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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苏夜欣慰笑道。
强撑着身体,他挥手在莲池周边布下一道结界。
那结界泛着淡红光晕,穹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箓咒印,那是源自苏夜前世的记忆,这种结界早已失传,没有人能强行破开。
结完最后一道咒印,苏夜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他蹙着眉头,整个人瘫软下来,跪伏在地。
心口不算痛,但头却疼的厉害。
神殿对钟续这样与其无关的人,并不会产生什么副作用,可于苏夜而言,那是浩如烟海的记忆一个猛子扎进脑海,他的识海险些被撑裂。
从步入神殿的第一步,他的耳边像是千万人在唧唧私语,都是关于他前世的话,他强忍着不去在意,可当他此刻松懈脆弱下来,那些七嘴八舌吵得他头疼地要命。
“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钟续就在身边,扶着他的胳膊。
可当苏夜抬头看他,却觉得眼前越发模糊,耳边声音嗡嗡,很快就淹没在七嘴八舌之中,根本听不清钟续在说什么。
苏夜只能勾起一抹安慰的笑,勉强摆了摆手,强作镇定。
“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起初,苏夜以为自己视觉也出了问题,他看见钟续身后飘飏的雪花没有落下,而是堆积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伺机而动,一点点朝着他们靠近。
寒意乍现!
“小心——”
苏夜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钟续扑倒在地,等到他再反应过来,胳膊上已经被擦开了一道口子。
并不知道被什么所伤,却倏然感到极度的压迫感,朝他们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围成一个圈,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并且,这个圈,越缩越小。
凶悍的灵力几乎是同一时间掀起,像是深海巨蛟,掀起了浩高数尺的巨浪,同时朝着两人袭来。
钟续不顾脖颈上破损的灵脉,挥斥着几乎所有可以调动的灵力,在他们身边形成一道保护结界,他深深看了一眼刚被结界保护起来的莲池,舒了口气,眼眸深敛。
苏夜的双眼,此刻已经不太能看得清周遭形式了,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认知,他几乎笃定道:“他们被隐匿了身型,我感觉到至少十个灵脉精悍的修士……”
“我们被围住了……”
钟续布下的防御结界也在此刻裂开了几条缝隙,他挡不住的,那些人的修为很高,大约是长老级别。
钟续狠狠咬牙,挥霍着灵力,加强结界。
他明明探查过,没有尾巴跟来的,这些人的手段超乎了他的想象。
可他却不知背后是何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唯一能想象到的对手,居然是他的外公,是那阳明山的掌门苏知言。
他被自己的想象寒了心。
他的亲外公居然要对他赶尽杀绝吗?
原本精神就被折磨,视听愈发薄弱,胳膊上的伤口传来酥麻感,从那道猩红的口子开始,周遭的灵脉被压制了,渐渐的整个胳膊都有些失力,苏夜这才意识到刚刚那一招被喂毒了。
他强撑着毅力,对钟续道:“莲池的结界他们破不开,不必担心,你先走,他们并不想要我的命。”
要不然,伤口上的毒就不是压制灵脉的了,而是致命的毒。
钟续讶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大概猜到了……”苏夜皱着眉头,眸色恹恹,额前的汗水已经洇湿了碎发。
钟续敛眸沉着,他四下扫视周围,人虽然隐匿身形,看不见也感觉不到,可灵力袭来的方向是可以预判的。
他费劲地一道道去抵抗那些攻击,那些攻击来势猛烈,却不急着让他们毙命,像是猫鼠游戏一般,消耗着钟续的灵力。
“成不了多久的。听我的……你先……先走……”
钟续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状似轻松,勾勒起一抹笑意,在那半边布满叶脉筋络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森然。
他道:“我才是你大表哥,凭什么让你指挥我?这一次我说了算,我们兄弟二人,同来同归!”
第156章 【昆仑】入梦
“谁都走不了!”
周遭那十几个修士布下的天罗地网,已经完全将两人包围,没有任何可以突破的裂口。
灰色道袍的人缓步走来。
钟续双眸闪过一抹痛色,猜测和亲眼见到不是一回事,终究心如死灰。
将他们二人困成如此境地的人,竟然是他口口声声喊了二十年的外公。
身边的苏夜已经昏迷过去,眉宇紧皱,而钟续的修为不足以与他们对抗,自保都难。
“你到底要做什么?!”钟续喊道。
苏知言并不意外,疾风将他的道袍吹地猎猎作响,他抚着苍髯,沉声道:“续儿,无论如何,你终究是我外孙,将来也会是江南钟家和阳明山的继承人,只要拔掉你体内的魔息,你还会像以前一样,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听话,将那小畜生交给我。”
钟续转身护住苏夜,“他也是你的外孙啊!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苏知言冷哼道:“或许这个壳子是……但里芯早就换掉了!就算这具躯体还流淌着苏家的血脉,却也有一半是那污浊之血!”
