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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慰着林佩:“整天跑来跑去,多累啊,这样正好。”
林清惜静静地看着他,看他强颜欢笑,一寸寸地,眼中失去了光。
京城又起了流言,街巷之中孩童之口编出来的歌谣:捡来金元宝,日日忘不掉,郎啊应当归,归去见天子,一雄复一雄,不爱胭脂爱男容。身系同心锁,怎去扮红妆,郎啊复来归,飞入承景宫,夜夜笙歌起,君王从此不上朝。
阮当归微微喘息,抬头看了一眼日光,初秋的日光很温暖,他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歇息,把拐杖放到一旁,低下头,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了秋书。
秋书端着一盆水放在他身旁,此刻把毛巾打湿又拧干,上前为阮当归擦拭面庞。
阮当归的身上有很多伤口,都未痊愈,李秋书还记得那夜她见到浑身是血的阮当归的情景,一想到这,她就忍不住颤抖。
伤口微痛,阮当归蹙着眉,闭上一只眼,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逗她:“小鬼,好疼,我自己来吧。”
李秋书从他回来后,就再没同他说过一句话,阮当归知道她在生自己的气。
秋书充耳未闻,她捧起阮当归的手,彼此的体温传递着,她轻轻为他擦拭,就在阮当归以为她不会理他时,李秋书说:“你喜欢林佩哥哥。”
她没有喊阮当归阮哥哥,阮当归亦愣,半晌才曲了曲手指,将手从她手中抽出,他知道秋书听到那些传闻了。
“是假的吧。”李秋书一直低着头,一字一字地说。
阮当归说不出话来,如鲠在喉,半晌,他才低声道:“是真的。”
话音刚落,他看到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到秋书的手背上,阮当归愕然,李秋书抬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她哭道:“为什么啊?”
“阮哥哥,你为什么要喜欢林佩哥哥。”她的眼泪不断落下,她看着他,心中压抑的情感昭然若揭,一阵风从长廊上吹过,树影在地上晃了又晃,李秋书跪在地上,崩溃地将脸埋在双手中,发出一声声嘶哑的质问,“林佩哥哥是男人啊。”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喜欢男人。”太痛苦了,她小心翼翼的爱意,无处安放的爱意,李秋书放声大哭,仅存的一线希望已经破灭。
阮当归坐在秋千上,穿着月白色的衣裳,这件衣裳是李秋书亲手为他缝制的第一件衣裳,她曾说这衣裳穿在他身上,好看得不得了,只因一针一线,从来是他不曾知晓的情深。
他愣住了,这才恍然明了,却又不敢相信,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姑娘,他一直以为她还是那个初见时,连茶杯都拿不稳,需要踮起脚尖看人的小孩,是那个对他笑着,伸手要拥抱的小孩。
什么时候,情窦初开,不敢惊人。
阮当归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头,想说抱歉。李秋书却抬头,毫不犹豫打开他的手,她冲他大喊:“我最讨厌阮哥哥了,我讨厌你一辈子。”
她哭着跑开了,水盆被踢翻,盆里的水流了一地。
树影婆娑,日光渐渐散去,冷意泛上心头,阮当归抱住自己的头,身子深深弯下,似无力承担所有,无论是流言蜚语,还是李秋书的眼泪。他无意伤害任何人,这世间情爱纷多,却容不下他这份情深。
林清惜又来寻阮玖,即使他知晓这宫里有无数双目光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神色也十分憔悴,眉眼间的疲惫让人心疼,但在看到阮当归之后,他露出了微笑。
阮当归坐在秋千上,也露出了笑意,林清惜疾步上前,去牵他的手,才发觉他手冰凉。
林清惜双手捧住他的手,蹲下身子,将阮当归的手抵在额间,轻轻合下眼眸,眼睫似蝴蝶停泊:“你大病未愈,手这么凉,怎么一人独坐于此。”
阮当归看着林清惜如玉的面容,歪着头,说了句:“等你。”
林清惜握紧阮当归的手,沉默片刻,看到阮当归放置一旁的拐杖,想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却又问不出口。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定不移的爱着他。
“阮玖。”林清惜仰头看他,眼眸充满痛苦,“我爱你。”
阮当归伸出手,轻轻抚摸一下林清惜的鬓角:“嗯,我知道。”
流言蜚语愈演愈烈,直到朝堂之上,有人拐弯抹角地试探,言阮当归自先帝收养以来,已有六年,与其深居深宫,不如前去边塞,建功立业。
所有人都附和着,乌泱泱跪倒在地,他们在逼林清惜,逼他送走阮当归。
林清惜面前垂着冕旒,谁都猜不出这年轻帝王的心事。
月华流转千百回,他们是被逼到角落里相拥的野兽。
他吻着阮当归的手腕,轻轻地密密麻麻地吻,恨不得将他占有,柔软冰冷的唇落在那结痂脱落的粉红伤疤处,阮当归攥紧他的衣袖,感觉林清惜的吐纳温存。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一滴眼泪从眼角落下,林清惜吻上他眼睫,吻干他的眼泪。
阮当归睁开眼,最琥珀色眼眸,盛满一湾月光,他伸出手,环着林清惜的脖颈,小声带着眷恋道:“你不该来此。”
舆论像是一个漩涡,阮当归身处漩涡中心,身边都是异样的目光,他是如此,林清惜只怕更甚,林佩今夜来此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
林清惜的唇离阮当归很近,他捧着他的脸,声音是月光下最薄凉的雾:“我爱你,与他们何干,与天下人何干?”
