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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暮雨(古代架空)——蘅楹

时间:2021-06-26 10:00:06  作者:蘅楹
  这么细微的动作,祁宴还是一眼就察觉到,立刻就问:
  “你手怎么了?!”
  夏薰假装不懂:
  “啊?什么手?我手挺好的呀!”
  祁宴定定看他:“那你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夏薰不动,也不敢看他:
  “有什么好看的?我也没比别人多一根指头——嘶……疼!”
  祁宴抓着他手腕,强行把他的手扭过来。
  夏薰一喊疼,他立刻松了,可他手上的伤,他已经瞧见了。
  祁宴又惊又怒:
  “这又是怎么回事?!”
  夏薰支支吾吾半天,实在编不下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全告诉他:
  “就是我那个王八蛋二哥!他又来找我的茬了!”
  他也顾不得遣词造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儿说哪儿,把白天的经过,全都告诉祁宴。
  说完以后,他抢过祁宴的琉璃盏,倒了一整杯茶,一口气喝干,大大咧咧抹抹嘴:
  “就是这样!你现在知道了吧!”
  祁宴静静站立,扶着夏薰的手腕,盯着他掌心的伤,许久都不说话。
  夏薰觉得伤口太难看了,想收回手,他也不准。
  过了很久,祁宴问他:
  “还有其他伤处吗?”
  夏薰本来想说没有,后来还是把袖子撸起来,给他看他胳膊上的几个燎泡。
  韶波说烫伤不能缠绷带,伤口要露在外面才好得快。
  祁宴举着他的手臂看了看,抓着他的手腕,将他带回屋内。
  他翻箱倒柜,找出好几瓶药膏,并排摆在桌上,依次揭盖去闻。
  闻完一圈,从中挑出几瓶,将瓶内的液体一次倒在夏薰的伤口上。
  夏薰见到一旁的食盒里有槐叶冷糕,不客气地拿出一块,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没吃几口,扯到下巴上的伤,疼得倒吸几口凉气:
  “嘶……嘶……”
  祁宴已经处理完他手上的伤,正在给夏薰胳膊上的大泡抹药。
  他责怪道:
  “不是很能忍疼吗?现在又叫唤什么?”
  夏薰盯着他的脸,慢慢地笑出了声。
  “嘿嘿!”
  祁宴面上愠意未退,嘴角紧紧抿着。
  他沉声问:
  “笑什么?我说你,你还笑?”
  夏薰无所顾忌,直言说: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祁宴给他的伤口涂药时,满脸都是不忍,动作放得极轻柔,小心翼翼倒出药水,怕弄疼夏薰,又怕倒出来的不够多。
  他很紧张,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他的表情十分难以言喻。
  夏薰能看出,他的眼中有怜悯和爱护,可更多的,他看不懂。
  好不容易涂完药,一盒冷糕也被夏薰吃完了。
  祁回端来一盆清水,祁宴洗掉手上残留的药,让他退了下去。
  就算受了伤,夏薰也坐不住,又跑到博古架前头站着,一一查看架子上的摆件。
  祁宴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万千心绪萦绕,百感交集。
  这是夏薰第二次带着伤来找他,他伤得这么重,还是惦记着给他庆生。
  夏薰好像不会记仇。
  明明总是惨兮兮的,看上去,仍旧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
  他习惯去承受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不公,好似还没有学会恨一个人。
  祁宴的心突地一酸,像是心脏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用刺扎了一下。
  他的眼眶陡然发热,他竟有了流泪的冲动。
  祁宴眨了眨眼,不敢相信。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想要为别人落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愣了一会儿,缓缓起身,走到夏薰身后。
  夏薰听到脚步声,唰地回头,眼睛亮亮地望向他。
  他举着被灼伤右手,仿若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在向祁宴寻求安慰。
  不对。
  祁宴暗暗摇头。
  夏薰从未想过依赖任何人,他总是尽可能地,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从不暴露伤心或者难过,所有负面情绪,他都留给自己消化。
  也许正因为如此,祁宴才会……对他……
  “夏薰,我问你,夏形欺负你的时候,你不生气吗?”
  祁宴的语气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明明你们都是夏府的少爷,就因为你是庶出,他就能恣意妄为地踩在你头上,你不觉得愤懑不平吗?”
