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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暮雨(古代架空)——蘅楹

时间:2021-06-26 10:00:06  作者:蘅楹
  祁宴脱掉上衣,掀开被子,把两个人一起盖住,握着夏薰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夏薰感觉到暖意,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枕在祁宴的手臂上,脸挨着他胸口。
  有几缕头发粘在他脸颊,被祁宴轻轻拨开。
  祁宴柔声问:
  “还冷吗?”
  夏薰不再喊冷,神情也平和许多。
  但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呓语。
  他扁着嘴,眼角下弯,表情相当委屈,好像所有人都欺负了他。
  “祁宴……”
  他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祁宴怔住。
  他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他会出现在夏薰梦中。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
  生怕惊扰到他。
  夏薰安静了一会儿,咕哝道:
  “我……我有点疼……”
  夏薰从不喊痛,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没有喊过痛。
  此时此刻,他却在梦里叫着祁宴的名字,说他有点疼。
  祁宴的心被谁狠狠一捏,胸腔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脸都变了形。
  他强忍心痛,一只手搂着夏薰的后脑,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来回抚摸。
  “哪里疼?什么地方疼?是手吗?”
  他的嗓音酸涩无比,心脏随着血流突突跳痛。
  夏薰不答。
  祁宴拿起他的手,放到脸侧,在那些粗粝的老茧上不断轻吻。
  夏薰觉得痒,把手收进被子里,皱着脸说:
  “还是……有点疼……”
  祁宴无计可施,想不出其他任何能安慰他的方式,甚至在夏薰身上找不到一丝伤口。
  他捧起夏薰的脸,在他唇上不停啄吻。
  亲吻间隙,他不停对他说:
  “好孩子,不会再疼了……我保证……”
  他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夏薰脸上的难过之意还未消,只是不再说梦话。
  也许是经验告诉他,不管他喊多少次祁宴的名字,期待中的人都不会出现,于是他放弃求助,逐渐习惯独自疗伤。
  他躲开祁宴的亲吻,缩进被子更深处,只留出一小块侧脸。
  祁宴就贴着他的侧脸,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他的后背。
  夏薰的眼睫逐渐不再颤动,攥成拳的手也松了。
  他发出沉沉的呼吸声,再度陷入安睡。
  祁宴将他揽在怀中,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日,待到夏薰悠悠醒转,房里已空无一人。
  他洗漱完毕,下楼至大堂。
  祁宴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招手让他过去用早膳。
  甫一坐定,他隐约又听到熟悉的百越语,回头一看,又见到一桌岭南人。
  他们用百越语聊得起劲,谈论的话题都是旅途琐事,乍听上去,并无任何不妥。
  他们的面孔都是新的,不是昨日遇到的那几个。
  看上去,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祁宴气定神闲,喝完了碗里的粥,对众人宣布:
  “下一站我们要赶到太昌,路程比较远,沿途没有驿站,现在出发,恐怕会错过午饭,不如等到午膳后再出城。”
  中书大人发话,无人有异议。
  用完早饭,脂归回房收拾行李,祁回去喂马,只剩下夏薰和祁宴对坐。
  祁宴说:“到中午还有一段时间,我听说邠州城外有一条河,我们去游船吧。”
  夏薰断然拒绝:
  “不必了,我宁可在房里坐着。”
  祁宴笑眯眯道:
  “也好,那我们就回房去,你坐着发呆,我就看着你发呆,我们就这么坐着,一直等到中午。”
  夏薰立刻改变主意:
  “河在哪儿?”
  邠州城东,有一条河流,将城区与郊区分隔两边。
  郊外的农户经常要将自家的菜,运进城内售卖,城里的商户,又时常要河对岸进货。
  河流上,船只往来络绎不绝。
  只是这些船不是雕梁画栋的游船,而是真真正正的商船。
  不光要载人,还要运送货物。
  船夫为了多赚钱,往往会不停往船上装人,一艘小船能被人和货物挤得满满当当。
  祁宴和夏薰,就站在这样的一条船上。
  祁宴的脚下,是一笼公鸡。
  公鸡好动,时不时就用喙啄一下他的衣服,红色的鸡冠在他的腿上蹭来蹭去。
  夏薰一回头,就能贴上一个婴儿的脸。
  小婴儿被爹背在身后的竹篓里,小手一刻也不停,抓着夏薰的一缕头发,不是往东扯,就是往西拉。
  她力气不大,否则夏薰满脑袋的头发,都能被她扯秃了。
  更要紧的是,船上人满为患,挤得前胸贴后背,他和祁宴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夏薰僵着脸问:
  “——这就是你说的游船吗?”
