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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霄拂去手掌上的墙灰尘土,一派轻松随意。
唐绫瞧着那碎得稀烂的暗格墙壁,被祁霄的笑容噎住了。
原来着破机关之术的技法就是用内力暴力拆除,果真是容易的很。
所谓一力降十会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万一里面还有什么机括,你这般动粗直接毁了里面的东西呢?”
“你敲墙面的时候可听见里头有机括的声响了?”
“……”唐绫一愣,旋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就你精明。”
祁霄也笑:“哪里哪里,我倒是不懂,你怎知道一定在这面墙后?而且不是密道暗室,只是暗格而已?”
唐绫将烤肉还到祁霄手里,再将暗格中的东西尽数取出,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坐塌上,一边说道:“我们方才来时我稍微看了一下,这间房与左右两边房间之间并没有可以做暗室的余地,所以只能是暗格。”
“嗯。
然后呢?”祁霄点头,这个他也想到了,但是做暗格的方法和位置有很多,墙上、地下、甚至梁上,可唐绫偏只寻这一面墙。
“屋子很大,书也很多,但全部都堆在那一头,而坐塌这半边则很空旷。”
唐绫指了指书架那边,“若真是书卷极多放不下,该是多做两个书柜,而不是全塞一起。
何况,那些书卷摆放毫无章法,除了书案上的几本兵法,书架上九成是连翻都没翻开过的新,说明许证根本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障眼法罢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
祁霄大笑起来,“这许证也真够笨的了。”
许证并不是笨,方才那些都是唐绫的合理猜测而已,只是刑天关重兵驻守,许证的书房既然落了锁就不该只是为了那么几卷书册罢了。
同为一军主帅,他爹荀安侯的书房里就有暗格,只不过他爹同时还手掌军部和星罗卫,暗格要比许证的这个精巧太多,连唐绫都不知道怎么开,若是暴力拆除便会引动硝石雷管,玉石俱焚。
唐绫笑而不语,把暗格中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几封信,一卷羊皮图纸,一个梨花木小盒,三本书册。
祁霄终于搁下了吃了一半的烤肉,伸手先展开了羊皮图纸来看。
“嘿,还真是布防图。
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费工夫吗?
他们一路从袁州入凤林山,冰天雪地里藏了三个月,鼻子都要冻掉了,饥肠辘辘才到了齐境,杀入嘉林关、穿行瘴林、夺下刑天关,这近百日的工夫,如何算得“轻易”二字。
“可有那条通入霸山的密道?”
祁霄将布防图转向唐绫,在上面点了一下:“有。
那条溪渠,里外都有兵驻防,必不会有错。”
唐绫打开了梨花木小盒,里面是半块调兵虎符。
唐绫将小盒推给祁霄:“你收着,日后或许有用。”
祁霄扫了一眼:“另外半块应该在许证手里,杀了他方能有另外半块。
若能杀得了许证,齐国就算黄土埋到脖子了,要不要这虎符也没什么意思。”
唐绫一笑:“那我收着。”
说着话唐绫已翻开了那三卷书册,只看了一眼便专注了进去。
祁霄发觉唐绫的眼色变了,立刻问道:“是什么?”
“这两卷是近两年边关纪要,这本是去年的账册。”
“哈!”祁霄看不懂账册,便去翻了翻第二本边关纪要,上面录有换防的精确时间、人数,哪一处的哨岗由哪一处的兵将负责都有详载。
“唔……东西是好东西,可惜刑天关已经破了,要这个已经没有用了。”
唐绫闻言将自己手中那一卷递给祁霄:“这一卷有用。
霸山的。”
祁霄一看甚是欣喜,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有军防图,有军防纪要,他们偷袭霸山至少能多三成胜算。
而唐绫已翻开了账册,看得十分仔细,神情中竟没有太多喜色。
“怎么了?这账册有问题?”
