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洛阳宫,迁都大典。
百官自应天门入,在神武大殿山呼万岁。坐在龙椅之上的周衍,望着翻修一新的洛阳宫和殿下向他齐齐拜倒的百官,压抑在心中数十年的郁郁之气终于一扫而光。他从小不为先帝所喜,童年失去母亲,曾经叱诧风云的陈郡谢氏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南渡后,先帝心里眼里只有楚王,若不是他的筹谋,这个皇位估计早就落到从小受尽恩宠的庶弟头上。即使是登基以后,他也没有睡过一天的好觉,外有强敌北燕,内有权臣蒲辰,他像一个机关算尽的执棋手,不断控制着二者的平衡,稍有不慎,他的南景就会灰飞烟灭。谁知,中途竟杀出了他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弟代王,差一点就打破了他精心设计的平衡。他费尽心机终于除去了他仅剩的庶弟,皇族之内,再也没有人会威胁他,他的皇位会在他死后顺顺当当地由他的嫡子继承。
如今,景朝中兴终于在他手上变成了现实,太宗打下的大片的疆土终于又回到了他的手里,他的文武百官终于又在太宗建成的洛阳宫中对他山呼万岁。宫殿的名字一如从前,神武,这是太宗亲笔御赐,既是太宗戎马一生的写照,也终将写在他周衍的帝王本纪之中。他隐忍筹谋的前半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充分的释放。
大典之后,周衍赐宴上阳宫。上阳宫临着洛水,是如今的洛阳宫中最恢宏华丽的宫殿。上阳宫的前殿有一大片临水的露台,连着曲曲折折的朱色回廊。百官们的宴席就摆在露台之上,五月的天光正好,清风拂面,牡丹花开,回廊之上,宫内的乐班正奏着新谱的大曲,宫人们清丽的歌声自廊上远远传来,雅致又不至于奢靡。
酒过三巡,百官们兴致正浓,却见专司祭祀礼仪的太常临着水指指点点,吸引了周围几个官员,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周衍今日心情大好,便来了兴致,高声道:“爱卿们在看什么?”
那太常已是满头银发,答道:“回陛下,洛水之中的锦鲤似有异动。”
周衍一听,也移驾到了水边,一时间,露台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官。洛水之中原本就是有锦鲤的,这次迁都之时又放了几百条,取吉祥如意之意。此刻,只见不远之处聚集了上百条锦鲤,层层叠叠,似在争抢一个什么东西。百官们没见过这等奇景,面露惊叹。
周衍叫了身边的宦官,让他们去洛水中看看,将那锦鲤争夺的东西拿上来。片刻后,内侍用锦帕托着一块青黑色的物什递给了周衍道:“回陛下,锦鲤在抢夺的,是这块玄武甲。”
周衍接过,见是一块深青色的龟甲,参差斑驳,不知是什么朝代的旧物,又见那龟甲四角刻着几个符号,便把这块龟甲递给百官们传阅道:“爱卿们也看一看。”
百官们传阅了一圈,到了蒲辰这里,他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侧身看了一眼文韬,却见文韬皱了皱眉。蒲辰将龟甲继续传给旁边的官员,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那个,好像是金文。”文韬道,“其他几个字我不认识,但有一个,似乎是‘蒲’字。”
蒲辰指了指自己,一脸迷惑。
文韬勉强扯出个笑,心中却涌起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只听百官中的一人道:“陛下,玄武甲乃上古神物,在今日迁都大典出现,实乃大祥之兆。臣奏请陛下将此物交由谶纬大家,以探上天圣意。”
“爱卿言之有理。”周衍道,“此物实乃祥瑞,快把谶纬大家请进宫。”
谶纬之学,乃是景朝的显学,从图册、符号乃至星象、命格中获得预言和隐语,如元化公就是当世著名的谶纬大家,只是他年岁大了,就渐渐不再出来。周衍既下了旨,当下便有人去宫外请洛阳的谶纬大家入宫来。半个时辰后,一位不辨年纪,带着高冠的方士入了宫,他端详了那片龟甲片刻,将四个角的金文都仔细看了一遍,开口道:“陛下,祥瑞现世,草民恭贺陛下。”
周衍喜道:“此祥瑞乃何意?”
那方士道:“回陛下,此乃上古玄武甲,四角各刻一字,乃是‘周’‘晋’‘蒲’‘秦’四字。四字两两相对,‘晋’对‘秦’,自然指春秋之时秦晋两国互相婚嫁,取秦晋之好,乃婚姻之义。而另外相对的两字,‘周’乃皇姓,‘蒲’乃当今大司马之姓。这是上天预示周氏与蒲氏结为婚姻之好,共创景朝盛世之义,若有违逆,恐遭祸患。”
百官的目光都聚集在周衍和蒲辰身上,就连一向平和从容的齐岱都露出了些许震惊的表情,他盯着蒲辰,不知他会做出何种反应。
蒲辰神色一如往常,冰冷得让人猜不透。他淡淡道:“陛下,臣乃七杀星的命格,煞气过重,不敢玷污皇室。”
“大司马此言差矣。”那方士道,“正是因为大司马煞气重,才会现此祥瑞,大司马的煞气,必要以天威驭之,方可成为景朝的大助力。大司马,此物乃天降之物,万不可违逆天意。”
蒲辰还想反驳,却感到文韬轻轻拉了一下他,对他道了四个字:“从长计议。”
蒲辰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暂且隐忍不表,却听得周衍哈哈一笑道:“怪不得,原来此事竟应在了这里!”周衍对着蒲辰和那方士道,“几年前,朕欲赐婚于南平公主,公主坚辞不受,只道是有仙人入梦,说她姻缘已定,只是天机还不可泄露。如今看来,公主的姻缘竟是在此处,祥瑞未现,自是天机未露之意。如今,天意已现,朕便赐婚于大司马与朕的皇妹南平公主。公主乃是本朝的嫡长公主,也不算辱没了蒲氏,爱卿以为如何?”