  祁宴侧头,冲他微微一笑,借着衣袖的遮掩,握住了他的左手。
  夏薰表情一变,立即要抽出来,结果被祁宴更用力地握住。
  他怒视他:
  “你干什么?!”
  祁宴握着他的手,看向河面:
  “站稳,要开船了。”
  小船轻轻一晃,慢慢驶离岸边。
  夏薰最终还是把手抽了出来:
  “无需中书大人费心,船上挤成这样,想摔也摔不倒。”
  祁宴没什么反应,两人不再交谈。
  他们不出声,可船上很热闹。
  坐船的人彼此都很熟悉,所有人都在大声地聊着天,嘈杂的说话声里,间或还夹杂着鸡鸭的大叫。
  夏薰的头皮被小婴儿扯得发疼,祁宴衣服下摆,快被公鸡啄出洞。
  一片混乱的市井气息里,祁宴突然问:
  “你的左手好像还是比右手细一些?”
  夏薰一怔,想说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没这回事,是你想多了。”
  祁宴就又不说话了,眼睛直直盯着一个方向,许久都不回头。
  夏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小船的角落里,有人带了几只兔子,它们还是幼崽,互相靠在一起,窝在笼子里睡觉。
  大部分都是白色,只有一只,是通体黢黑的黑兔子。
  夏薰只看一眼,就知道到祁宴在想什么。
  祁宴是属兔的。
  很多年前,夏薰曾做过一只木兔子,在祁宴生辰那日,当做礼物送给他。
  木兔子本应是浅褐色,由于各种原因,送到祁宴手里的时候,已经变成黑色了。
  发现祁宴在看兔子,夏薰冷笑一声:
  “难为你还记得,那只兔子早就被你扔掉了吧。”
  祁宴轻轻开口:
  “……它被大火烧掉了。”
  夏薰无动于衷:
  “也好,它本就因大火而生,毁在火中,也是理所应当。”
  祁宴摇头:
  “不是我烧了它,是祁回。几年前,因为祁回的过失,祁府着了一场大火,好多东西都烧没了,你送给我的兔子,也是其中之一。
  “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是你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我去哪里都带着它,时间久了,干枯的木纹被我摸得油润发亮,看上去就跟新的一样。
  “得知它被烧毁,祁回愧疚万分,跪在我面前,要求我惩罚他。我那时精疲力竭,连和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告诉他,让他退下,从此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祁回为了谢罪,在我来得及反应前,用随身的匕首割断了自己的小指,他举着血淋淋的断指对我说,只要我不赶他走,就算要他割断所有的手指,也在所不惜。”
  祁宴说得波澜不惊,夏薰听得惊心动魄,呼吸不免一滞:
  “他怎会这样决绝——?不过一个不值钱的东西,何需他……?”
  祁宴露出苦笑: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在你死后的那些年里,那只兔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了它,就像是眼睁睁看你在我面前又死了一次,我怎能不心痛?”
  夏薰垂下眼帘。
  祁宴继续道:
  “后来我宽恕了祁回,不过随后我心疾发作,在床上躺了几天,他的伤势是如何处理,我无从知晓。但他现在行动自如,断了一截尾指,并不影响他的英勇。”
  夏薰沉默了。
  良久后,他缓缓开口:
  “……此等腥风血雨的木件,毁了也好。”
  祁回不是唯一一个为木兔子受伤的人,自从夏薰开始制作它,关于它的风波便没有停息过。
 
 
第25章 销焰蜡
  七年前,祁宴生辰当天。
  夏薰还在为木兔子做最后的修补,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那日午后,夏弘熙下朝回到府中,脸色极为难看。
  夏夫人见他神情有异,关切探问。
  夏弘熙说,今日皇帝突然给他安排了一个副手。
  名为协助,实际上,他觉得,这是皇帝对他起疑,安插此人到他身边探查。
  夏弘熙是负责官船漕运的官员,按照现行律法,官船只允许装载官物,不允许搭载任何私货。
  利用官船贩私牟利者,会受到重罚。
  十年前,夏弘熙便开始使用职务之便,暗中用官船搭载私货,以此谋取钱财。
  十年间,他赚得盆满钵满,富得流油。
  他行事谨慎,多年未曾漏过马脚,在皇帝面前,一直是个恪尽职守的好臣下。
  这段时间,他的行迹似有暴露,皇帝突然过问起漕运相关事宜,言语间隐约透出怀疑。
  今日,又给他增设了一个副手,要求他大小公务,均要与副手相商。
  夏弘熙愤怒道:“这不明摆着是监视?!”
