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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看着阮当归同林清惜并肩而立,林清言想,又是他二哥赢了。
即使是他先遇见阮当归,是他先跟阮当归玩在一起,是他跟在阮当归的身后,与他嬉闹,可是阮当归如今,站在他二哥身旁。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林清言又觉得眼中灼伤般的疼痛,他伸出手,死死捂住右眼,自从张乐芸在林清言面前自杀,鲜血溅在林清言眼中后,林清言便时常能感受到,从眼中蔓延到心中的那份痛楚。
林清言笑了起来,声音沙哑,他道:“阮当归。”
“什么时候,你竟也能护着太子。”林清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温润的面容早已不复存在,“他不是最讨厌你嘛?”
阮当归愣住了,神色凄然,半晌嘴唇嗡动,喊了一句:“阿言。”
他不自觉想要上前去,林清惜却拉住他的手,林清惜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清言。
“你恨我吗?”林清惜忽然开口,声音寒冷,窗外落叶飘零,秋风萧瑟。
只有阮当归能感受到,林清惜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即使再努力,也无法遏制住颤抖,偏偏他面上不动声色,让人窥探不出半分内心,爱恨嗔怒都伪装,所以别人才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无心的人。
“是啊。”林清言看向他,两张相似的面容,血液中还有相同的血脉,他的眼中万分纷纭,最后都归于死寂,他一字一句道,“我恨你。”
他终于无力承担这份痛楚,这日日夜夜已将他逼到疯魔的地步,所以他啊,开始去恨,去迁怒,这个世上,已经没有林清言了,亦不会有他的二哥了。
吴世年听闻阮当归回京的消息后,呆在家里抓耳挠腮,仰头看天,恨不得飞出去,只可惜上次被他爹发现他偷了令牌,差点没杀了他,他娘护着他,然后吼道:“你凶孩子做什么啊!”
吴世年看到他爹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吴盛虽是将军,战场上一夫当关,却是个怕老婆的主,吴世年也不知道,为啥他娘平日里那么温婉的一个人,一遇到他爹,便凶得如同另一个人一般。
他娘然后回头看他:“儿啊,没事没事,有娘在。”
“夫人啊!”吴盛手中还攥着棍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知道这败家子都做了些什么,他竟然偷我的令牌,偷我令牌也就算了,还拉着李局之子,一起混进宫去。”
“李局那家伙,谨慎细微,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里也就那一根独苗,要是让这小子给霍霍没了,他还不得跟我拼命。”一说到这个,吴盛就来气,他儿子,不如东家会作画,不如西家会写诗,文不行,武又不就,就会败家。
吴世年肥胖的身子又抖了抖,躲在他娘身后。
“这不是没出事嘛!”他娘眉头都没动一下,两手叉在腰上,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回头对吴世年道:“年年,以后不许这样做了,你看玟佑,那孩子又乖又好看,可别被你带坏了。”
说完,他娘鼻子一皱,似想到什么:“可惜这孩子他爹就是个老顽固。”
他爹到底斗不过他娘,他怕他爹,他爹怕他娘,他娘又疼他,这完美的关系,让吴世年最后只落得禁足几日的惩罚,吴世年知晓他爹回房后肯定又去哄他娘去了。
“可惜啊。”吴世年躺在院子的椅子上,把椅子压得咯吱响,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见不到荣荣了。”
“阮当归怎么也不来寻我。”吴世年又想,他近来不知宫中情况,心里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啊,想来李玟佑也是如此情况。
同吴世年想得没错,自从上次偷跑出去后,李局不但让人把后院那个洞给结结实实堵住了,还派人一天时辰都守在李玟佑身边,就连吃饭睡觉也不落下。
李玟佑无可奈何,他比吴世年更惨,他甚至都不知阮当归归京的消息。
之后京城下了一场秋雨,特别漫长的秋雨,恨不得将人间颠覆。
阮当归染了风寒,珠花给他熬药,秋书端过去,要喂他喝药,以前阮当归喝药,总嚷嚷着药苦,非得就着蜜饯才肯喝,不过这次,阮当归将珠花拿过来的蜜饯递给了秋书,端起药便一饮而尽。
“不苦吗?”珠花问道。
阮当归忍不住咳嗽几声,珠花便将窗户关上,阮当归躺在床上,一头长发落了满床,他抬起胳膊,遮住了眼睛:“又不是小孩……哪能总怕苦。”
秋书在一旁,偷偷把蜜饯塞得腮帮子鼓鼓。
林清惜自回来后,便真正忙碌起来,张氏灭族,他的外戚刘氏自然而然就壮大起来,皇上对他委以重任,甚至让他辅助朝纲,同自己一起批阅奏折。
夜深雨大,依着烛火,林清惜批阅着手中的奏折,他看到了一件事,说是京城有一户富商,富商有两个儿子,长子是正房所生,次子为妾所生,富商年迈,病入膏肓,家产本因由长子继承,次子心妒,暗中给长子饭中下毒,妄想毒死长子,独占家产,那饭却被正房误食,正房一命呜呼,富商又恰是去世,长子在愤怒中将次子掐死,衙门将长子捉拿归案,长子不服,道次子死有余辜。
念及缘由,长子虽杀人,次子却是自食恶果。
衙门问长子:“此为你同父异母之兄弟,何以下此狠手?”