  夏薰认真想了一会儿,朝祁宴摆摆手:
  “我从小就不聪明,脑袋不灵光,什么恨不恨的,我思考不了那么复杂的问题!……而且、而且——”
  他偷瞄祁宴几眼,欲言又止。
  祁宴让他尽管直言。
  夏薰有点羞涩:
  “那你可不要笑我!我就是想着,要是你知道我受伤了,肯定会很心疼我!一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能心疼我,我就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而且夏形也挨了我的打!就算扯平了!””
  说完,他冲祁宴一笑,还是乐呵呵的样子。
  祁宴合上眼睛,流泪的冲动愈发剧烈,心中的酸涩感让他几度无法呼吸,怀里的木兔子,仿佛有千钧之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不说这些了,我给你涂的药里有冰片,止痛用的,你的伤现在还疼吗?”
  夏薰没有像往常一样,拍着胸脯,逞强说不疼。
  他张张嘴,又什么都不说。
  如此这般往复几次,他好似下定了老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对祁宴道:
  “我还有点疼,要是……要是你能亲我一下,我可能就不疼了……”
  他越说头越低,到最后,都快埋进胸口里去了。
  祁宴半天没有反应。
  夏薰忍受不了尴尬的沉默,腾地站起来,拔腿往外走。
  “我刚才是乱说的!你赶快忘了吧!我要赶紧回去了!否则又要背不完——”
  祁宴拽住他的衣袖,夏薰定在当场,不敢回头。
  祁宴柔声道:“我都听见了,忘不了了,怎么办?”
  夏薰僵硬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满脸通红,紧闭双眼不敢睁开。
  他听见身后穿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随后,一个温温热热的吻,落在他唇边。
  夏薰倏地睁大眼睛,目之所及,是祁宴靠得极近的脸。
  ——祁宴亲他了。
  夏薰呆呆望着他,眼神直直发愣。
  祁宴退远了些,故意用相当缓慢的速度眨了眨眼,然后笑着问他:
  “怎么样?还疼么?”
  夏薰原地愣了半晌,突然“啪”地捂住脸,像小鸟一样,慌不择路地跑走了。
 
 
第27章 逦迤平
  坐着小船在河上走了个来回,好不容易从船上挤下来,夏薰的发髻歪到一边,祁宴的衣服蹭了不少形迹可疑的污渍。
  夏薰将头发随意一绑,对祁宴道:
  “这就是你说的游船?”
  祁宴拍拍身上的的灰:
  “现在回客栈,正好赶上吃午饭,不比你待在房里发呆强?”
  午膳时,客栈一楼大堂,再见到一桌岭南人时,夏薰不再感到意外。
  他假装不经意,朝那些人所在的方向随意一瞥,迅速收回目光。
  ——还是三个百越人,和之前一样,所有人都是新面孔。
  他静心去听他们的对话,几人所说内容并无任何异常,不是在说路途辛苦,就是在说不习惯北方风水,吃不好睡不好。
  乍看之下,和寻常旅人无半点不同。
  夏薰总觉得奇怪,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祁宴。
  祁宴一丝一毫都不惊讶,夹起一个鸡腿放到夏薰碗里:
  “这是最大的一个,趁热吃。”
  夏薰不动筷:“你不相信我说的?”
  祁宴摇头道:
  “我永远都相信你说的,我早就注意到他们了。”
  夏薰盯着他的脸: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踪你?”
  祁宴但笑不语。
  他也许是不清楚来人身份,也许……是不想告诉夏薰。
  夏薰见他心中有数,不再多言,咬下一口鸡腿,结果被滚烫的汁水烫了舌头。
  “嘶……!”
  他赶紧松嘴,肉汁顺着鸡皮往外流,又烫了他的手背。
  祁宴拿出手帕,帮他擦拭。
  “我也没想到这么烫。”他面带愧疚,“没事吧?烫到哪里了?”
  夏薰倒吸着凉气,没法说话。
  祁宴捏着他的下巴,扳过他的脸,想看他烫得严不严重。
  夏薰抬手推他,一下没拿稳,刚咬了一口的鸡腿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远了。
  金灿灿的表皮滚上一圈灰,再也无法入口。
  祁宴和夏薰一起望向鸡腿滚走的方向,过了一会儿,竟然笑出了声。
  “我本是好意,反倒浪费了粮食。”他又夹起一个,放进夏薰碗里,“这是第二大的,这回,你可记得晾凉了再吃。”
  等待鸡腿变凉时,夏薰重新提起刚才的事:
  “你打算怎么引开那些岭南人?”