  夏夫人也感觉不妙:
  “要不……最近先停一停?那几艘装了货的船,让他们先别开到京城来,等风头过了再——”
  夏弘熙一挥手:
  “不行!那些货他们要得急,给的钱多,决不能延误!无妨,一个小小副手,我应付他绰绰有余!我就不信他能看出什么端倪?!”
  夏夫人回到内院,特意找来夏形,让他去宽慰父亲。
  夏形最近迷上酒肆里的胡姬,天天泡在酒馆里,酒劲一上头,就和人家一起跳胡旋舞。
  京城里都传遍了,说夏家二公子别的不会,胡旋舞跳得比舞姬还好。
  前一晚,他照旧在酒肆里喝到大半夜才回来。
  夏夫人找他的时候,他刚睡醒,宿醉还未消。
  他老大不乐意:
  “我这副样子,我爹见了又要说我!”
  夏夫人逼他喝下一大碗醒酒茶,耳提面命地说:
  “你爹那么疼你!就是说你几句又怎么了?倒是你这个做儿子的,明知道亲爹触了霉头,还不去安抚几句,叫别人看了,说你不孝顺!”
  在她的要求下,夏形不甘不愿地去了夏弘熙的书房。
  临到门前,他把脸一抹,原先不耐烦的模样顷刻消失,转瞬间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
  “爹!”
  还没进门,先大声叫上一嗓子。
  “爹!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外面得罪您?!您告诉儿子,儿子给您出气去!”
  平素夏弘熙对他十分溺爱,夏形胸无点墨,成日花天酒地,他从不干涉。
  几年前夏形及冠,夏弘熙给他谋了个油水极大的闲职,连点卯都不用。
  夏形说他没玩够,不想娶个媳妇回家管着他,夏弘熙也由他去了。
  他纳进门的小妾有七八个,夏弘熙不过说了两句,就再也没管过。
  谁知今天,夏弘熙见到夏形,想起他干得那些没出息的事,心里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
  “谁得罪了我?还不是你这个没用的兔崽子!我警告你,这几天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一步都不准踏出门!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给我惹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是他对夏形态度最严厉的一次,夏形讨了个天大的没趣,肚子里也是一团火。
  他在夏弘熙面前不敢发作,一出了他爹的院子,就忍不住了。
  原地跳着骂人,气得脸红脖子粗,一蹦三尺高:
  “我做什么了?!我哪里没用?在外面受了气,就要撒在我身上?!有本事你冲皇帝发火去啊?去啊!!!”
  下人赶紧来拦,劝他万万不要失言。
  夏形怒火中烧,踢翻了好几颗刚栽下的桂花树。
  等到气焰消了,他的馋念又上来了。
  他惦记着酒肆里的胡姬,那一截截雪白的腰身,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心痒难耐,碍于夏弘熙的命令,不敢偷溜出门,在湖边走来走去,消停不下来。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闷头乱走。
  走着走着,忽地抬头一看,原来已经来到夏薰院外。
  他不假思索,一脚踢开院门,带着下人闯进去。
  夏薰正在房中,悄悄做着一个小木兔子,夏形闯进来的声音吓他一大跳,手一抖,手上的刻刀差点把兔耳朵削下来。
  今天是祁宴的生日,夏薰一直记得,他曾经说过,要给祁宴做个生肖木件当回礼。
  祁宴是属兔的,夏薰准备做只浅褐色的小兔子送给他。
  见到夏形闯进来,夏薰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有病吧!踹什么门啊?手断了吗?!”
  他和夏形打过很多次架,几乎没赢过,也从没认过输。
  每次见到夏形,都是剑拔弩张炸了毛的样子。
  夏形嘲笑道:
  “你又在这儿游手好闲!小心我告诉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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