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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薰想,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日子了。
祁宴的手不轻不重,在他发间耐心地梳着,不一会儿,夏薰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就被他打理得柔柔顺顺。
祁宴没有多余的发冠,用一条布做的发带,将他的头发固定在头顶。
“好了。”他轻声说。
夏薰回头冲他笑:
“你可比韶波的手艺好太多啦!她每次都弄得很痛!”
祁宴微笑注视着他,他的笑容很淡,好像转瞬即逝。
夏薰以为他是替自己忧心,安慰道:
“别担心,他们又不会真把我吃了!我们就分开一会儿,今天晚上我还来找你!”
祁宴把梳子放进他手中:
“拿着这个,以后用。”
夏薰说:“不用!我家里梳子可多了!”
祁宴坚持要他收下:“拿着。”
夏薰勉为其难:
“好吧好吧!我听你的,行了吧?”
他将梳子放进怀里,转脸看看日头,到了他该回去的时辰了。
这回夏薰不能翻墙,要从正门走进去。
祁宴一直将他送出去,送到离夏府大门只有几丈远的地方。
祁回悄悄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能再靠近了。
大门上还挂着白皤,门前洒着一地的纸钱,夏形已经下葬,看门的下人仍穿着孝服。
夏薰告别祁宴:“那我走啦!”
祁宴低声说:“嗯。”
夏薰往前走了几步,祁宴在后面叫他:“夏薰!”
他马上回头。
祁宴满腹心事,好像有许多话要对他说,但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没什么,去吧。”
夏薰向他挥挥手,朝夏府走去。
门口的下人见到他,皆是大惊失色,有几个机灵的飞快跑进府内通报去了。
夏薰很快被引至灵堂。
棺椁虽已不在,夏家众人依旧留在灵堂内,为夏形做最后的法事。
全家人都聚集于此,就连外嫁的大姐也回来了,她扶着哭倒在地的夏夫人,让她不至于整个人瘫在地上。
夏弘熙眼圈发红,见到夏薰,扫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对他说:
“你怎么回来的?那群人放你走了——?……罢了,无所谓了……去给你哥上柱香吧……”
夏薰木然接过下人递来的三支香,走到夏形的棺材前,随意地把香插在香炉里。
夏弘熙骂他:“礼数都忘了吗?连鞠躬都不会了?!”
夏薰看了看左手,上面明明缠满绷带,只是府里好像没有一个人关心。
夏夫人听到他回来了,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指着他怨毒地控诉:
“你、你不是被贼人劫走了?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去!去把我的儿子换回来——!”
夏薰站在原地,无言以对。
夏闻听不下去了,对大姐夏吟说:
“母亲悲伤过度,一时失言,你还是把她扶回房吧,她哭了好几天,也该休息片刻了。”
夏吟和侍女们搀着夏夫人,将她扶出灵堂,一路上,她都在悲痛嘶吼,质问夏薰,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夏闻安慰夏薰:
“你别把母亲的话往心里去,夏形死后,她太伤心,以至于口不择言了。”
夏闻不知道夏薰被歹人劫走一事,夏弘熙骗他,说夏薰到外地的朋友家小住。
夏闻说:“你一路赶回京城,真是辛苦,夏形已经出殡,你怕是见不到他了。”
夏薰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弄明白,他摇摇头:
“多谢大哥出言宽慰,那我……先下去了。”
他从侧门走出灵堂,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回到自己的小院,韶波早就在院门口等他,一见到他,就兴高采烈地扑上来。
玉珠激动地大叫,围着他团团转,尾巴都快摇断了。
夏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轻松地笑了出来:
“见到你们真的太好啦!”
韶波和玉珠一左一右,夹着他往房里进。
桌上放着的是韶波给他剥的柚子,他一坐下来,玉珠就扒着他的膝盖,要坐到他腿上。
他把胖乎乎的小肉狗抱起来,让它窝在身上,然后拿起一瓣晶莹剔透的柚子果肉,塞进嘴里: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了?”
韶波说:“奴婢当然不知道,所以奴婢每天剥一个,小少爷要是回来就给小少爷吃,小少爷不回来,奴婢就自己吃。”
夏薰毫不留情地戳穿:
“其实是你自己想吃吧?”