什么时候,圣洁的神裔之血,成了污浊的了?
钟续不知,他只能咬牙勉强撑着防御结界,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表弟,他突然有些后悔了,苏夜归来这件事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是他,亲手又将他的表弟带回这纷乱的人间。
“说那么多做什么?”
戴着兜帽斗篷的清俊男人绕过廊庑,一步步走来,言语中透露着不悦。
“我说过,我助你进入神殿,钟少主你也可以带走,但苏夜要留给我。”那人声音清稚,带着几分慵懒。
钟续莫名觉得耳熟,这个人的声音很特别,本该是唯唯诺诺,单纯良善的模样,此刻却沉声凛冽,尖锐异常,颇为违和。
“上官……”钟续嗫嚅着,道出了自己的猜测,也被自己的话惊地浑身觫然。
“哎呀……”那人轻轻哼笑一声,缓缓揭开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略显稚嫩,稍挂奶膘的脸颊,面上笑意恬淡,万分不适合如今的场合。
“被钟少主认出来了呢……”他眯起圆润的眸子,盯着钟续,杀意森然。
苏知言浑身一凛,“上官城主……”
上官卿忽然笑了,揶揄道:“怎么?怕我杀了你这外孙?你倒是会区别对待,那个躺着的不也是你外孙吗?”
苏知言没有接话。
这时,喧闹声从不远处的廊庑传来,七嘴八舌,脚步纷乱,几十个修士正在翻箱倒柜找着什么,然后为首的修士匆忙跑来,附在苏知言耳边说了什么。
苏知言脸色立马难看起来,他皱眉盯着上官卿。
上官卿抢先嗤笑一声,揶揄道:“怎么?没找到?”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只是说打开昆仑神殿后,这里的东西任由你处置,可没说一定有长生仙药。”
“你!”苏知言颤着手指着上官卿,气急道:“你戏耍我!”
上官卿斜睨他一眼,诚然道:“是又如何?”他忽然低笑起来:“可你信了。”
“若这世上真有所谓的长生药,还在昆仑神殿内,当年的魔君又怎么会死?哦……对了,魔君不是重生了吗?或许那枚长生药已经在两百年前就被吃掉了。”
苏知言犹豫了,他乜了一眼苏夜,似乎是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
钟续心寒到了极致,他万万没想到,他喊了二十多年的外公竟然因为这个一个荒谬的谎言,将他们害到如此地步。
苏知言犹豫良久,咬牙道:“你若是不能让我如愿以偿,这小畜生你也别想带走!”
他底气很足!
这十几个修为高深的修士都是他阳明山的人,听从他的命令是自然而然的,只要他不放人,上官卿不可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将人带走!
“是吗?”
上官卿眉梢微掀,扫了一眼周围静默如空气,看不见身型的十余个修士,忽然笑道:“诸位被种下隐身咒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们的掌门能否替你们解了此咒?”
如他所料,四周供应的灵力微微颤了一下,他们似乎也在思考利弊。
苏知言好似感到十几双眼眸齐刷刷盯着他,等着他的反应,然而他并没有动作。
他实在是太想进昆仑神殿了,当时确实考虑欠周,也自信这些人并不会反水,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当初上官卿给他咒术的时候,他并没有多问解咒之法。
想来,他活了大半辈子,竟被这毛头小子摆了一道。
上官卿:“隐身咒是我给苏掌门的,解法自然在我这儿,如今我想带走苏夜,你们可有异议?”
自然没有。
忠诚不是死忠,他们是阳明山的修士,效忠掌门没错,可这世上有一句话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苏知言的长生不老,凭什么要拿他们的生命安危作为代价?
