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毫无反应的郁白面前,多日的苦苦忍耐终于如断弦般一下崩得四分五裂。赵钧闭了闭眼睛,只觉心中苦楚泛成河海,拼命往他眸中涌,再睁开眼时,双眸已经布满了血丝。
满目火树银花在他眸中烙下的光影愈发模糊,他死死盯着郁白,忽地向前踉跄两步,一把扣住他肩头:“阿白!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阿白,你的字最漂亮了,你写一个,写一下我的名字,你知道我叫什么对吧?只写一个,写完了,我带你去看花灯,吃糖果子,你想做什么都行……阿白,你写一下,写一下!”
赵钧近乎声嘶力竭。他央求般地重复着,掐着郁白肩膀的手也愈发用力:“你看看我啊阿白,你看看我……你认得我是不是?你认得我……”
他想听郁白喊一声“赵钧”,想听他说一句“你不要哭了”,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郁白被他掐着肩膀,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赵钧,黑澄澄的眸子里面没有一丝情绪,宛若一个懵懂不解世事的孩童——不,孩童尚且知道恐惧与欢喜,而郁白已经完完全全丧失了这些情绪。
他从头到尾都静默地站在原地,既感知不到赵钧近乎崩溃的情绪,也感觉不到肩膀上传来的刺痛,只有脚下笔墨散了一地,染脏了雪白的狐裘,如同雪地里凌寒开了一夜的梅。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从某种程度上讲,郁白获得了真真正正的自由。
然而赵钧看着他这幅样子,却只觉得心如刀割,眼前的一切都清晰地提醒他,从前那个玲珑剔透的郁白,已经回不来了。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自郁白醒来后,这样的画面已经重演过许多次。眼前人还是那个人,魂魄却像是被阎罗冥府勾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不再笑,不再哭,仿佛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画面,不再有任何喜好和厌恶,如同终于接受了永世囚于樊笼的宿命,乖乖巧巧、安安稳稳地当一只被折断羽翼的金丝雀,哪怕是掀开笼子,他也不会飞了。
赵钧缓缓松开手,慢慢蹲下身去,将脸埋在掌中。不多时,渐渐传出低低的哽咽声。
分明灯光璀璨、火树银花,他却只觉出孤身一人的悲凉。
这样的日子,他原应该同那月白风清少年郎一起,游花灯,赏皎月,猜灯谜,缠绵亲吻,极尽天下潇洒快意之事。他不顾群臣反对、开私库花重金,一意孤行造了这条灯火长廊,妄图以虚假盛景博一虚假幻想,最终却连自己也没有骗过。
花市灯如昼。郁白茫然的目光扫过半跪在地上低低哽咽的赵钧,又扫过满目绚烂至极的火树银花,忽而在遥远的梅林中望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在郁白匮乏到近乎雪白的认知中,那应当是一个“人”。
而且,还是个非常面熟的人。
。
平春堂的梅林中,贺念白正捻着一枝红梅,对着那遥远的灯火长廊出神。
听宫人嚼舌,那是陛下专为郁公子修建的,此事遭了不少大臣上书贬斥,又有御史旧事重提,联名上书要求陛下广纳后妃,开枝散叶,以保大梁江山后继有人,一度惹得陛下龙颜大怒。
上元佳节,此时长安城里一定也是灯火辉煌吧。贺念白怔怔地想,也不知那人现在如何。他入宫已有半月,除却除夕那日,始终再未得见赵钧,然而他此刻心中想的却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拾起一朵掉落的五瓣梅花,忽然看见了郁白。
。
赵钧无言崩溃之际,郁白却蓦然在一盏琉璃镜中望见了自己的面容。他怔愣片刻,又抬头望了那远处的人一眼,骤然一道闪电划过心海,在昏暗多时的心中激起一片光亮。
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那是……
“阿白?你怎么了?阿白!”
赵钧急切的声音传来。闪电骤然熄灭,下一刻,浑厚的迷蒙感铺天盖地将他包裹,郁白在赵钧怀里闭上了眼睛。赵钧惶急地揽着他,却忽听怀中人低声梦呓:“离他远一点……”
“谁?”