阮当归却推开了他,没有烛火的室内,只有一片月光落下,阮当归努力微笑,心往无底深渊里一直坠,他终于明白,终于肯面对现实,肯去承认了,他颤抖着声音:“林佩,原来即使相爱,也不能在一起的。”
权利,欲望,世俗,谬论,是与世间万万人相背离。
林清惜听懂了阮当归的弦外之音,他忍不住后退一步,身子抵在身后的案几边,案几的白玉花瓶上,放着几束枯败的花,他抬起头,眼中有了怒火:“你怕了吗?”
其实就在今日,刘温迢派人给他传了话,她告诉阮当归,林清惜如今在朝堂上寸步难行,他不同阮当归,只躲在这深宫里,只要佯装不闻不问就可以了。林清惜要面对的,是天下子民。
阮当归有些狼狈躲开林清惜的目光,似无法负重,他重重地喘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于他,他不怕,于林佩,他却怕了。
林清惜觉得愤怒,可愤怒过后,浇上心头的,更多是无能为力的虚脱。
他低下头,月光把两人的影子都落在地上,阮当归坐在椅上,他站着,一室的沉默。
“你没了我,依旧是阮玖。”林清惜痛苦地说,“我若没了你,我就只能是林清惜。”
只能是那个没有七情六欲,没有爱恨嗔痴,不觉人间冷暖,只剩下一个皮囊,高高在上的傀儡,是阮当归让他明白,原来他也会爱上一个人,不像玉石一般无心,原来他也会为一人心动,为一人奋不顾身。
他不怕流言蜚语,哪怕被人唾弃,只恨它让阮当归蒙上了耻辱,让这份爱不能得见天日。
林清惜恍若浮沉,竟不知怎么地,对阮当归道:“阮玖,我们逃吧。”
阮当归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以为幻听:“你……你在说什么?”
“我带你走。”林清惜目光灼灼地望向他,他心中一个无法压抑的念头冒了出来,是溺水之人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89章 江山明月随手抛
阮当归流下眼泪来:“林佩,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林清惜只说:“相信我,阮玖。”
皇宫庄严静穆,禁锢着埋葬了多少人,每夜幕降临时,这里就是巨大的墓陵,那些鲜衣怒马的年少眨眼而过,眼前人匆匆离去,江山万里虽好,但林清惜更想怜取眼前人。
阮当归答应同林清惜走,他们终于都疯了。
阮当归唯一的要求,是要带走李秋书,阮当归垂眸:“是我把她带进宫的,我要亲手把她送出去,我不想让她一辈子留在宫中。”
他苦涩地说:“她还那么小。”
“好。”林清惜拥住他,“我们给她自由。”
林清惜道一切交由他,只让阮当归静静候着,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林清惜不常来此,宫中又传言以色侍君终不长久,阮当归也不知朝中动向如何,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内,每日练习着走路。
秋书从那日起,一直避着他,阮当归也寻不得话,便也沉默着。
然后就传出林清惜要选妃的消息,宫里最近要好忙活了。
林清惜去见了刘温迢,他难得对刘温迢放下姿态:“儿臣鲁莽了。”
到底是血缘相亲,刘温迢叹了口气,拉过林清惜的手:“惜儿,母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林家的江山,你不要怨我。”
黄道吉日慢慢地选,刘温迢为了选妃这件事,也忙碌起来,想起来阮当归了,从翠鸣口中问下,翠鸣说自从阮当归得知林清惜要选妃,便不再出门,说得难听些,帝王总是薄情,哪怕是林清惜,刘温迢更愿意相信,这段孽缘,不过是风起湖波皱,待风过之后,一切无痕。
刘温迢虽然让人时时监视着玄衣宫这边,可渐渐的,宫里所有人都觉得,阮当归失了宠。
选妃的名额已定,光打着刘家名号的,就有三个之多。刘温迢同刘京若要去山中寺庙,去求姻缘签,且看生辰八字,她们离去的这天,宫中要设宫宴,歌舞霓裳,群臣来此,阮当归坐在院子里,他头发未束,就用带子松松绑起来,深秋来临,一片枯黄的落叶掉进他怀里。
古三给阮当归带来口信,戌时正点,临华道处会停留一辆马车,这辆马车只在此停留一刻,守在西午门处的御林军,会被调走,趁着这空荡,他们会永远离开这里。至于李秋书,古三直接将她带走了,他们有另一种不冒风险的办法将她送出去。
秋书不语,跟在古三身后,忍着满眶的眼泪没有回头。
阮当归点了点头。
古三欲言又止,走了两步却又回来了,他红着眼:“小公子,我家殿下……”