长子道:“其下毒欲害吾,亦不顾人伦,贫家尚有手足兄弟相争,争田争房,此不过人之常情。”
衙门不知如何判案,便将这事呈了上来。
“人之常情。”林清惜盯着这四个字许久,烛火摇曳,他的眼中明暗交错,半晌,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他低头,长发遮住了面容,他道,“原是……人之常情。”
纵是帝王家也不例外。
阮当归出了宫,去了百香楼。
吴世年听到消息后,亦马不停蹄地赶往百香楼,他还差使下人给李玟佑告知,至于李玟佑能不能出来,就要看他自己了。
吴世年有很多事情想问阮当归,但当他真的见到阮当归后,却不知从何问起,阮当归喝着芬芳馥郁的酒,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瞳是琥珀色的金,却满是消沉。
他看了吴世年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唔,吴胖子,你来了。”
吴世年见阮当归这种状态,他小心翼翼走到阮当归身边:“那个……”
话还没问出口,楼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珠帘被人猛然掀起,玉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李玟佑清秀的面容便露了出来,他尚喘着气,面色红晕,似是一路跑了过来。
李玟佑看到阮当归,眼中一亮,便冲到他身边,结结巴巴:“阮、阮公子,林琅可、无无事?”
阮当归抬眸,目光冷漠些,他抬手,便将一坛酒喝入,酒水浸湿他的衣袖,李玟佑对上他的目光,神色一滞,而后瞳孔渐渐扩大,他往后退了两步,吴世年拉住了他。
“……我想见、他。”李玟佑低头,半晌呢喃道。
阮当归没吭声,将醉红尘倒入喉。
阮当归在百香楼喝得伶仃大醉,醉了近两天,最后来寻他的人,竟然是鱼子崖,阮当归醉得一身酒气,被他唤醒后,头昏脑涨,舌头都捊不直,待能将眼前人分辨清楚后,他打着酒嗝:“鱼翰林,怎在这?”
“寻你。”鱼子崖为他倒了一杯茶水。
阮当归没喝,他随手拿起身旁的酒壶,酒壶里却半滴酒水都没有,阮当归摇了摇酒壶,随手将它扔在一旁,偏过头一边寻酒一边问:“寻我作甚?”
“珠花很担心你。”鱼子崖静静看着他。
阮当归两天未回宫,她自是担忧,便寻了鱼子崖,让他帮忙寻人,问了吴世年,便知他在百香楼,阮当归算是百香楼的常客,楼上那间常在的包间。
“啊。”阮当归醉酒方醒,他的声音绵软无力,愣了一下,才想起还有人等他回家,他从桌上撑起身子,晃了晃头,转身就要往出走,结果走了没两步,整个人一踉跄,身子就要往前栽去。
鱼子崖从身后握住他的胳膊,才把他身子稳住了。
“你去哪?”鱼子崖问。
“回家。”阮当归摇摇头,努力睁大眼睛,却看不清前路,“我要回家。”
最后是鱼子崖把阮当归送回宫,珠花接过醉醺醺的阮当归,阮当归一直强调自己没醉,然后把头欲埋在珠花肩头,却被鱼子崖拉住,最后也不知怎么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依旧是珠花守在榻前,珠花面色疲倦,眼眸轻闭,头一点一点,桌上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姐姐。”阮当归开口,声音嘶哑,他轻轻拉过珠花的手,珠花立马醒了过来。
阮当归内心汹涌的情感,化作鼻头微涩,珠花以为他醉酒头痛,赶忙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额间她掌心微微的清凉让阮当归获得一瞬间的清明,阮当归道:“我难受。”
阮当归抬起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睛,他平静地又道了一句:“姐姐,我难过。”
但凡清醒的时候,就觉得一把刀在慢慢磨着他的心,脑中浮现出那日他护在林清惜身前,林清言看他时的目光,阮当归觉得林清言踏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而他,伸出了手,亲自将他推下了悬崖。
珠花闻他言语,心中亦悲伤,她努力微笑,握紧阮当归的手,试图为他传递一份温暖:“小公子啊,有我在。”
“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每个人都有他的轨迹要走,大殿里,林暮舟疲惫地靠在椅上,两鬓已有白发,陈义正端来一碗汤药;佛像前,刘温迢捻着念珠,闭目依旧诵着梵文;书房内,林清惜拿起了另一本奏折,朱七已经第四次劝他歇息;蕙兰把饭菜端到房门外,已不知劝说几时,就在她低头沉默时,忽然听到门声咿呀,她惊喜抬头,看到林清言苍白面容;吴世年做梦梦见他爹在院子里追着他打,张荣荣在一旁抿嘴笑;李玟佑正埋首于案牍,笔下墨色晕染,一室冷清。
而在那更遥远的地方,长风都在呜咽,冼荇跪倒在地,面上沾满鲜血与污垢,他仰起头,苍青色的天穹中,一如既往的绝望在无尽蔓延。
作者有话说:
又卡文,自闭。
最近在追《进击的巨人》第四季,熬夜追,补漫画,为兵长献出心脏!!!