唐绫摇头:“账册没问题,我只是在想霸山的粮草够我们撑多久的。”
祁霄脸上的欣喜随着唐绫一句话就散尽了,转而凝重起来,他忍不住轻轻叹息:“唐绫……”
他们只有六千人,不可能凭借六千人的兵力一路打下硕粱,用不了多久齐国朝廷就会知晓他们入侵,很快便会有大军来援,六千人困于齐国犹若困兽,若无据守之所,便是多一个月都活不下去。
所以他们要夺下霸山,还要守住霸山。
但他们又不能仅仅只是守霸山,他们还得继续南下。
唐绫和祁霄一早便定下了伐齐之策,攻下霸山之后,由唐绫守霸山,拖住齐国大军,而祁霄需率一队人乘乱局继续南下,杀入硕粱。
唐绫要做一只笼中的兔子,引诱狼群来围着他,攻击他,要么祁霄能杀死头狼解他的围,要么笼子被破开,他被咬碎撕烂。
“齐国朝廷本就不富裕,给许证的军费粮饷并不多,按照账册上的记录推测,霸山的屯粮应该不多,照例三月初琴州将会运粮草入霸山,所以霸山的屯粮最多撑到四月。
不过我们人少,能比霸山守军节约许多粮,我争取撑到五月,等你回来。”
唐绫前头说了这么多,说得祁霄心慌意乱,最后乍听得他说,等他回来,心头便是一阵酸涩又是一阵甜腻,唐绫轻轻的一句话便是托付了生死于他,比起任何山盟海誓都重。
五月,五月二十便是芒种了。
唐绫看向祁霄,心里默默想着,至少要等他回来,一定要在芒种前回来啊。
那时候祁霄还懂唐绫眼神在的希冀究竟藏的是怎样的心思,他以为之后数月别离,各自有各自的凶险,担心、牵挂、惴惴不安、尚未到分离时诸般苦楚已是灼心烧肺,祁霄根本一刻都不愿离开唐绫身边。
“我一定赶在五月前回来。”
祁霄伸手握住唐绫,又道,“我已传信回袁州府,陛下一定会下令出兵攻齐,派定远军来解霸山之围。”
唐绫点点头。
慢慢沉了口气。
谋局已定,他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
午后,所有人又一次聚到了议事厅。
唐绫将他们在许证书房里的东西都放到了桌案上,草草说了一下情况,除了那几封许证的书信被唐绫“私藏”了。
那几封信是许证与齐国端王、佔事处的密函,对攻下霸山没什么用处,但对于之后搅和齐国朝局却是大有用处。
不过现在议事厅里有星罗卫也有玄机营,两边都能拿这些信做文章,但方法和目的却未必是一样的,唐绫和祁霄的想法不谋而合,暂时瞒下来,从长计议。
另一边白溪桥和陆秀林在陈河的书房里也找到了些有用的东西。
陈河的书房里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刑天关的布防图倒是有,但他们已经不需要了,霸山的布防图陈河尚没资格,不过书房里还有些军备布防的书信,有陈河与韩潮生之间的,也有陈河与其他几位北境将领的。
其中有一封信格外重要,是韩潮生给陈河的,前面整整两页纸都是年节的问候,他们二人跟在许证身边小二十年了,跟自家亲兄弟似得,大过年见不着总少不了问候。
陆秀林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还是白溪桥又草草翻了一下后面的内容,才发觉他们还聊了其他的。
韩潮生与陈河商议联名写奏疏递送回硕粱呈齐国皇帝,想趁着许证在硕粱为北境多要些军饷。
韩潮生非常需要钱。
霸山虽看着牢不可破,实则缺水,数百年前霸山城关刚建时,霸山下是有地下暗河的,凿几口井便行了,可历经数百年,那些井枯了七七八八,于是齐国建国后便又凿开了封起来那条攻破霸山的暗道,引了溪水入霸山解决关内数万人的饮水问题。
不过近几年多旱少雨,那条溪水也不再丰沛,入冬后还给冻上了,这个冬天霸山过得尤其苦,缺水缺的厉害,关内只有两处井还能打出点水来。
开春后韩潮生一定要令人下地再寻地下河床,再挖井修渠,这些工事都是极为费时费力费钱的。
霸山缺水,而且那条溪渠被冻住了。
这是两个好消息。
当他们知道溪渠能让他们悄悄进入霸山时,所有人都很兴奋,因为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但这不代表这条路就不危险了。
现在刚过年关,齐国北境虽不如凤林山里那般冰天雪地,却还是滴水成冰得冷。
祁霄他们想蹚溪水入霸山,又不知溪水深浅,淹死或者冻死都有可能。
再者溪渠有兵将值守,他们身上若是湿的一定会留下痕迹,也很影响行动的速度,在寒冬天气里湿衣服贴在身上,就算是祁霄、池越这样功夫一流的高手也会撑不住。
如果溪渠冻住了,那便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们。
第135章
正月初四,惊蛰。
韩潮生这一整日都觉得心慌,眼皮直跳,夜里怎么都睡不安稳。
韩潮生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额角。
“老爷?”
