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外有人探身进来,将门重新掩上,却留了一条缝隙。
桃华的泪全都糊在脸上,她直直盯着面前的人,那瞬间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
“怕吗?”来人的声音透着极大的压制,那底下似乎深埋着更大的狂风暴雨。
桃华将自己窝成一团,抖动着哭道:“怕...怕...”
“怕什么?”那声音寒到透骨,顺着空气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里,“怕死吗?”
桃华呜呜咽咽,不敢答话。
“自己怕死,”寇翊的目光盯在桃华的身上,青玉枝在他的手上振振作响,他确实压着狂盛的怒气,问,“为何要逼旁人去死?”
“我...呜呜...”
“我只问一次,为何向官府撒谎?”
桃华的脑子里哐当哐当的响,她再怎么愚笨,也听得出面前的人并不是叫她做伪证的人。
“我...我...”“敢说一句谎话,我立刻要你的命。”
桃华哭得抽气,一边抽一边老老实实答道:“我...我只是怕担责,当...当日只有我在...在小姐身边,没有任何人能作证...我怕...我怕官府一口咬定是我害了小姐呜呜...”
“当日发生了什么?”
“两...两个大汉想...想奸...呜呜,我只是害怕,就跑了...”
寇翊知道当日所发生的事,可据裴郁离说,这桃华自小便跟在李清未的身边,等同于与李清未一同长大。人都贪生,危急时刻她跑得果断,寇翊不想苛责。
可她显然不想惩治真正的恶人,只想着推脱责任,甚至往无辜之人身上去扣黑锅,这不是自私,是品行恶劣。
寇翊将拳头攥得死紧,他想到裴郁离替李小姐报仇时那不顾一切的样子。
同样都是受了恩惠,为何...
他根本就不敢深想,不敢想裴郁离在李府的那十年里,身边究竟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后来呢?你凭什么认定火烧李府之人是裴郁离?”寇翊掩住了心绪,继续问道,“你是怎么同官府说的?”
“我只是将裴郁离以前在府上的遭遇说了一通...他与全府的人都合不来...我...我说的是实话啊...而且,而且他在小姐的十五岁生辰宴上就曾企图纵火了,这...这也是事实...”
寇翊心中一紧,问道:“你同他这样说了?”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裴郁离,可桃华显然没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问:“...啊?”
寇翊已无需再问。
正如裴郁离那日在海岸边所吐露的担忧,李小姐果然早知此事。
“什么叫‘与全府的人都合不来’,什么叫‘企图纵火’?”寇翊的气息都有些不稳,沉着声音道,“全府的人都欺负他,这叫‘合不来’吗?全府的人都欺负他,他不能放火吗?受害者活该白白被害,一旦反抗,就是十恶不赦吗?”
这些话并不需要桃华给个说法,寇翊只是不吐不快。
桃华这样简简单单的叙述,落到官府那里就成为了“作案动机”。
什么叫“动机”?凭什么这些令人心痛的过往要成为旁人口中的作案动机?被欺负,反倒是错吗?
桃华听出了面前这人话中的愤怒,惊得头都不敢抬,只能哭道:“我真的...我真的只是说了实话,剩下的都是官府自己判断的...对了,还有许多其他证人的证词!”
医馆那个明明见到背着李小姐去医治的裴郁离,却非说没见到的大夫。
普绛寺那群明知裴郁离案发时正在寺庙取祈福帖,却也说没见过他的僧人。
证人?
寇翊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道:“我还没问,敢去官府做伪证,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第99章 冥冥之中
“我...我真的只是隐瞒了裴郁离先与我和小姐二人分开的事实,我真的没撒其他的谎!”桃华急急辩解道,“我只是怕牵累了自己!大人!求你放过我吧!”
寇翊咬着牙,又问了一遍:“何人指使了你?”
桃华或许所言非虚,她撒谎说自己先与李小姐他们分开,可能只是想摆脱干系,并未故意往裴郁离的身上引罪。
可她为何要在裴郁离已经被确认为嫌犯的情况下特地跑去牢中见他?想摆脱干系的人会做这样多此一举的事吗?
显然不会。
况且牢房的地面上还有一壶打翻了的毒药,桃华会选择在牢中毒死裴郁离?除非她疯了。
更好的解释是,她背后的人急了,想要尽快结案以免夜长梦多。
寇翊换了种问法,道:“谁让你去牢房的?”