第65章 因果早已天注定
十月份,京城下了初雪,这场雪纷纷扬扬,又落地无声,一夜醒来,阮当归听见李秋书在院子里欢呼雀跃的声音。
他推开门,满目的白,有些晃眼,寒风卷着碎雪,一股脑朝他迎面吹来,阮当归愣愣地摸了摸脸上,指尖上的白雪迅速融化,他抬头,有雪花落在他眼眸,冰凉却又温暖,李秋书正忙碌地在院子里堆雪,阮当归正要唤她,恰她脚步一滑,在院子里栽了个大跟头,阮当归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很久没笑了,此刻眉眼舒坦,像是一幅被徐徐展开的山水画。
李秋书啃了一嘴的雪,正要起身,结果听到阮当归的笑声,脸和耳朵都红了,分不清是冻得还是羞得,她想干脆把头埋进雪里不出来算了,不到片刻,腰却被人一抱,整个人像拔萝卜似从雪堆里给拔了出来。
阮当归把孩子放到地上,蹲下来,给她将身上的雪都轻轻拍点,一边拍一边笑。
李秋书鼓起腮帮子,终于忍不住问道:“有那么好笑吗?”
阮当归揉着肚子:“对啊,好好笑啊!”
李秋书:“……”
“你要干嘛?”阮当归捏了捏李秋书的脸,“堆雪人吗?”
李秋书眼睛一亮,点了点头,阮当归低头对她道:“我们一起吧。”
李秋书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最后仰起头,圆圆的眼眸笑得弯弯:“好咧,堆雪人堆雪人。”
阮当归同李秋书在院子里堆雪人,一片欢声笑语传来,世上银装素裹,纯白如初,珠花在长廊上瞧见了,遥遥唤阮当归穿厚些,阮当归应声,却在地上滚着雪球,珠花目前正为秋书缝着冬衣,见状露出无奈的笑,缓缓摇了摇头,她见阮当归露出笑颜,亦心中欢喜。
而林清言的宫殿内,蕙兰为临窗而伫的林清言披上貂绒,林清言的面色苍白,淡青色的血管在肌肤下静静蔓延,手亦冰冷,他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待反应过来,轻轻颤了颤眼睫。
“殿下。”蕙兰柔声道,“风大雪寒,当心着凉。”
林清言沉默片刻:“……无妨。”
他的声音嘶哑,完全不复往昔温润,他的声带已被损坏,这是近乎一月纵酒的下场,太医也无法治愈的伤。
林清言变得不爱说话,自从封闭的室内出来后,也鲜少走出宫殿,更别提与他人见面,他寝食难安,身体也日渐消沉,心结难除,久病不愈。
李玟佑再次见到林清言,是在十一月份,天寒地冻的时候,他走在长街上,寒风吹来,像是刀子割在身上,忽然与人擦肩而过,那人戴着硕大的斗篷,将面遮得严严实实,他却忽然一愣,停在了原地,而后仓皇回头,风把细雪卷起,纷纷扬扬。
“……林琅。”待反应过来后,李玟佑已经拉住了那人的手。
林清言苍白沉默的面容露了出来,他与李玟佑静静对视。
果真是林清言,李玟佑此刻激动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几番张口,却吐不出一句话,倒是林清言,收回目光,也挣脱开李玟佑牵他的手。
“等、等等。”李玟佑见林清言就要离去,赶忙拦在他面前。
林清言停下脚步,李玟佑结结巴巴,他有很多话想要说出口,无比痛恨自己此刻是个结巴:“阿言,你、没事吧。”
李玟佑和林清言很投机,大抵是因为两人脾性相近,自第一次相见,便知是一生知己,还记得有一次,长亭中,林清言弹琴,琴声潺潺,他便吹笛,笛声高低相合,一曲罢了,春光明媚,竹林静谧,林清言回头对他笑得温柔:“承吉的笛,和我心弦。”
他那时沉默,片刻后略微苦涩地笑道:“可、我天生、不足。”
寻医问客,这是天生的疾病,或许一生都治愈不好,他之所以孤僻,一方面是幼时遭遇官宦子弟的排挤欺凌,生性自卑,恐与人交流,另一方面,也是害怕那些或同情,或怜悯,或厌恶,或惊诧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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