“没事,你继续睡。”
“我老爷煮碗安神茶吧?”
“不用,我出去走走。”
韩潮生穿好衣服裹上大氅走出了房门。
院内伺候的仆人夜里冻得受不了,悄悄躲在耳房里温了壶黄酒,此刻喝了个半醉,主家走出了院子他都不知道。
韩潮生在自家后院里溜达了一圈,朝天望了一眼黑漆漆阴沉沉的天际,心头不宁的感觉逾甚。
韩潮生大步走出后院,带上两个亲随,牵了匹马就往城关去。
“将军来了。”
“将军!”
韩潮生从城关上北望,漆黑的夜里什么都看不见,而那夜幕之中仿佛是藏着什么,好像韩潮生的梦魇,蒙在他的眼前,也蒙在他的心上。
“今日换岗可有异常?”
“回将军,并无异常。”
“……刑天关可有信来?”
“尚未有信来。”
韩潮生暗道一声奇怪,他给陈河的信是年前就送去刑天关的,正月十五就会复印开朝,原意是赶在十五之前将奏疏送入硕粱向陛下请饷,陈河怎的还未有信回来?
“急报!急报!急报!快开城门!急报!快开城门!”
黑夜里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叫喊,可在城关之上却只能瞧见城楼下一点火光。
“怎么回事?”
“不知……”
“去看看。”
韩潮生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快步领着人下城楼,一整队人刀都出了鞘才准开了城门。
便见那火光越来越近,半刻之后才终于见两人举着火把从黑暗中向着城关冲跑过来。
“军情急报!快快!我们要见韩将军!军情急报!”
“来者何人?!”
“陈国举兵犯境!刑天关已破!快带我们见韩将军!”
韩潮生闻言大惊:“将这二人拿下!速关城门!”
“快!拿下!”
“韩将军!韩将军!”
刑天关来的那二人韩潮生瞧着眼熟,但韩潮生还是将二人绑了才押入厅堂,又命人全城戒严,严锁城关,再派一队人马连夜往刑天关一探究竟。
“怎么回事?!”
“韩将军!陈军炸了火炮库、破了刑天关,杀了陈将军和所有有官阶的将领,烧了刑天关内粮仓和军械库,临走之前杀了所有马匹,现在他们已经到了霸山了!”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陈军犯境!他们已到霸山啊!韩将军!”
“不可能!”韩潮生压下心中震惊,“今日岗哨换值并无异样,霸山关内亦是一切如常!现在方才入春,凤林山积雪未融,陈军怎可能毫无声息的破了嘉林关和刑天关,就入了霸山?!”
“韩将军!小的不敢欺瞒将军,决无半句虚言啊!”
“不可能!”韩潮生抬手就给了那人一耳光,“你受何人指使,深夜来我霸山传这等荒唐无稽的军报?!”
另一人忍不住大喊:“韩将军啊!陈军离开刑天关,我们便想法设法破牢而出,一路跑着赶来霸山,一刻未敢停歇啊!从刑天关到霸山的两处哨岗都已被毁,将军派人前往一看便知啊!”
从刑天关到霸山,徒步需要花整整三日三夜,就算是用跑的,也至少需要两日半。
倘若此二人真是刑天关来报信的,陈军是骑马奔霸山而来,那此时此刻当已到霸山。
可今日霸山南北两处城关大门并无所失,白日夜里也都未见有人马往霸山而来。
如果真有陈军悄然进入霸山,那只有一条道可以走!
“来人!”
“将军。”
“带一队人巡查溪渠。”
“是,将军!”
韩潮生转头又问那两个从刑天关跑出来的兵:“陈军一共多少人?”
“这……我等不知道。
那天夜里他们炸了火炮库,又在刑天关内四处放火,我们四散开来忙着救火,都没反应过来,他们已将陈将军的头颅挂到了城墙上,其他将领也都纷纷被杀,我们都被关进了关进了地牢、粮仓等地,无从知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韩潮生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又要一巴掌扇下去,却听另一人急声道:“不足一万!不足一万!刑天关内马匹不多,将将少于一万之数,那些陈国人抢了马,多余的都宰杀了,杀了……杀了许多,所以他们定不足一万人!”
不足一万人也敢来攻霸山?!
“不足一万?!”韩潮生大怒,呵道,“刑天关守军三万,他们不足一万便能一夜之间攻破刑天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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