一听周衍如此说,在场的百官齐齐贺道:“天定姻缘,实乃大景兴盛之兆。”
蒲辰觉得满腔的火气喷薄而出,但是他不能在这里发作,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他微微低下头,众人看不见他因愤怒和隐忍微动的喉头。周衍在等他的答复,百官在等他的答复。
他终于一字一顿道:“谢陛下赐婚。”
69、69.
洛阳蒲府。
蒲辰并不常驻洛阳,因而在洛阳的府邸不大。从迁都大典回来后,蒲辰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谁都没见。
唐宇端着晚膳,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敲门,见文韬背着手站在院中,黄昏的余晖打在他脸上,温柔中似乎又带着些许唐宇看不懂的落寞。唐宇刚想说话,文韬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唐宇乖觉,默默地回去了。如果连文韬都不让他说话,那此刻进去必然是讨骂。唐宇不知道文韬在院子里站了多久,只知道他睡前经过那个院子的时候文韬还站在那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唐宇不知道的是,那晚子时之后来了一个访客。
文韬见到齐岱的时候也没想过他竟会漏液前来,齐岱换上了深色长袍,和平时迥异,一张脸在月色中现出了几分凌厉。
“大司马怎么说?”齐岱单刀直入,他和文韬之间从来不用客套,虽然不复最初在广陵学宫时的亲密,但至少不用伪装。
文韬摇了摇头:“还不肯见人。”
这两三年间,齐岱自是清楚文韬和蒲辰之间的关系,意味深长地看了文韬一眼:“我去见大司马。”
文韬颔首,将齐岱引至蒲辰的书房。他们谈了足足半个时辰,齐岱走的时候蒲辰沉着脸,站在门口对文韬道:“你进来。”
文韬反手关上门。蒲辰的书房,只点了一盏烛火,忽明忽暗。
“他说了什么?”文韬开口。
“他劝我做这便宜驸马。”蒲辰坐下,抚着额头,像是疲惫至极,“他说现在陛下对我忌惮极深,此事若不答应,难免引起陛下的怀疑。要是做成了驸马,进出宫廷都容易得多,之后要举事就方便下手了。”
“齐岱言之有理。”文韬道。
蒲辰抬起眼,盯着文韬:“为何?”
文韬分析:“其一,如齐岱所言,陛下对你忌惮极深,之后洛阳禁军和城外驻军数量增加后,我们要举事的难度便翻了好几倍。其二,长公主毕竟是陛下胞妹,你娶了长公主,就算没有完全获得陛下的信任,进出洛阳宫到底容易许多,到时候想要不战而胜,以宫变拿下的胜算就会多几分。”
蒲辰手里摩挲着茶盏,茶盏磕在茶杯沿子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文韬在权衡利弊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蒲辰的脸色越来越差,此刻蒲辰冷冷道:“还有其三其四?”
文韬愣了一下,蒲辰的脸在阴影之中,他看出他面色不善,但作为谋士,有些话还是要说完。他点了点头:“其三,此事以谶纬之说被揭开,无论真假,如果硬要违抗,就是犯了天下的忌讳,将来,就算辅佐代王登位,恐怕也会留下把柄。其四,陛下将长公主赐婚与你是有意和蒲氏和解,你手握十几万兵马,陛下收不得,也打不得,只能缓缓图之,若你和长公主生下世子……”
“啪”一声,蒲辰的茶盏重重一磕,盯着他道:“你再说一遍。我和长公主如何?”
蒲辰此刻扭曲的脸在烛光下暴露无余,文韬微微张着嘴,望着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也不是没想过这些话可能会激怒蒲辰,可是,该他说的话,他做不到避而不谈。
文韬蹙了蹙眉,眼睑下垂的样子最是动人,蒲辰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眼睛望着虚空的地方冷笑道:“你们一个两个劝我权衡利弊,可是如果我要靠权衡利弊和虚情假意才能辅佐代王拿到这天下,那我跟周衍有什么区别!你们要我娶长公主,明知道我们和周衍之间必有一战,长公主嫁给我必不得善终,还要我为了局势娶她,这难道又是什么君子所为吗?”