浩瀚如沉蛟的灵力铸成的牢笼掀开了一道口子,转瞬间化作囚困的锁链,将钟续的双臂缠绕住,他已力竭,根本抵挡不住,眼睁睁看着上官卿将苏夜从他眼前带走。
“你是怕他死吗?”上官卿掀开眼睫,神色恹恹地看着钟续。
“现在弄死他对我没什么好处,你若是那么在意他,真当他是兄弟,不如顶着你那满身的魔息和魔纹,来悯苍塔给他收尸吧?我倒想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兄弟情深。”
说完这话,上官卿横抱起昏迷的苏夜,转眼消失在漫天的风霜之中。
苏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只是感觉早已浑身冻僵的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那暖是他渴望的,他下意识觉得是白若一,本能地伸手搂住那人腰身,口中溢出细碎的声响:“……师……师尊。”
“你怎么也是这个样子?”
踏在沉甸的雪地上,上官卿微微蹙眉,他实在有些理解不了,一个芳华是如此,一个上官裴是如此,怎么这个重生后的魔君还是如此?
情爱真就教人这般念念不忘?
或许是觉得鼻尖萦绕的气息过于陌生,又或者是腰间的温度不够熟悉,昏迷中的苏夜眉间微蹙,一点点松开臂弯。
“有什么区别吗?”
上官卿不是很懂,他面色阴郁,不作他想,带着人快步走开。
·
昆仑神殿一片残垣断壁,早就不复当年的恢宏壮阔了。
苏知言没能在神殿中得到自己想要的,几欲歇斯底里,翻箱倒柜到暮色苍然,灰蒙的天际夹杂着肆虐的疾风暴雪,飘然而至,温度骤降,他们也没放下不甘。
令人惊慌失措的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却在昆仑神殿中俘获了一段段来自两百年前的影像记忆。
惊讶、错愕、恐惧、恶心、唾骂……
皆不足以形容他们的情绪。
他们看见昆仑魔君残暴不仁,以审判之剑审判苍生,以己之度量,丈他人之善恶。
他们看见昆仑魔君囚禁了辰巳仙尊,百般凌·虐,苛待……甚至强行让他雌伏在自己身下,令人作呕!
更恐怖的是,那作古了两百年的昆仑魔君,居然长了一张同苏夜一般无二的面孔!
他们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昆仑。
就在他们离开后,月白衣袍,手持折扇的男人才出现,径直走向莲池。
他手中酝起一团焰,投向葳蕤繁茂的莲池,却未能伤其分毫,不由得诧异,忽而低笑:“还说你不是昆仑魔君?前世的结印手法分毫未变。”
“罢了……”
他抬眸看向周遭残破的宫殿,“我又回来了,你的事情藏了这么多年,也该被天下人瞻仰一二了。”
昆仑神殿储藏了两百年前魔君的影像,因此,叶上珠才拼死也不让自己被利用,不让那些人进来,却万万没想到,最终却是重生后的魔君,亲手将自己前世的暴行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些人会安然无恙地离开昆仑,并且将他们的所见所闻闹得人尽皆知。
身处漩涡之中,万劫不复下,再也没有回头路的人,就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这也是他所祈愿的。
好戏,开场了……
·
苏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食不果腹的小乞丐到陌上如玉的少年君子,再到嗜血暴虐的阴鸷魔君,洋洋洒洒几十年过往,皆在一夕梦间。
他中间醒过一次,隐约听见有人说:“这真的能深刻他的怨念?”
“比起五阴炽盛是差了点,但悯苍塔的手段,你应该信得过,不然何至于将人带到我这儿来?”
“一把困灵锁,我怕缚不住他,毕竟是他啊……”
谈论的声音愈发渺远,苏夜听不清了,陷入黑梦之中。
目不能视,周遭黑暗,仅有声音能入耳,周围太吵了,像是百十来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苏夜睁大了眼睛想去看,但什么也看不见。
距离他最近的声音是激烈的心跳声,身体被什么温暖包裹着,浑身蜷缩起来,他挥舞着手臂挣扎着,想要撕开黑暗,去瞧一瞧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听见一声女子的吃痛闷哼,苏夜愣了一下,胳膊僵住。
女子柔和的声音喃喃在耳边,隔着闷鼓似的,有些沉郁:“好孩子,别闹。”
苏夜倏然愣住,这声音他太熟悉了,音色熟悉,可他记忆中这个声音从来不会这么温柔地同他说话。
他听见周遭如潮水般的非议声渐渐远去,而他像是被什么带动着挪动,渐渐远离人潮,然后站定。
“今日,苏司情自愿离开阳明山,从此以后与苏掌门再无父女情谊!”声音柔和,却铮铮如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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