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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知!你哪儿来的胆子!”
李寅和王柏文破口大骂,殷知却充耳不闻,她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冷笑着说:“岳夏衍,你不如问问你的好弟弟,为什么有监控摄像头,我还能改阵纹?为什么我构陷谭家,谭家的人还是相信我说的话?”
岳夏衍深深低下头,咬着下唇没有出声。殷知拽掉戒指捏在手心,恨恨地说:“因为这都是谭嘉树的计划!因为这个和我一起重启丙级特遣队计划的人还不满足,他要接近天狗,要制造和天狗共处的机会!谭嘉树,你处心积虑地接近他,玩弄天狗的心,以为自己就会有好结果?!”
好结果?谭嘉树镇定自若,他淡淡抽了口烟,从天狗现世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有个好结果。但在更早之前,他的未来就已经注定,不可能再有任何光辉。程序正义在谭嘉树这里根本就不重要,他要那个结果,中途不可能没有任何牺牲。
为了代替亲友的牺牲,谭嘉树不仅需要冲锋陷阵的丙级特遣队和负责肃清的癸级,他还需要更强大的助力——天狗。要说服岳明漪拿出天狗的妖丹,对旁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作为看着谭嘉树长大的人,岳明漪同意了他的请求,并告诉了谭嘉树那个人的名字——荀非雨。
在快要调离北京的日子里,谭嘉树都在调查这个即将成为天狗的男人。荀非雨前二十一年的人生单调乏味,他甚至没有出过四川,没有见过山城之外光怪陆离的大城市。在大学里,同学对其的评价两极分化严重,有人说荀非雨性格耿直又讲义气,除了偶尔讲点儿旁人都笑不出来的冷笑话之外没什么缺点,但也有人说荀非雨死倔脾气爆,曾经因为有人出言说他妹妹不好,在校外把那人打了个半死——在荀雪芽出事之后。
一条濒临崩溃,又充满仇恨的疯狗,这就是谭嘉树对荀非雨最初的评价。仇恨是最好的保命符,他从没有怀疑过荀非雨会被天雷劈死,就算失败,仝山也一定会怜悯荀非雨。这个男人可怜又可笑,但天狗们,都是这样的性子,要为自己的光奉献出一切,甚至是自己的人生和未来。
他对荀非雨的喜好倒背如流,喜欢改装机车,喜欢强者,喜欢辛辣的口味和廉价啤酒,经常抽凉烟。这个男人并不算粗枝大叶,他只是隐忍不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做事却非常实在。与凶悍的眼神相比,荀非雨内在非常诚实,忠诚得就像一只护主的狗,甚至相当盲目,近乎失去自我的奉献型人格。
只是时间太晚了,这条狗已经有了主人,还是那个目空一切的宗先生。
所以他需要更精密的计划,确保天狗会向着自己迈出一步,并且准确地踩入随处可见的陷阱之中。要被纳入这种人的朋友领域,第一要务就是取信和共处,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示弱和原谅显得尤为重要,还有一句话——“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最初的一步根本就不用说出来,要让对方自行感受,然后那颗心自然而然会向重伤的自己靠拢。
荀雪芽引来的鬼潮,就是他所获得的第一个契机。那颗打穿左霏霏手掌的子弹根本就不是跳弹,谭嘉树瞄准的就是左霏霏的手。他要制造一个停顿,一份歉疚,一条还能再度修复的手臂换取未来的曙光,简直是无比划算的交易。
那一次次的相遇根本不是偶然,这是他计划中的基础。第二步,缩短距离,让自己和荀非雨同处于“被怀疑”、“不可控”的位置,让男人的同理心作祟,让他能够有更多接近荀非雨的时间,完全处于规则之中,且让人无法抗拒。
第三步,为这个迷茫的男人重塑一个偏向妖监会、偏向人类的自我。如果荀非雨失去了自己的光,那么谭嘉树就要成为那指路的灯,他要高悬在荀非雨的前方,告诉那人前途尚有光芒,只要看向了对的地方。公义,善良,道德,这就是最好的枷锁,足够捆束住一个在正常社会中成长起来的普通人。
我们都是人,我们才是同胞,我们才是一样的,你所相信的人,只能是我。
“我什么时候玩弄过他的心?”谭嘉树淡淡地笑着,“这是以他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决定,就像陆沺一样,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做出应有的牺牲,这才是真理。”
第一百七十章
鹅毛大雪随风飘落,穿过小屯村漫天迷雾,落到鸣文殿中。积雪压得蓝花楹枝条一弯,啪的一声,雪块掉到了宗鸣脚边。他抱着刻有黄花的木盒,静静靠在蓝花楹树干上,任由积雪落在身上也无动于衷。洁白的琼枝静默地生长着,其上挂着数朵枯萎的黄花,浓雾蚕食着它的光芒,滋啦滋啦的声音,似乎就像是鸣文殿当年烧起的烈火。
“不冷吗?”