赵钧急急地追问着,心跳如擂鼓。然而郁白再未曾答话,就这样靠着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不多时呼吸已经均匀绵长,是睡熟了。
月光微黯,那片梅林渐渐化成了黑黢黢的影子,只见梅影不见人,夜风拂面染花香,世间唯余浓浓夜幕,点点寒光。赵钧望着怀中人静默而温顺的脸庞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抱起他,一步一步地走过了这条极致绚烂辉煌的灯火长廊。
身影尽头,花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参加了一个婚礼,累的要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都要感叹结婚真是件大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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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章写的情绪有点低落,每天写的时候都要忙里偷闲,构思超可爱的番外来安慰自己,现在番外已经比正文存稿多了~
第64章 寒夜春心
夜半三更,太医署寂静被扰。余清粥睡眼惺忪地跪在地上,听着听着困意便消了大半,双眉微蹙,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微臣愚顿,不知郁公子瞧见的那人是……”
余清粥话音未落,陡然一个激灵。
自长廊远望,可见一片梅林,梅林之后,便是平春堂——贺念白的平春堂。是那位容貌乃至神情举动皆酷肖郁白的贺公子所居之地,平分春色的平春堂。
这位贺公子,是否当真可以平分春色?余清粥不敢擅自揣摩帝心,只尽着医家的本分,一板一眼地解释:“公子虽然病着,但对熟悉之人还会循着下意识做些反应。微臣斗胆,可让郁公子再见那人一面,观其反应再做应对。”
“再见一面?”赵钧问道,“阿白会如何,你可有把握?”
余清粥自然是不敢打包票的,因此只能道:“只要有反应,便是好的。”
至于会是什么反应?是心神巨震、崩溃痛哭还是愈发沉默孤僻,是恢复神智从此与常人无异,还是在名为死寂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他不知道,赵钧更不会知道。
“罢了。”赵钧轻轻地叹息,“他不喜欢贺念白,朕也不想他难受,不见便不见罢。”
赵钧终究是没忍心让郁白再去见贺念白,这份“不忍”中究竟包含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纵使没有他的筹谋,他们还是与贺念白猝不及防地狭路相逢。
他一下握紧了郁白的手腕。
“草民贺念白,参见陛下。”贺念白恭恭敬敬地行礼,顿了顿,又朝郁白道,“见过郁公子。”
赵钧瞥了眼他:“起来。”
这些日子郁白一直住在乾安殿,占据了他半张床榻,一度惹的朝中大臣议论纷纷,他却是心如磐石不动摇。眼下燕南阁虽然空着,却也不许贺念白入住,而是将人迁去了平春堂,是给康宁侯府一个面子,也是期望他能对郁白起到什么作用。
贺念白垂首静默而立的时候,他忍不住去看郁白的神情,妄图从中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情绪来。然而却是枉费,郁白面上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仿佛那天与贺念白遥遥一瞥而诞生的情绪只是浩瀚夜空里昙花一现的光亮,尽是错觉。
“阿白?”赵钧轻声问,“可认得他?”
郁白恍若未闻,落到贺念白面庞上的目光平静如初。赵钧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庆幸,牵着郁白离开的脚步落在贺念白眼中,竟有些匆匆。
郁白自醒来后便嗜睡,只是出去散了会儿步,这会儿又困倦起来,扒着他肩头瞌睡的模样没有一丁点儿防备,被放到床榻上时还不情愿地咕哝了一声。赵钧轻轻给他揶好被角,沉吟再三,还是在郁白眉心落下轻轻一吻。
他这些日子尽陪着郁白,也旷过几日早朝,书案上奏折已堆积如山,更有耿介朝臣上书规劝他不可美色误国,因一男宠废弃大梁江山,字里行间显然说已经将他当成了因美色而灭国的亡国之君。他看着奏折上字字铿锵的讨伐之语,又回头望望郁白苍白静默的睡颜,忽而从未觉得这般疲惫过。
他的视线在一份奏折上停留良久,忽道:“李德海。”
李德海应声:“奴才在。”
赵钧慢慢捻着佛珠,若有所思道:“听说长安近日来了一位得道高人,名为容寸心,此人天赋异能,能授人仙骨、寻人精魄,受过他当面指点之人皆能所愿得偿。”
大梁景惠帝便是因沉迷修仙问道而荒废帝业,一度令江山风雨飘摇,是以历代帝王皆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而赵钧的语气却平静非常,不见丝毫厌恶,让李德海拿不准主意这位陛下到底准备说些什么,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陛下博闻,确有此事。”
“那不知这位容先生可否治得失智之症?”
一言既出,李德海大惊失色,也终于明白了赵钧的意图。
“陛下,您乃天下共主,若是带头信这些莫须有的鬼神之说,只怕会惹得群臣议论,物议纷纷哪!”李德海急声道,“郁公子还年轻,这病……有陛下悉心呵护,说不准将养几日便好了,昔日也不是没有过,陛下何须如此?”
赵钧摇了摇头,叹道:“朕知道,这次是不同的……李德海,这些日子,朕是越来越忧心了。”
赵钧从未如此坦诚过自己的心迹,他轻轻抚过郁白瘦削的下颌,低声道:“你看阿白现在这副样子,现在朕还坐着这皇位,能护着他,可若是朕百年之后呢?”
李德海听得悚然一惊,正欲开口,赵钧却抬手制止了他:“朕膝下无子,以后少不得要将皇位传给旁支兄弟,届时皇位归了旁人,还有谁会好好待他?他这幅模样,不管是留在这里,还是出宫去,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若真有人能治了他的病,那也算……”
赵钧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
他指尖抚过郁白脆弱的咽喉,知道这人现在毫无还手之力,只要轻轻一用力便可将其折断,了断这条性命。在郁白初初醒来、流露出与常人不符的痴傻形容时,他想,若郁白就这般痴傻一辈子,而自己又大限将至,他该当如何?
