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他哥那么多年,就冲着方无恙那事,他也会帮你,没费什么力气。”
“我过来的时候,他应该也会准备动身。他说会找个借口,邀宁王一道走走,将来也好有个见证。”
白石岩像是生怕说慢一点的话,人就会撑不下去似的。
曲沉舟轻轻嗯一声,又问:“任瑞呢?”
白石岩忙答:“任瑞擢升在即,朝中还没有大波澜,金平庄那边应该还没有被人发现。”
“任瑞胆大心细,该是处理得好,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反常。送东西过去的人还没发现,你还有些时间,来得及。”
几颗药喂过去,他看着曲沉舟仰头咽下,无力地仰躺在臂弯里,忍不住鼻子酸楚。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脆弱如美玉,也坚忍如磐石,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为了信念不惜一切。
“沉舟,”他轻声说话,怕惊碎了眼前的人:“这药多少能帮你撑点力气,大哥一会儿没法跟你出去,你自己多留心,从角门出去,一直往南走,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跟景臣遇到。”
曲沉舟又嗯一声,拥着被子吃力地坐起来:“大哥,帮我拿件衣服。”
白石岩不敢细看他,从一旁的柜子里选了件还算厚实些的夹棉衣裤过来,脱不下他的手枷,又怕耽搁时间,只能几剑斩开脚镣,而后背过身去。
身后铁器叮叮当当碰撞着,将衣衫的窸窣都盖过去。
白石岩提着一颗心听着,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的多愁善感在这里上不得台面一样。
不过片刻,曲沉舟从他身边慢慢走过,外袍穿不上,便只用手勉强拢着。
“劳烦大哥送我出门。”
白石岩一手撑着拐,一手小心地去扶,怕刚刚人昏迷着没有听到,解释着。
“我已经把他支开,他院子里的人能听话不拦着我,但是看你走了,肯定会马上去告诉他。”
“你走的时候尽量快一点,在遇到景臣之前,不要再让他追上。”
“你放心,我来的时候注意四周了,只要……”
他犹豫一下,还是把那个名字说出口:“只要重明不说,不会有外人知道。”
曲沉舟对这两个字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从房门出来时,靠在门框上歇了口气。
门外的管事自然惊诧莫名,却不敢说什么。
白石岩看着向前走的人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忍不住嘱咐一声:“沉舟……以后你独身一人,多多保重。”
“……”曲沉舟沉默片刻,轻声回答:“大哥哪里的话,日后同朝为官,恐怕还有许多事有求于大哥。”
“有什么事,你尽管跟我说。”白石岩忙应着,将人一直送到角门,一直藏在肚子里的话还是问出口。
“沉舟,重明这样对你,不可原谅,我也不指望为他求情,只是……”
他也不知道“只是”什么,一边是被瞒在鼓里却仍为沉舟向他跪下的表弟,一边是为重明披肝沥胆的义弟。
两人本该殊途同归,却不得不变成眼下的局面,他卡在中间,什么都不能说,难受得窒息。
曲沉舟站在门槛里,静静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原谅?”他喃喃低语:“我们之间,彼此都有辜负,他伤害我,我利用他,也谈不上谁原谅谁。”
“大哥,世子的情况……与我预料似乎有些出入,他尚不知道所有的事。而且这些天来,他夜夜来我这里,不肯睡去,想是不愿接受从前的过往。”
“我怕这一走,他盛怒之下失了分寸,还望大哥从旁协助,提醒他万事有轻重缓急。”
“若是真想要我的性命,待尘埃落定后,让他拿去就是。”
“至于其他,大哥也不必多说。前世是缘也是孽,也许我们注定走不到一处,就不强求了。”
他回转身,艰难地向白石岩躬身。
“从今往后,重明就拜托大哥了。”
“你……你放心,”白石岩忙扶住他,许多话哽在喉间,却只挣扎着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话留给他。”
“有,”曲沉舟轻声道:“还记得我从前说过的第三个要求吗……”
“这一世,我从未奢望与世子再续前缘,这两年再能得重明爱慕,是我的造化。”
“此后若是事成之时,我还活着,请允许我远走他乡,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若沉舟有一日身死命陨,请赐我薄棺一口,不要再让我重活一次了。”
第150章 死亡
西边余晖尚未收尽,已是上灯的时候,距离宵禁还有段时间,但冬日天寒,路上随处可见零零星星的薄冰。
行人不多,像是都被寒风扫回了家里。
曲沉舟用力扯着前襟,也再顾不上有没有人在看自己,跌跌撞撞地一路向前走,脚上拖着的半截铁链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冬月的风割着皮肤,疼和冷分辨不出,冻得没了知觉。
柳重明每一夜都如疯了一样,毫无节制地要他,全身都着带伤,每走一步仿佛要将自己撕裂。
眼前恍恍惚惚,明明看着不远的路口,却像是怎么都走不过去。
他知道不应该停,柳重明此时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从锦绣营骑马过来,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很快就能追上来。
只是脚已经沉重得一步也迈不出去。
靠在墙边促声喘息时,他抬头看了看天,乌黑的夜色里悬着细如柳眉的月牙。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一声——原来运气这种东西是变不了的,什么时候他的运气都这么差。
今天是朔夜。
马蹄声起,在清冷的街上格外清晰,来人很急将马鞭连连甩响,一声比一声近。
曲沉舟强打起被冻得昏昏欲睡的精神,不自量力似的转过身,背对着来人,拼尽全力向前走去。
“曲沉舟!你给我站住!”