簌簌雪片抖落一地后,宗鸣头上浮现出一片白底流光的蚌壳。拖着长尾的女人头顶鹿角,淡紫的眼下鳞片一张一合,她坐在蚌壳之中,环抱住宗鸣的肩膀:“我的血是冷的,没有办法温暖你啊。”
“为什么要露出本貌?”宗鸣睁开了眼睛,抬头看着女人的脸,“蜃,化形对你来说负担很大。”
蜃龙,南海鲛人的庇护神,以幻术为鲛人构筑海市,彻夜浮在沉静的海面上,倾听子民为月亮和自己献上的歌谣。她拂去宗鸣身上的雪,捋顺宗鸣的头发,笑得格外清脆:“想着你或许想再看看旧人的脸,毕竟险些被妖监会打死,近千年我都未能露出本貌了。这张脸还像当年一样美吗?”
血肉模糊的脸上只剩下一只眼睛,而躯干部分也只剩下烂肉黏在骨架上。蚌壳上千疮百孔,蚌肉淌出腐臭的污血,蜃头顶的角断了一截,冒出的黑气混在白雾当中。她在宗鸣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样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垂头哼笑了好几声:“真丑陋啊,我本来也是能和黄花媲美的神女。”
“你并不丑陋。”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你安慰我,真是稀奇啊,宗鸣。”
“……”
“为什么,我竟然会觉得你在难过呢?”
降格神术之后,蜃也短暂地来到过大陆之上,想要看一眼这个奇怪的孩子。她坐在古龙的背上,自天顶远远注视着宗鸣和众神共处。黄花孜孜不倦地教授着宗鸣,如何传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如何变得更接近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标准的神祗,那双灰色的眼睛却并无任何波动。他的眼神就像审视,并不具有任何感情,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雾气从神明身上生发,贴着地面流入宗鸣的身体,他什么都明白,却并未说出口。
这并不是什么隐忍,古龙对蜃低声说,那个孩子本来就没有感情,浓雾当中并没有心。
神祗都有一颗心,他们都拥有感情。但当蜃亲眼目睹一位弱神的终末之后,她竟发现这浓雾居然从神心当中生发。而这种情况在人身上也是一样,不是心脏,而是他们的魂魄,深究起来,是人的意识和想法。高处有神祗,底层有动物,想法和意识不论高级与否,都会催生出雾气,而雾气就是宗鸣的本身,自然,他并没有神心,也没有人的感情和欲望。
这或许是一种自保机制?蜃一直没有想明白,只能以朏朏为参考。当朏朏感觉到痛苦的时候,它的能力会进入一种恶性循环,为了逃避这种自我损耗,朏朏会强制封闭自己的五感,遗忘让自己痛苦的回忆。以故,浓雾本身也不会产生浓雾。
“我以为你不会难过。”蜃将手轻放在木盒上,“仙官儿雕木盒的时候,你一滴泪也没有流。不过也是应该的,我们的感情是真的,杀心也是真的,你早就知道,自然也不会为了我们的消亡而流泪。”
“我……”一块晶屑砸到地面上,宗鸣怔怔地说,“我以前只能理解,却无法感受。”
“我们都没有责怪过你。”
“……”
“宗鸣,是人的错,是他们错了!我真好后悔,后悔为什么把鲛人养的如此不谙世事,后悔为什么当时轻信了岳家的人!那都是我的子民啊……它们的血染红了整片海域,甚至还有人在船上分食它们的尸体,说鲛人的肉吃了能长命百岁!”