  祁宴不再顾左右而言他,他对夏薰说:
  “老办法,分头前进。”
  饭后,在那几个岭南人看不到的地方,脂归和祁回坐上原来的马车,出了邠州。
  按照祁宴的计划,他们会沿官道一直往北,经过长武。
  而夏薰同他另坐一辆马车,走小路,绕过长武城。
  如果不出意外,天黑前,几人会在太昌县城汇合。
  为了掩盖身份,祁宴新找的马车十分破旧,拉车的马也瘦弱无比。
  一走起来,两个车轮交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椽好像随时都会折断。
  夏薰冷冷道:
  “倘若那群人真的别有所图,发现你的踪迹后追上来,就凭这辆马车,你我绝对逃不掉。”
  祁宴毫不在意。
  他头戴一顶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草帽,手持马鞭,优哉游哉赶着车:
  “此事做得如此隐秘,外人怎会知晓?不瞒你说,刚才我已经瞧见,那几个岭南人骑着马,跟着祁回他们出城了。”
  夏薰仍不放心:
  “你怎知他们没有后手?”
  祁宴轻飘飘看我一眼,语带玩笑:
  “你小时候遇事果决,碰上困难,恨不得第一个出头,为何长大了,却如此瞻前顾后?”
  他还有心思与夏薰开玩笑,可见相当有把握。
  夏薰放下帘子,慢慢坐回车厢。
  不知怎的,他心中总是忐忑不安,也许真如祁宴所说,年纪渐长,胆子反倒小了。
  马车碌碌前行,夏薰保持着警惕,留心细听周遭传来的所有动静。
  半个时辰后,这辆车依然安稳行驶在乡间小路上。
  他渐渐放松,倦意缓缓上头。
  他撑着下巴,开始打盹。
  在他依稀入睡时,马车进入了一片密林。
  这里的树生长得极为茂密,树冠彼此相连,成百上千棵大树一起,构成绵延不绝的山林,树叶遮天蔽日,正午时分行走其下,抬头也见不到太阳。
  树荫里,微风轻拂,本是和煦的春末之风,吹在人身上,却能激起一阵凉意。
  前几日遇到的百越人,就是在此刻,追上了他们。
  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惊醒了夏薰,他猛地一震,探出窗回望。
  不远处,几个百越人身骑高头大马,正飞速而至。
  夏薰惊呼:“祁宴!他们追来了!”
  他话音未落,祁宴重重挥下马鞭,瘦弱的老马在疼痛的刺激下发足狂奔。
  但夏薰和他都知道,它跑不了多久。
  “为何这么快就被追上了?!”夏薰大声问道:“就算他们发现祁回的马车里坐的不是你,也不该这么快就寻到你的去向?!”
  祁宴面色凝重。
  他不停挥动马鞭,可马车的速度明显是在减弱,老马跑得嘴角都泛出白沫,依旧无法带他们逃出生天。
  百越人很快追来,他们和马车的距离,眼看只剩半个马身。
  祁宴抽出佩剑,厉声道:
  “躲在车厢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夏薰尚未缩回身,凌冽的刀光已映在眼中。
  为首的岭南人高举匕首,朝他后心扎来。
  夏薰来不及闪避。
  祁宴陡然拉紧缰绳,马车蓦地减速,那人反应不及,骑在奔驰的马上,与夏薰擦身而过。
  与他对视的瞬间,夏薰看清了那人的五官,不由得一怔,他总觉得那张脸很眼熟。
  祁宴对他大喝一声:
  “回去!!!”
  夏薰猛然清醒,迅速躲进车厢。
  车外,来人一剑捅死老马,然后将祁宴团团围住,齐齐攻上。
  祁宴抽剑招架,剑刃相击的铮锵之声不绝于耳。
  隔着窗户,夏薰一张张看过那群人的脸,焦急寻找能够证明他们身份的线索。
  他为何会觉得这些人眼熟?因为他们曾在岭南街头打过照面吗?
  包围圈里,百越人对祁宴频繁出手,却始终避开他的要害。
  其中有几个,频频观察夏薰所在之处,数次想要靠近车厢,都被祁宴拦下。
  他们许久不能接近夏薰,露出焦灼的表情。
  夏薰恍然大悟。
  原来他错了,他们不是在跟踪祁宴,他们的目标是夏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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