桃华哭得涕泪横流,呜咽着答:“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寇翊的声音立刻冷了下去。
“我...我真的不知道!”桃华吓得往地上一瘫,继续哭道,“找我的人从来没透露过身份,也没露过面!我只是听从安排,并不知道...”
“他们叫你去做什么?”寇翊不耐道。
“去...去让裴郁离认罪。”
“他们凭什么认为你能让他认罪?”
“我...我真的不知道...”
“地上打翻了的毒药是你带的?”
“不、不是!”桃华大惊道,“是是是我带去的,但...但那毒真的不是我下的!”
“那是什么药?”
“胃...胃药,”桃华整个人抖成了筛子,上下牙直打磕绊道,“府衙的官差说他犯了胃病,我...我就煮了一壶带过去。”
寇翊并不在意桃华给裴郁离带胃药是出于何意,想来也只是可笑的施舍,不会是关心。
此刻,他却已经想到了那背后之人的计划,在桃华的药里下毒是一石二鸟,直接将裴郁离连同桃华一起解决了。
寇翊的眸子暗了暗。
他们做事谨慎,想来确实不会在桃华面前暴露身份,这问题问了也是白问。
寇翊沉默一瞬,转而道:“你在大狱同裴郁离讲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桃华泪如泉涌,如实交待道:“我什么都没说,就是叫他认罪...我告诉他他少时想纵火烧府的事情我与小姐都知道,我...我真的以为李府是他烧的。”
这话就是在放屁,桃华但凡有点脑子,都该想到李府之事与私下找她的那伙人脱不了干系。
寇翊又是急躁又是怒,将那青玉枝一把插入椅子的扶手上,居高临下瞪了她一眼。
“我...”桃华惊得往后直缩,只可惜她原本就在墙角,逃无可逃,只能伏地抖着道,“我问他敢不敢说自己没放火...他不敢否认,只说自己绝不认罪...”
寇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他又跟我说了许多我当前的处境,告诉我我死定了...我当时气极了,便指责他害死了旁人。可...我也不知为何,他突然捂着胸口倒地不起,样子很可怕...我一时慌张便跑了...”
“害死了谁?”寇翊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问道。
“他...他不是裴总督的遗...遗孤吗?我就问他...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寇翊心里狠狠一抖,道:“什么遗孤?你如何确定?”
这件事事关重大,裴郁离对他都只字未提,应当也不会透露给桃华知道。
裴郁离从大统领府安然无恙地出来,全陆域的人应当也会直接否定他是裴瑞独子的事实,只当他是在撒谎。
那桃华凭什么如此笃定?
“我...”桃华支支吾吾道,“几年前,裴郁离曾有一次高烧不下,烧了一天一夜。那日本是他给小姐伴读的日子,却直接晕在了书桌旁...小姐担心,又不放心旁人,便让我去照顾...”
“我听他昏睡中一直叫着一个人,听了许久,才听出叫的是‘裴伯’。”
短短的几句话,寇翊却已然明白。
裴郁离当时的身份是裴管家之子,整个裴府,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唤一声“裴伯”的。
裴瑞是堂堂总督,府中其余裴姓人也都是总督亲眷。作为家奴,该唤老爷、少爷等等,却万不该唤一声“伯伯”。
再往下人身上去想,全府唯一一个冠了主家姓的,只有裴管家一人。作为裴管家之子,该唤他爹爹,也不该唤什么裴伯。
“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回去告知了小姐...小姐却叫嘱咐我保密,叫我再也不要提起,也不要去查。”桃华继续道。
李小姐果真对裴郁离袒护到了极点,就连这样天大的秘密都选择视而不见,只为了保全他。
可即便那件事没了后续,结合裴郁离在大统领府前自爆身份这一点,也很容易将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桃华稍加思量,便确定了裴郁离并非胡言乱语,他真的是裴府遗留的独子,这样,才可以解释为他口中的“裴伯”就是裴管家。
寇翊的心中砰砰打起了鼓,说实话,多一个人知道这秘密,就更让他多了一份忧虑。
若这个秘密再也守不住,裴郁离卷入的可就不止是李家的案子,还有多年前裴总督通敌一案。
“裴筠”这个名字,连带着的,是杀身之罪。
而裴郁离以罪臣之子的身份求见卫大统领时,抱着的本就是必死之心。
这让寇翊甚至不知作何感想,歉疚的情绪在这半月内已经出现过太多次了,他只想将其掩盖下去。
这些虽扰乱了寇翊的心,但他知道,裴郁离痛不欲生的原因尚不在此。
“你说他害死了旁人,是什么意思?”