韶波嘿嘿一笑:“放着不就浪费啦,还不如进到奴婢肚子里。”
玉珠不停闻夏薰的手,夏薰见它感兴趣,掰下一小块喂给它,玉珠咬了一口,酸得直龇牙。
韶波又说:“小少爷,您这回能得救,可多亏了奴婢跟玉珠,要不是我俩机智,您早就没命了!”
夏薰也很好奇:“我早就想问,你是怎么找到祁宴让他来救我的?”
韶波得意地说:
“奴婢写了张纸条,塞进玉珠的项圈,它从狗洞里爬出去,这才搬来的救兵!”
夏薰惊异道:“你会写字?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还能写纸条?”
韶波更骄傲了:
“急中生智嘛!其实奴婢也不知道写的字对不对,但奴婢想着,祁公子那么聪明,肯定能看明白!果不其然,玉珠离开没多久,祁公子就带人来了!您那时晕过去了,没瞧见!祁公子一脚踢开院门的时候,有多威风!”
夏薰目瞪口呆:
“他亲自闯进夏府来救我?他怎么进来的??”
韶波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只知道祁公子真的很好!虽然人穷了点,但对小少爷可是一片真心!小少爷,您以后可不能辜负了他哦!”
提到祁宴,夏薰的眼睛都笑弯了:
“那当然!再说了,天底下哪有比他长得好看的人!就是为了他那张脸,我也会紧紧抓着他不放的!”
韶波揶揄道:
“小少爷见色起意,真是好羞羞!”
夏薰故意板起脸:
“有你这么跟主子说话的吗?”
韶波还嫌不够,抱起玉珠,举着它的前爪,在夏薰脸上划了两下:
“小少爷是色鬼!”
夏薰作势要捏她的脸,韶波躲得飞快,抄起玉珠几步冲到门外。
夏薰不依不饶,紧跟着追出去,韶波把玉珠架在肩头,拔腿在院中跑。
玉珠被她一颠一颠,觉得太有意思了,咧着狗嘴兴奋得要命。
跑到院门口,韶波有些跑不动,停下来喘气。
夏薰也不追了,缓缓走上来,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没正行!”
韶波正准备放下玉珠,忽然见到院外有几个家丁慌慌张张往里跑,边跑还边撕心裂肺地喊:
“抄家了!抄家了!!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两人一时愣住,互相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夏薰走到路边,好不容易拦下一个家丁,问:
“怎么回事?什么抄家?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被拦下的伙计气都喘不匀:
“可不是乱说!官府带着人——来了!就在家门口!老爷都被、都被押过去了!小少爷,您要是跑得动就……就赶紧跑吧!”
说完,推开夏薰,仓皇向夏府后门跑去。
夏薰朝正门方向极目远望,主屋的房前屋后,家仆和侍女们形色慌张,有的正在往后门逃来,还有的跌坐在地,迷惘不知所措。
他心道不好:
“糟糕,可能真出事了。”
韶波满脸错愕:“难道是因为二公子的事?可他都已经死了,难不成……皇帝还要杀光我们全家吗?!”
夏薰想了想,说:
“不行,我得去看看。”
韶波忙道:“奴婢与您同去!”
夏薰立刻说不可:
“你不能去,万一真出了事,你要是去了也会被抓的。”
他思索片刻,对她说:
“你还记得吗?我院中有个地窖,你带着玉珠先躲进去!从里面把门锁上,谁来都别开门!如果无事发生,我自会来寻你,如果……万一真出了事,你就带着玉珠逃出去!逃得越远越好!”
韶波一把拉住夏薰:
“奴婢不怕死!奴婢要和小少爷同去!”
夏薰按住她的手:
“傻丫头,要是你我都没了,玉珠怎么办?它这样一条亲人的小狗,要是流落街头,只怕等不到天黑就被人抓去吃了!好姑娘,答应我,替我好好保护它!”