怨恨让蜃身上的伤口愈加严重,她紧紧抓住宗鸣的肩膀,十指掐出数条裂缝:“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忍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蜃一闪来到宗鸣面前,她的眼中淌出污黑的血水,“你现在如果能够明白,就不要阻止我。这对你也有好处,对那些死去的神祗也能有个交代了。”
“只要他们都死了,你也会消失,新生的神祗将永远都不再有终末!”
可是,人如果全部死亡,也不再会诞生出新的神祗。宗鸣合上悲伤的眼眸,安静地将蜃龙拥入怀中。池水上的冰随着十方阁中的一声脆响轰然碎裂,滔天黑气突破浓雾飞窜入云,携带着怨气的雨雪从天而降,风中夹杂着殷家人千年前的嚎哭。
谭嘉树话音落下,殷知一时竟然不知道,到底天狗和自己比起来谁更可悲。被放弃,被牺牲,只为了那个虚无缥缈、要与神对抗的未来?她凄惨地笑了起来,指腹摩挲着玉戒内环的甲骨“血”字:“好一个为了所爱之人做出牺牲,哈哈!你的感情是假,可我的感情,全心全意……”
话还没说完,殷知重重将戒指磕在地上,玉戒应声而碎,阵纹顿时在她身下浮现,迫使在场所有人睁开了眼睛。岳夏衍高喊一声危险,拽得谭嘉树后退两步,他捂住双眼痛得哀嚎:“快跑!这是活祭阵!它在选择祭品!”
苦雨取代洁白的雪片,夹杂着怨气从天而降。发丝一般的鬼气从阵纹中蔓生,与十方阁顶渗入的雨水勾连在一处,空荡的楼阁中拉出一片又一片的密网。无目的黑蛇诞生于网中,它们缠绕在十方阁的梁柱上,伺机扑向在场每一个活人。大门已经完全被堵住,门外的癸级进不来,屋内的人奋力抵抗黑蛇,却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早在岳夏衍公布研究结果的时候,殷知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戒指的用途。同样的甲骨文“血”字出现在存放活祭阵的玉盒上,殷千泷根本就没有给殷知留活路。毕竟要唤醒殷家的神,势必会有牺牲——要用殷家的血脉来唤醒这个沉睡的神明吗?恐怕不止如此。
发丝已经卷住了殷知的双足,她望着那铺天盖地的黑翳,发疯似的大笑:“我哪里还有什么回头路!横竖都是一个死!不是我做的也会被怪在我的头上……殷家人,生来就有罪!可这个罪是你们妖监会来定的,只要你们都死了,就没有人能审判我们!”
“殷家的神啊,回应我吧!”她向虚空中那缕黑气伸出手去,“献上妖监会主家的所有后嗣为牺牲,让陆……咳,唔——噗!”