“他...他冒用了裴管家幼子的身份,不就是...”
桃华的话甚至没能说完,寇翊的双眼倏地睁大了。
“裴管家本有幼子?”寇翊整个身体前倾了出去,声音甚至有些隐隐的发抖。
桃华草木皆兵,又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答道:“这这...这个我不知道,但是当初裴家行斩刑时,裴家那个独子是在行刑台上的...若、若...”
话已至此,不必再说...
寇翊将那椅子把手捏得几乎要碎,再也坐不住,拔起青玉枝起身便走。
“大人!大人!”桃华连滚带爬地往前去,“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说!你放过我吧!”
寇翊听不见她说什么,刚迈出一步,又猛地回头,问道:“裴家行刑是哪日?裴府下人流放又是哪日?你可知道?”
桃华当时年纪也小,哪里记得清这么多,哭哭啼啼地想了半晌,才道:“我不记得,就记得那一日很热闹...好像,好像原本是个什么节日...”
“...寒食节。”寇翊稍稍喘了一口气,不敢确定地接话道。
“对、对!是寒食节!”
寒食节,祭扫的节日。寇翊同周元巳一同去给母亲祭扫,回来的路上,被周元巳用绳子绑在了海边的礁石上。
那是裴府行刑的日子,也是裴郁离走上流放之路的日子。
怪不得寇翊对轰动一时的裴府之事丝毫不知,他正巧是在那一日后,便被范岳楼带入了天鲲,从此在海域生活。
所以,在海岸边救了他性命的那个孩童...就是裴郁离。
上次在赌船上寇翊试探过,却被裴郁离否定了。他为何否定?是有自己的缘由,还是说...他真的不记得?
寇翊满心的混乱,思绪只在这上面停留了一瞬,便又回到了方才桃华所说的:行刑台上有那裴府独子、裴郁离冒用了裴管家幼子的身份。
若真是如此,便是裴管家的幼子替裴郁离死在了行刑台上,这是导致他情绪激动甚至一心求死的原因吗?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寇翊的脑子里不断回想着裴郁离对他说过的所有过往。
他不敢随意揣测,可既定的事实居然能对裴郁离造成如此大的刺激,难不成...难不成这段痛苦的记忆...原本是被遗忘的?
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何裴郁离不记得自己曾在海岸边救过寇翊的事。
“大人!求求你放过我吧!”桃华还在哭嚎。
寇翊本就熬得通红的双眼更红了几分,若是桃华的话唤起了这段往事,那么猝不及防的痛苦回忆对裴郁离来说无疑是凌迟。怎么...怎么可能受得了?
寇翊的心就像被扔进了油锅里在炸,每一滴油溅出来都是一道伤,他真的心痛至极。他没有任何再去对付桃华的精力,大步出了门,跨上马向着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北舵帮众见状并未追赶,而是退回去将那被木板钉得严丝合缝的小屋子又给关实了,顺带将桃华的哭泣声重新挡了回去。
*
寇翊脚步匆匆回到牢房门前的时候,裴郁离依旧毫无意识。
窦学医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竹席铺在干草上,又在竹席上铺了一层雪白干净的褥子。裴郁离躺在那褥子上,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崭新的中衣。
“我帮他清理了一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上过药了。”窦学医正蹲在一边往瓷瓶中分装药物,听到身后牢门打开的声音,稍微顿了顿,又道,“大夫本责,莫怪莫怪。”
寇翊站在原地,哑着嗓子道:“不会。”
“......”窦学医回头对他看了一眼,并不问他查着了什么,只说,“他能醒,放心。”
寇翊点点头,蹲坐到窦学医的旁边,轻轻将手搭在了裴郁离的指尖上。
“有什么要叮嘱的吗?”他压下一切翻江倒海的顾虑,问道。
“一日三餐只能喝白粥,别太烫,水也别喝太多,尽量不给他的胃增加负担。”窦学医尽职尽责道,“原本的胃药继续喝,出去后我再给他开滋补的方子。红瓶里的伤药往上腹部涂抹,白瓶里的伤药往其余的伤口上抹。记住了吧?”
寇翊点了点头,又问:“大约要恢复多久?”
“只要他醒了,就好了大半。”窦学医道,“他半月前胃出血后,大狱的人便给他喂了药,服用到昨日为止其实已经见好了,只是心绪不稳再度复发了而已,可复发的这次本是没有上一次外力击打下的胃伤严重的。”
70/91 首页 上一页 68 69 70 71 72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