那声音是熟悉的,却听不出这一声里更多的是愤怒,还是哀求。
他不能停下,远处街角的黑暗里,隐隐有什么转过来,如果是景臣的马车,便是他的活路。
既然不能为自己卦,他就选择用自己的性命对赌。
赌他能从那道狭窄的生门挤出去。
“曲沉舟!”
身后的马嘶鸣起来,那人到底没有纵马从他身上踏过去,翻身下马,又暴喝一声:“站住!”
曲沉舟不回头,艰难地又迈一步,看得清楚了那黑暗里渐渐现出的是马车的形状。
笑意还没有在他嘴角浮起,身后的破风声呼啸落下。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扑倒在地,满口都是腥甜的味道,骤然喷出的血将前路染了一片。
而后才有割裂般的疼痛在后背上横过,温热的血顺着腰肋流在地上,转眼间被凝成了红色的冰。
“给我回去!”
曲沉舟恍若未闻,发疯一般,拼尽全身力气地向前挣动。
柳重明几步赶上来,踩在他的脚踝上,鞭梢垂下:“或者让我在这儿打死你。”
“不……”曲沉舟歇斯底里地高喊,像是在这声音中得到了一点力气,又向前爬了一步。
被束缚在铁指套中的手再也抓不住衣襟,皮肤磨砺着被包裹在冰里的沙砾,已察觉不到有没有伤。
他痛得全身都打着颤,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眼里的马车越来越近,曲沉舟却越来越抬不起头,渐渐伏在地上。
有人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不知是谁,耳中嘈杂,也不知头顶上的人在争吵什么。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似乎已入濒死之际,却拼尽全力去抱住面前的脚。
“救我……”他嘶声哀求:“救我……”
他仰起头,拼命地顺着衣摆看清楚来人,却只见漫天雪打着转地落在头顶,卷了雪花的寒风裹着无边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柳重明喝醉了酒似的踉跄进门,有下人立即来搀扶,他疯了一样将人扯在怀里,贪婪地想去颈窝里嗅到熟悉的味道,又惊悚地一掌推开。
“不是!你不是他!”
脑子里被搅和得一塌糊涂,又像是拼命想起这个“他”是谁,又拼命想忘记。
“他是谁?他去哪儿了!”
柳重明抱着头,嘶声尖叫,像是要把自己撕成两半。
“来人!快去找府医!”有人一面吩咐下人,又转头叫他:“重明!你醒醒!”
他在这声音里清醒过来,仿佛捕食的饿狼一样扑上去,揪住对方衣襟,厉声咆哮:“他为什么会出门!他对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连你也骗了!你为什么要放他走!”
一旁忙有人来扶着,白石岩才没有被他扑倒。
白石岩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他红得可怕的目光,只能说:“重明,放他走吧。”
“为……为什么?”柳重明彻底怔住:“你不恨他?你不怨他?不是他引你去北望坡的?是不是!”