——一杯毒酒,送他与自己同归鸿蒙么?博一个纠缠不休的下辈子。
赵钧长长地出了口气,终究是浅浅地揣摩出了自己的心意。
他不要郁白死,他要郁白重新变回郁白,要这只白鹤重归天衢,重获碧海晴空的自由。
赵钧闭了闭眼睛,心中陡然空出一块:“此人踪迹难寻,让凤四他们加紧去寻吧。”
。
三日后的晚间传来消息,凤四等人终于寻到了那位容大师的下落。
赵钧听闻消息时正是夜晚,他正帮郁白沐浴更衣。
这种活计自有大把大把的宫人等着做,轮不到他,但自从郁白出事之后,他便脱胎换骨成了金牌保姆,容不得郁白离开他视线片刻,更别提将沐浴这种私密之事交给旁人了。
温热的水流滑过年轻的躯体,烛光给白净的肌肤染上澄澈光泽。郁白散着乌发,面庞被热气熏着,染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他未着寸缕地坐在浴桶里,任由赵钧擦拭,偶尔顽童似的伸手点一点烛光下泛着金光的水波,旖旎风光尽在不言处。
浴房里极其暖热,赵钧仅着单衣亦生出满头的汗,说不准是被热气熏的还是旁的。小腹下有多日不曾安抚的欲望蠢蠢欲动,他烦躁地往自己脸上扑了把冷水,一手搭着棉巾,一手撩开郁白头发:“阿白,乖,抬抬胳膊。”
郁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赵钧无奈,自己动手抬起他的胳膊,给腋窝涂抹澡豆,谁知这一下却不知怎的触动了他的神经,郁白愣了下神,突然往后躲了躲,抿着唇笑起来。
赵钧僵在原地。
——这是这么多日以来,他第一次听见郁白笑。
他一时连呼吸都无法顺畅,热水打湿衣角也不曾注意,半晌,方颤着声音道:“阿白……”
郁白歪了歪头,不知怎的,竟慢吞吞地从浴桶里站起来,似乎想朝赵钧走去的样子。
赵钧慌忙去扶他,然而为时已晚,还是让郁白脚底打滑,呛了两口水进去。他将人搂紧,听着那人剧烈的心跳,自己的心跳的却比他还要快。
他知道郁白怕水,那是他幼时被兄弟推下池塘而诞生的阴影。他以为……他以为,如今他已冠上了痴傻之名,便不会怕了,可方才那声惊叫他听得明明白白,那是这些日子以来郁白发出的第一句声音。他还看见阿白笑了,看见他站起来主动走向自己,那是不是说明……
赵钧心绪杂乱,最终都只化作一句句温言软语、极尽柔和的安抚,一下一下顺着郁白的脊背:“阿白不怕,水很浅的,我在这儿呢。”
水淋淋的人儿抱在怀里,赵钧浑身衣衫也尽湿透了。纵使房内暖热,他仍神经质般地怕人着凉,玄黑大氅裹的人严严实实,半丝风都透不进来,方将人抱去床榻。
擦净郁白,他索性也换下湿衣,同郁白躺进同一床锦被里。
爱人沐浴后温热清香的身体搂在怀里,任谁也忍不住蠢蠢欲动。赵钧清晰地感觉到身下胀痛的欲望,却又不想在这种时候惹郁白难受,对上郁白澄澈宁静的眸光,只得苦笑着将人搂得更紧些,将所有念想化作落在额上的亲吻。
两人面对面卧着,几乎鼻尖对鼻尖。赵钧垂眸看着郁白:“阿白,认得我么?”
“太医都说你痴傻了,我却总觉得你是认得我的,只是生我的气,不肯理我。”赵钧点点郁白的鼻尖,“你不理便不理,我却有些话想对你说,虽然知道现在说了你也听不进去,但实在不吐不快,你随意听听罢。”
他有些忍不了郁白过分宁静的目光,便将下颌搭在他头顶,叹道:“近些日子长安来了个得道高人,据说灵验的很,我已派人去寻,希望他能让你回来。我知道你平时最不信这种鬼神之说,说不定这会儿还在笑我,不过我也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谁让你总不醒。”
夜风拂过窗前悬着的琉璃珠,珠玉相击之声清脆悦耳。赵钧揉着郁白新洗的蓬松的黑发,在琉璃珠碰撞的清澈声音中慢慢道:“那一夜传话的太监私下改了旨意,非但没有把你送回燕南阁,反倒让你跪了半夜,我已下令将他杖毙。他这般做是因着赵镜对他有救命的恩情,说到底,也是我的过错,你若是醒了,便可好好责备我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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