地拂开张荣荣额前刘海,吴世年看着张荣荣低头,眼睫似蝴蝶羽翼在微微颤抖。
“你想你祖母吗?”他察觉到张荣荣的情绪,他关键时候嘴笨,不知该如何安慰人。
张荣荣压低了声:“祖母在老家,见不到。”
吴世年觉得小姑娘可怜兮兮的,他不希望张荣荣难受。
从老家来到京城,一转眼便人生地不熟,祖母又年迈,没她陪在身边,该又多寂寞,祖母总念叨着她爹白眼狼,祖母总会摸着她的头发,叹息道:“我家荣荣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和她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起,过着食不果腹,贫穷的生活。
张荣荣吸了吸鼻子,听到吴世年朗声道:“别难受了,等到了以后,我带你去老家,带你去见你祖母,当然,祖母要是愿意,还能把她接过来。”
“真的?”张荣荣猛然抬头,眼中里星辰闪耀,不过她似想到了什么,神色又黯淡下去,“爹爹不会同意的。”
吴世年拍了拍胸脯:“这不是有我嘛。”
“我答应你,以后带你回家,见祖母。”吴世年许诺道。
张荣荣眼中星光无限,她露出大大的笑容,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吴世年整日往张府后院跑,他爹心大,倒没注意过,可他娘不一样,他娘怎能不知道儿子心里想啥呢,听闻张剑把女儿从淮扬接回来了,那个女儿她见过,姑娘眼神清澈,但看上去有些怯懦,想来这么多年一直被抛弃,如今回到陌生的父亲身边,自是拘束。
有一次,吴世年要出府,恰好碰见他娘回府,他娘看他随口道:“又去找你的荣荣妹妹啊?”
吴世年不好意思了,少倾反应过来,“您怎么知晓?”
待反应过来后,赶忙捂住嘴巴,他娘乐呵了,走过来,敲了一下他的头。
“跟你爹当年一个模样。”赵珍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忍不住笑道,“白长一张嘴,不知道逗姑娘,光给人家塞东西。”
吴世年将怀中的小玩意抱紧,赶忙道:“哪有,我我我是去找李玟佑。”
“哦?”他娘自是不信,“什么时候,你和李局家那孩子这么熟悉了。”
“臭小子,还瞒着娘。”赵珍又捏了捏吴世年的脸庞,感慨她儿子脸上的肉,忍不住又捏了捏,“这么胖,人家姑娘会喜欢吗?”
“呜呜……娘!”吴世年又羞又恼地喊了一句。
待吴世年从他娘的手下逃出来后,他一面揉着被捏红的脸,一面跑去寻张荣荣,他不是没减过肥,上次减肥饿得差点连自己都吃了的时候,张荣荣给他带了糕点,张荣荣问他为什么不吃饭。
吴世年打死也不可能说出理由,他支支吾吾道:“我不饿。”
吴世年的肚子也发出一声羸弱的呻吟,他囧然不语。
淮扬以前闹过饥荒,没有吃的果腹,那种日子漫长而痛苦,张荣荣知晓饿肚子是怎样的感觉,她用真挚的目光看向吴世年:“我祖母说,能吃是福。”
张荣荣又添了一句:“再说,胖胖的,很可爱。”
胖胖的,很可爱。
胖的,可爱。
可爱。
爱。
那时,吴世年心跳如鼓,刹那间便红透了脸,耳垂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所幸夜幕掩饰,张荣荣说完后,又低头小口吃着糕点,吴世年这个胖子,伸出手,也拿起一小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便从舌尖一直窜上了心头。
当个胖子也不错嘛。
当个能保护张荣荣的胖子更是不错。
吴世年为了保护张荣荣,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他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夜里,窗边传来声响,他推开窗,便看到张荣荣爬在墙头上,一身粉色衣裳,她看到了他,朝他使劲挥了挥手,手上还带着糕点。
张荣荣一直想要回到淮扬,回到祖母身边,她不知晓自己来到京城的意义。
但当吴世年用笨拙的身影保护着自己时,张荣荣想,真好。
这人世尚待她甚好,亦如祖母,亦如世年哥哥。
第68章 兰台温酒伴月落
于是不知怎么得,走走停停,又是一年年末。
宫中宴请百官,歌舞升平,似乎与去年毫无差别,宫灯一盏一盏,从长廊亮起,大殿内通明璀璨,宫女们端着盘子,脚步匆匆往大殿内赶,顾锦带着锦衣卫,沿着宫道正在一丝不苟地巡逻。
大殿上,林暮舟身旁,只坐着皇后刘氏。
林暮舟看着群臣,一双眼威严,似乎想看到每个人的心里,刘氏正色,右手上依旧拿着一串从不离手的佛珠。
隔着舞女曼妙的舞姿,管弦之乐入耳声声,一旁的宫女将杯中酒满上,阮当归看着对面的林清惜。
林清惜正饮酒入喉,抬头与阮当归目光相视,阮当归隔着遥远的距离对他微微一笑,灯火都在阮当归身后,明与暗总会相逢。
林清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喧闹的场景只让他觉得心更烦躁,他隐约觉得头痛起来,便以手抚额,闭上眼睛沉默起来,不过是一个张氏没了,似乎对谁都没有影响,所有人都是局外人,唯有他越陷越深。
李玟佑一直盯着林清言看,他看到林清言蹙起眉头,心中一紧,自从上次长街相见后,他就再没见过林清言,李玟佑觉得,他要同林清言好好谈谈,他想要从前的林清言回来。
吴世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隔着桌子喊了阮当归几声,阮当归也没听见,他觉得有些无聊,便用手撑着下巴,也不知荣荣妹妹在做什么呢,如果今回去得早,他想带张荣荣去护城河放河灯。
宴会散去之时,林清言便离了席,他一走,一直看着他的李玟佑便要跟在他身后离开,吴世年要去找张荣荣去,若是时间赶得上,放河灯的时候,还能一起看烟火。
于是三三两两,众人慢慢散去,林清惜饮了酒,坐在那儿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阮当归走到他身边,林清惜听到声响,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阮当归后,又低下头。
“醉了?”阮当归问他。
林清惜摇摇头:“未曾。”
“他们呢?”林清惜问阮当归。
“都走了。”阮当归道,“只剩下你与我了。”
林清惜沉默片刻:“你为何不走?”
“走?”阮当归笑了,他脸上的笑有些苦涩,他道,“我能往哪里走啊,我又没有家。”
阮当归嬉皮笑脸来了一句:“我就只能待在你身边,只要你别赶我走。”
林清惜看着自己的影子,眼睫轻颤,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再饮一杯,却又将手收回,半晌,他轻轻嗯了一下,他欲起身,阮当归伸出手来,骨秀分明的手,一把将他拉起。
“去兰台吧。”阮当归道,“就我们两个人,也要好好看一场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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