文韬心中一震,他想起了从前在建康他刚认识蒲辰的时候两人深夜的第一次交心之谈,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说到做到,说要抵御外敌,就真的打下了北燕,说要清明朝堂,拥立明君,就真的筹备举事,辅佐代王。他其实从来没有变过,想做的事一直在做,不愿做的事,谁也勉强不得。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长公主或许是个牺牲品,但死一人而活千人万人,非罪也。”文韬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蒲辰望向他,文韬的眼睛很亮,但此刻,这亮光却像火一样灼烧着蒲辰。
蒲辰“嚯”地站起,将文韬逼到墙角,抵着他道:“这些话,齐岱说得,别人说得,你说不得。”他盯着文韬,双眼通红,牙关处有轻微的摩擦之声。那巨大的压制之感让文韬蓦然想起了他们初见时蒲辰扼住他脖子的时候,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蒲辰盯了他良久,最终摔门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一夜,蒲辰没有回来。
文韬翻来覆去地没有睡好,他以为蒲辰会像从前很多个处理军务的夜晚一样,不管多晚,但总会回来,抱着他入睡。可是蒲辰没有回来。文韬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睡着,他掉进了一个梦境之中。那梦一片喜红,是蒲辰的大婚,在那铺天盖地的喜红之中,每一个人都在笑,周衍在笑,齐岱在笑,周御在笑,连蒲辰也在笑。他牵着一个蒙着盖头穿着喜服的人,对他招手道:“韬韬,你过来。”文韬一步步走上前,蒲辰却不看他,只对着身边的新人笑得灿烂,他很少笑得这么开怀,文韬低下头看到蒲辰牵着别人的手,像从前很多次他牵着他的时候一样。他突然感到一阵阵撕扯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他痛得站不起来,蒲辰却仍然没有看他。他想出声叫一声“阿蒲”,但喉咙里都是铁锈的味道,发不出声音。蒲辰牵着他的新娘转身走了,所有的人簇拥着他们,笑着,蒲辰牵着的人转过头,掀开了盖头的一角,对他轻蔑地一笑。他赫然发现,那盖头下的脸,竟然是他自己!
文韬从梦中惊醒,发现天光已经大亮,枕边是自己都不知何时洒下的泪痕。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来没有掉过眼泪,眼泪有什么用,不过是弱者自怜罢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做这个奇怪的梦,他本以为自己是很可以接受蒲辰娶妻这件事的。蒲辰是蒲氏的独子,又是当朝大司马,几年前,蒲辰想要把婚事拖一拖的时候文韬就很清楚,此事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即使蒲辰将来不娶皇室的女子,总还要娶妻生子的,不然,蒲氏的家业又该交给谁呢?自己和他虽说心意相通,但此事终究见不得光,自己是什么身份他很清楚,难道让蒲辰为了自己绝后吗?因此,上阳宫中,周衍借谶纬之说赐婚的时候,文韬虽然吃了一惊,但算不上难过,回来以后,蒲辰不愿见人,他便在院子中站了几个时辰,将所有的权衡利弊考虑清楚,如果蒲辰一定要娶妻,那按照目前的局势,娶长公主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是不清楚蒲辰为什么会生气,就像从前的很多次,当他以命冒险的时候,蒲辰都会发火,责怪他不考虑他的感受。文韬可以从理智上理解这件事,唯独难以感同身受。而直至今日,当他在梦境中看到蒲辰牵着别人的手笑的时候,他才感受到那种无法压抑也无法控制的痛感,即使他在理智上认定蒲辰终究会娶妻生子,但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当那片喜红色真的把他淹没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能忍受蒲辰娶别人。他不仅不能忍受他娶别人,他甚至在潜意识里希望那个和蒲辰站在一起穿着喜服的人是他自己。
自己这是怎么了?文韬第一次非常认真地审视了一遍自己和蒲辰的关系。他们志同道合,是知己,他们心意相通,是爱人,他们肌肤相亲,是伴侣。但今天以前,文韬一直以为自己的存在并不会变成蒲辰的阻碍,他是蒲氏家主,终究会娶妻生子,儿孙满堂,自己会作为他的谋士在他身后,助他清明朝政,拥立明主。可是昨夜的梦让他发现,其实他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洒脱,他其实并不想做蒲辰背后的人,他想和他站在一起,并肩而立,他不想蒲辰再去看别人,牵别人的手,甚至连逢场作戏都不行!
可是,他明明是最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人,他明明最讲求算无遗策,每一步都要做最好的选择。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文韬尚在精神恍惚,唐宇已经敲门而入,拉着文韬就往外走道:“家主喝醉了,刚被抬回来,文韬你快去看看吧。”
文韬一怔,脱口道:“他昨夜没在府中?”
“没有。”唐宇一边走一边道,“据说在外面喝了一整夜的酒,今早才从玉香楼抬出来。”
“哪里?”文韬觉得脑子轰的一声,竟有些耳鸣。
“玉-香-楼!”唐宇拖长了语调,“洛阳城一等一的风流去处。”
文韬立在了原地,脑海中尝试想象了一下蒲辰在温柔乡中的样子,只一瞬就觉得头痛欲裂,喘不上气。他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他觉得大脑一片混乱,下意识只想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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