他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发疯一样问:“那字条不是他写的!对不对!是我冤枉他了!其实是我该死!是我错了对不对!”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能写出那样笔迹的人,也只有曲沉舟。
“石岩!求求你告诉我!你对我说实话!是不是他让你去北望坡的!看城上我姐姐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在白石岩的欲言又止中,得到了答案。
“重明,”白石岩不敢对他对视,轻声说:“我知道你们从前的事……”
“你知道什么!”柳重明只觉得胸中有郁气在左冲右突即便是声嘶力竭,也无法宣泄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起来从前的事了!他就是个恶鬼!他罪该万死!”
白石岩的目光扫了一圈,示意众人退下,才深深叹了口气。
自从被绞缠在两个弟弟之间的事后,他又很长时间都生活在纠结和焦虑之中,在秋狩之前更是几夜无法合眼。
虽然没有经历从前那些生离死别,却也多少理解柳重明的矛盾痛苦。
也更知道,重明真正的绝望,比他所体会的,更不知多少倍。
他左思右想,难受得要爆炸,可曲沉舟把这摊子丢给他,又不让他说,叫他仿佛在油锅里烹炸。
“重明,你这几天先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再跟你说。”
他转身要走,却被柳重明死死扯住。
“你要说什么?他对你说什么了?你信他了?你为什么不怪他害你?是不是他给你睡了?”
白石岩的血气呼地涌上头顶,一个耳光落在柳重明脸上。
他忽然明白了曲沉舟说的——我们之间,彼此都有辜负,也谈不上谁原谅谁。
重明如今是始终被他们蒙在鼓里,该说可怜吗,还是该说可恨,他们之间,又是谁应该对谁说句抱歉呢?
“重明,你既然这么问,我就回答你,”他努力压着火气:“这一次,我选择相信沉舟。我再替沉舟说一句柳重明,你就是个混账!配不上沉舟!”
柳重明仿佛定身一样呆立当场,不敢相信地看着白石岩。
从没想过会从白石岩口中听到这句话,他甚至可以怀疑自己,也从没怀疑过石岩与他之间的信任和坦诚。
不光是白石岩。
还有景臣……他一起长大的景臣。
自从与方无恙相认之后,景臣便渐渐放下了多年的心结,私下往来多了许多,说笑玩闹中,像是又回到从前的日子。
可这一切原来都是他的错觉。
就在不久之前,景臣像现在的石岩一样,为了曲沉舟,站在他的对面,甚至不惜与他刀刃相向。
景臣态度强硬,护着曲沉舟,甚至令随侍亮了兵刃。
他本就不该忤逆皇子,又有宁王在旁边百般阻挠,更是一得了消息就从锦绣营急匆匆单独赶去,半个人手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景臣将昏迷不醒的曲沉舟抱上了马车。
一个曲沉舟,让他身边的所有人都疯了!一切黑白都被颠倒!
还是他疯了?抑或是他仍然陷在无法脱身的噩梦里,仍然没有醒来?
“你们为什么……”
柳重明疯狂地咬自己的手,疼痛蚀骨,鲜血淋漓,却仍不肯停下来。
“你们为什么都要背叛我!”
“我要出去!醒过来!让我醒!”
他忽然失控一般,一头向影壁撞去,却在未触到冰冷的石头之前,后颈骤然一痛,软倒在地。
这一击毫不留情,那刻骨的痛疼似乎一直盘亘在后颈上,而后如飞快生长的杂草一样爬上头顶,扎根进去。
昏昏沉沉醒来时,头仍然疼得厉害。
本以为会躺在床上,可先看到的却是一张几案,摆着茶盏,不知什么时候,他倚靠在窗边,就这么睡着了。
有人在旁边轻声提醒:“元帅,人就要过来了。”
柳重明悚然一惊,登时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有在那个“前世”里,才有人这么叫他。
他顺着那人的手指看向下面,街两旁都挤满了人,兵士在前开道,空出正中间的路来。
然后,他看到了正向这边过来的人。
那人被反捆了双手,拖在一匹马后面,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没能赶得及,骤然倒在地上,被拖行几尺。
跟在后面的兵士赶上几步,在人群的讶然中,鞭抽下,不顾那人抽搐蜷缩起来,拖着头发又将人提起来。
这情形似曾相识,柳重明心头一紧,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曲沉舟会说——“你从前是怎样对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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