嘭的一声枪响,谭嘉树的子弹打到了陆沺的叶鞘上。但殷知往下看去,她的胸口已经被另一片尖锐的叶鞘贯穿。菖蒲净化着从她体内溢散而出的鬼气,叶鞘尖端已经燃起些微青蓝色的火焰。血珠从尖端坠落下来,与殷知的眼泪混在一处,在场又一次鸦雀无声。
江逝水红着眼眶将咳血的岳夏衍扶到谭嘉树身后,小声喊了一声陆沺。杀死巫祝就能中断阵法,这是最快的办法,但殷知体内封存着大量的鬼气——她就像一个定时炸弹,只有菖蒲的叶鞘能做到杀死殷知的同时净化鬼气。陆沺低垂着青绿色的眼睛,抽出那片叶鞘,殷知便软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丙级特遣队守则第45条,如遇贸然使用违禁阵法者,当……立即诛杀。”
“为……什么……”
“……”
忠诚,忠于月灯,忠于人类,一个连情感都无法理解的妖,谈何理解忠诚的意义。归根究底,这些被催生的妖物只是信任告知他们这一切的人。第一个是大妖仝山,第二个是桃树妖谭昭,第三个是给予他们性命的月灯。对现在的陆沺来说,为忠诚背书的人,是从前那个殷知。
这个女人曾告诉他,这个世界是多么值得留恋。在他生命最初那半年里,殷知带陆沺走过了许多地方,故宫,香山,只剩颓垣断壁的圆明园,不论什么时候都很多人的颐和园……还有学校,博物馆,图书馆,植物园,那些地方似乎都充斥着“那个人”和殷知的回忆。
在大街小巷中穿行的人,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因为过着自己的生活,脸上似乎都洋溢着笑容。哪怕是争吵,苦痛,其中都饱含着个人的情愫,那浓烈的烟火味并不神圣,却比五神宫温暖许多。那时的殷知也在笑,她笑得很疲惫,却因陆沺紧握着自己的手,眼神亮了一瞬:“沺沺,你觉得……这个世界好吗?值得你,停留下来吗?”
很值得,而且很令人向往,前提是殷知在他的身边。哪怕殷知总是隔着自己看向“那个人”,陆沺也心满意足。他仰头也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菖蒲因驱除鬼气而自燃,吞噬着陆沺的身躯,泪水也无法浇灭。
这些鬼气与当时从玉盒中渗透出来的“发丝”如出一辙,被它吞噬的左霏霏魂飞魄散,殷知最终也会沦为同样的下场。陆沺摇晃着站起身,他轻飘飘扫了岳夏衍一眼,口型似乎是“再见”,霎时,燃着烈火的九节菖蒲拔地而起,叶鞘如雨而下,斩断一条条黑蛇。
如果他注定无法长久地停留在这个世界上,至少不能让别人生存的机会被夺走,或许这就是丙级特遣队存在的意义。青蓝色的火星熔断空中飘浮的怨气之网,空气中似有浓烈的焚香,菖蒲炽烈地燃烧着,属于陆沺的愿望正在坠落,他奋力在鬼气之中撕出一条裂缝,供众人逃出囚笼。
李寅和王柏文在左贺棠的庇护下逃了出去,江逝水往后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谭嘉树收起手上的枪,揉掉眼角淡淡的湿意,拽住岳夏衍的手臂往外走。这场景似乎与十六年前一模一样,殷知伸出血手抓住身边崩裂的菖蒲,不顾火焰舔舐着自己的长发,她失声痛哭:“不,陆沺,不要……别离开我!”
从顶端化为灰烬的菖蒲已经不再具有回应她的能力,殷知眼神一凛,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向了身边的叶鞘。热血溅在谭嘉树的后颈,他咬牙闭上了眼睛,身后却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岳夏衍恐惧地回过头,殷知脚下的阵法并没有停止运转,它仿佛是一张巨大的嘴,撕咬着女人死不瞑目的尸骸。
天顶大雨中蕴含的怨气正在嚎哭,它们被菖蒲焚烧的烟气驱散,但并没有消失。那怨气缠绕在每一个人身上,刺痛感犹如刻刀划着皮肤。江逝水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双手,雨水中的怨气渗入她手上的伤口,不断眨动的双眼突然变作血红一片。抓挠木头一般的笑声从她口中传出,怨气似乎逐渐往江逝水身上聚拢,她喃喃道:“玉盒将开,祭品已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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