阮当归用力地微笑,却显得如此悲凉。
古三带着秋书离开了,阮当归看着空荡荡的长廊院落,和孤独的秋千,这个地方,终于也要人走茶凉了。
到了夜里约定的时间,阮当归收拾好行囊,朱七前来接应他,路上有惊无险,朱七带着一瘸一拐的阮当归来到了临华道。
那里果然有马车静候,林清惜揭开车帘,看到了阮当归。
心跳如此之迅速,阮当归不敢喘息分毫,他刚来到马车前,林清惜伸出手来,阮当归看他一眼,月色之下,林清惜的目光坚定,他牵住林清惜的手,朱七驱动马车,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林清惜将他接住,紧紧拥抱他,在他耳边说道:“没事了阮玖。”
阮当归嗅到林佩衣裳上的香,清冷的香。
他将面埋在林清惜的臂弯处,压着声音嗯了一声。
马车行驶着,风色都抛之脑后,明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还要去搏一搏不可见的未来。
林清惜握紧阮当归的手,把这些年的一切都抛弃了,荣华富贵,权利更迭,不过皆芸芸众生。
心跳渐渐平稳,马车一路驶去西午门,马车内两人皆沉默着,阮当归挨着林清惜,他的手脚一阵冰凉,林清惜慢慢搓着他的手指。
西午门的守卫果然没在此,朱七沉下面容,将衣帽往下拉,将面容遮住,月亮隐于云层中,可就在此时,忽然有御林军出现,朱七赶忙拉下缰绳。
“前方何人?”御林军手持长刀,护在高大的西午门前,为首的御林军长问,“这马车内坐着何人?”
“回军爷,马车内是醉酒的大人。”朱七斟酌着道。
阮当归握紧林清惜的手,马车内亦漆黑,他甚至都看不清林佩的面容,听到车外传来的长靴脚步声,林清惜伸手,将一个令牌扔了出去,令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御林军将令牌捡起,他自识得,这是朝臣的入宫令牌,但看着马车,也不知是哪位大人。
林清惜压着嗓子,声音略带几分不悦与酒气:“还不退、退下。”
“卑职惊扰大人了。”御林军惶恐行礼,声音还犹豫着,“只是大人……何故出宫不行正门?”
朱七冷眼看着这些御林军,夜色下,他的手慢慢握紧腰间佩剑。
一时间,明月从云层中探出了头。
“哎呦,大人,等等我啊。”寂静的夜色里,有一人抱着酒壶,身影摇晃地跑过来,待走到众人跟前,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来人正是翰林学士陈咏。
“方喝酒正尽兴,大人怎么突然离席,还念叨家中夫人牵挂,偏偏要走偏门,快些回家作甚。”陈咏笑得几分憨态,“不如与我去百香楼,再饮三百杯。”
陈咏脚步浮乱,他似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御林军,怀中的酒洒在衣裳上,他对御林军行了一个可笑的作揖,便转头往那马车上爬,一边爬一边道:“这酒没喝尽兴,大人我们出宫后再喝。”
陈咏就这样爬进了马车内。
留下朱七与这些御林军面面相觑。
半晌,在御林军强忍着不屑的神色下,终于让出了一条道,朱七见状毫不犹豫摇动着缰绳,马车穿过西午门,离皇宫渐行渐远。
马车内,陈咏深深作揖,头低垂:“臣冒犯了。”
林清惜冷冷看着眼前人,阮当归在他身旁。
陈咏方才看到他们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就在陈咏额头上的汗水滴落下来的时候,林清惜才道:“不必行礼。”
马车载着三人,一路从京城行到了郊外,夜风凄冷,卷起车帘来,待从马车上下来,林清惜问陈咏为何帮他们,这件事若是暴露,可是性命攸关大事。
陈咏道:“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
阮当归看着陈咏,却又似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都是为了报恩,怎么这些读书人皆如此。
“臣今夜未曾见过陛下,也未曾见过……阮公子。”陈咏心中尚惶恐,林清惜若不放他走,或许就会杀了他灭口,想来自己也十分荒唐,竟然做出这种事情,只是这二十多年,寒窗苦读终是落榜,平生抑郁不得志,没成想因为一篇文章得到了林清惜的赏识,实现了多年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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