他扯开韶波,整理好衣冠,坚决地朝前方走去。
韶波抱着玉珠,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第48章 君莫问
夏薰来到前院,如逃窜的家丁所说,这里果然站满了官兵,他们身穿甲胄,手持武器,不像寻常的士兵。
夏弘熙和夏闻跪在他们面前,夏夫人和夏吟因为是女眷,被圈禁在房中,下人们四散奔逃,但更多的被官兵们按住,一个个跪倒在四周。
夏薰的心猛地一沉,官府动了大阵仗,看来此事非比寻常,恐怕不得善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他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他不是没有想过躲起来,或者逃出去。
他原本很是举棋不定,当他看见站在院中的那个人时,一切的犹疑荡然无存,徒留下惊愕失措。
站在大群官兵前方,场中唯一一个没有穿甲胄的人,正是祁宴。
他手持敕令傲然而立,俯视着夏弘熙的眼神鄙夷又冰冷。
夏薰大为震惊,恍然不察之时,已走到前院。
有官兵眼尖,马上指着他问:
“那人是谁?立刻抓起来!”
他身后呼呼啦啦涌出来好几个人,冲到夏薰身边,用铁链缚住他的双手,押住他来到院中,将他按在地上,与夏闻并排而跪。
有人厉声呵问:
“你是何人?和夏弘熙有什么关系?!”
祁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是夏家的三公子,夏薰。”
夏薰抬头看他,旋即有人来按他的脑袋:
“放肆!还不跪好!”
夏薰硬着脖子,无论如何都不肯低头,死死盯着祁宴不放:
“祁宴……?你、你怎么会——你在这里、在这里做什么……?”
夏弘熙突然猛地一挺身,挣脱开压着他的官兵,抬头怒斥祁宴:
“你不过是本官的区区副手!有什么资格在本官面前作威作福?!马上给本官松绑!本官要面见圣上!”
夏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副手?谁?祁宴吗?!他不是、不是……?!”
夏弘熙陡然望向夏薰,眼神如刀锋:
“祁宴?你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
祁宴如闲庭信步踱到夏弘熙面前,迎着他的视线慢慢蹲下:
“夏大人,看来你对我的名字还有印象?你害死我爹娘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夏弘熙面色大变,惊恐万状,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
“……爹娘?你、你居然是——你竟然还活着?!不可能!你绝对不是祁宴!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祁宴冷冷一笑,语气阴森可怖:
“你果真还记得你干过的肮脏事,很好,这样你就能明明白白地上路了。”
夏弘熙撕心裂肺地怒吼:
“你敢杀我?!”
祁宴站起身,不再看他:
“不是我要杀你,是陛下要你的命,来,把陛下手谕念给夏大人听。”
祁回接过他的手中敕令,对夏弘熙朗声读道:
“夏弘熙任职漕运官员期间,以官船谋私利,长达十载,所涉金额之大,朕无法细数,夏弘熙罪大恶极,罪无可恕,着当庭问斩,夏夫人自尽以谢罪,其余亲眷,没入大理寺诏狱,听候发落!”
祁宴一抬手,就有太监端着白绫三尺,步上前来。
祁宴悠悠道:
“陛下仁慈,赐尊夫人全尸,还特意白绫这等珍贵之物,从宫中带出,赏给尊夫人使用,夏大人,您该谢恩了。”
祁宴放下手,几个官兵同太监一起,带着白绫,走到正堂。
房中,夏夫人已经吓瘫了,软倒在地上,张着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夏吟挡在她面前:
“你们要干什么?!”
官兵们不同她言语,干脆利落将她拖走,没了夏吟,夏夫人身前再无庇护。
举着白绫的太监对她说:
“夏夫人,陛下请您上路。”
夏夫人魂飞魄散,目眦欲裂:
“不、不——!我不想死——!!!”
太监阴恻恻道:
“夏夫人,宫里的规矩,您要是自己下不了手,奴才就要亲自送您上路了。”
夏夫人汗毛倒立,血色尽失:
“你要干什么?!”
太监轻巧道:
“当然是用白绫勒断您的脖子,您准备好了吗?奴才可要动手了。”
他拿起白绫,就要往她脖子上套,夏夫人此时才意识到,她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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