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方仲的“无法跟踪”是什么意思,今天应该到此为止了,路平安想,他需要一个新的缜密的计划。
第70章
招待所里突然传来“刺啦”一声,好像是电路断了。老板娘骂骂咧咧地走来走去,路平安听着这些动静,慢慢直起身体,现在眼前的问题只剩一个——他该怎么度过今晚?
公交车已经停了,是走十几公里的夜路还是...他抬头望了眼花里胡哨的“海燕旅店”招牌,身上有钱,只是背着警察偷偷跟踪这种事,还是越隐蔽越好。
也许老天执意要在这件事上帮他一把,就在路平安纠结得难舍难分的时刻,一辆货车照着雪亮的灯驶来。
路平安立刻沿着墙角蹲下,一路溜进旁边的草丛。垃圾和下水道腐朽的气味包裹着他,他的神经却比任何时候都敏锐。他看见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留着大胡子的司机下车,和老板熟络地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车后方,揭开脏兮兮的绒布,绒布下罩着满满当当的啤酒。
一共八箱啤酒,司机搬着最后一箱进店时,路平安飞快地扫了一下四周,没有摄像头。他像条鱼一样轻快地移到车边,双手在车上一撑,悄无声息地跃了进去。
绒布落下来,落在他平躺着的单薄身体上。几分钟后司机关上车门,货车在夜色中掉头,驶向他来时的路。
车厢里积郁着浑浊的气味,路平安躺着,被迫回忆起和妈妈从老家逃走的那天晚上。他的人生有时像个无奈的转盘,所有不堪的经历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排上用场。
有时他会把绒布掀起一角向外看,尽力记住每一个路段与转弯,但他不敢坐起身。车子中途停了一次,司机下来撒尿,抽烟,然后又机械地上路。
车速越来越缓慢时路平安知道他们快到了,他等在车厢边缘,经过一个拐角时跳了下去,车子在不远处熄了火。这地方他来过,略微回忆一下,货车应该属于附近的永邦百货。
夏天的黎明总是来得很早,天空泛起一抹暗蓝,路平安迎着晨风慢慢往租的房子走。折腾了一晚,他的大脑却无比清明。路过一家书店时他停下脚步,店面干净的白墙上挂着一只古典挂钟,他默默记下这个时间。
从现在开始,需要他记住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二天是周末,从去年十二月起,路平安第一次没有赶回南城看邢天。何昭彰虽然已经脱下警服,警察的敏锐性却丝毫未减,第一时间给路平安打了个电话:“你什么情况?”
路平安在这头掐着脖子,嗓音是排练多次足以以假乱真的嘶哑:“什么什么情况?”
何昭彰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嗓子怎么了?”
“电风扇忘记关了,吹了一夜,现在有点发烧。”
“你哪里是吹电扇发烧,”何昭彰叹了口气,“是补课累的吧。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一个人在北京那么拼命干什么。终明留下来的钱,他说给你,那就是你的。”
路平安一听见“终明”两个字心里就一痛,连忙打断他;“小病,小病。何警官,这周我就不去看邢天,他现在这样,我怕万一再把病过给他。麻烦你替我去看一眼吧。”
何昭彰闷闷地应了一声,最后还是不放心地交代一句:“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放在脖子上的手又施了点力,路平安差点把肺咳出来:“你说什么?”
电话挂了。
路平安捏着安静的手机,突然想给邢天打个电话。他知道对方不会接,但情绪一瞬间变得像三岁小孩一样不可理喻。他是独自走在绳索上的人,只想听一听最爱的人的声音。
屏幕慢慢暗下去,他垂着头,把脸贴在手机上。“我爱你。”他轻声说。
我知道你听不到,可我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
路平安第二次来到昨天王小海下车的地方,这次他提前了两个小时。按照方仲给的信息,王小海的这份工作一周无休,他想赶在他回来之前,找到他的据点。
路边的灯柱上挂着监控探头,路平安用手电一照,看见一小段垂下来的废弃电线。
坏了。
他的心放下来,很快就走到昨天的分叉路口,右边是闪着招牌的“海燕旅店”,往前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路平安打着手电,走了大概半小时,终于在杂草丛生的路边找到一栋难以形容的建筑——
一栋三层楼的砖房,但这应该是它没被拆除以前的样子,现在已经七零八落,三楼的平台是完整的,二楼却突兀地凹陷下去,只剩半边房间,底层被青苔覆满,在夜色中像一个随时会摔倒的巨人。
路平安向前走了几步,没到门口却明白自己不必进去了。泥地上飘落着一枚肮脏的烟壳,是他熟悉的□□形状。
他静静地看了那块烟盒一会儿,转身往附近的杂草丛走去。无人打理的野生植物疯了似的向上窜,几乎能将他完全盖住,锐利的叶片扫过手臂和小腿,留下一道道细碎的血痕。他在一处距离适当的位置停下,拨开缠在泥地表面的根茎藤蔓,就这样直接躺下去。
刚才因为他经过而分开的叶片慢慢合拢,路平安关掉手电,需要非常用力才能看清一些植物的轮廓,更多时候他的视野里只有一片失明般的黑暗。黑暗常常会让人茫然,怀疑自己正被丢弃在世界上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但此刻黑暗让路平安心安,他甚至能听见时间从身边走过的声音,他知道王小海离自己越来越近。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来,也许是心理暗示,路平安总觉得它们带着回响,如墨的夜色中终于出现一点光亮,看来那栋破旧的房子内部也许没有他想得那么破旧。
路平安紧紧盯着那抹光点,只要等它熄灭就好,等它熄灭,自己就可以回家了。
灯光在夜色中顽强地亮着,没有如他所愿。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带着回响的脚步声竟然又朝他的方向靠近过来。
路平安没有慌乱,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有没有弄乱东西?有没有留下脚印?有没有在隐藏的一路上留下破绽?
所有答案都是没有,可王小海还是走近了,停在离他只有一丛荒草之隔的地方。路平安可以想象他的双脚就挨在自己身边,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发现这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他心心念念想要杀死的人。
王小海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嘟哝,对着杂草解开裤链。刺鼻的臭味环绕在路平安周围,他屏住呼吸,把自己想象成一块木板,一个根本没有生命力的物体。
不知过了多久,跳跃在视网膜的光点终于消失。心跳和呼吸像汹涌的海浪,一波一波拍打上来。路平安动了动绷紧到疼痛的四肢,他人生的落魄又创造了新高度——伤痕累累,躺在便溺中。心情却像一头从马戏团逃脱又跑进丛林的大象,疯狂而快意。
他第一次跑在了王小海前面。
方伊伊觉得路平安最近有点不正常,总是在她做卷子的时候在手机上记录些什么,又或者盯着屏幕专注地发愣。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路平安一定是谈恋爱了。
“别女人的直觉了。”路平安第N次将她试图窥探的脑袋推开,“我现在唯一接触的女性就是你。”方伊伊撇撇嘴,耳朵却连自己都没察觉地微微泛红。
小区附近的监控每周自动覆盖一次
永邦百货的车子每隔两天给海燕旅店送酒和杂货
砖厂的下班时间是晚上十点,周六周日会稍微提前
王小海只要回了他的“据点”,就哪儿也不会去
他睡在二楼......
路平安的确没有谈恋爱,却像谈恋爱一样事无巨细地记录这些线索,每条信息重合在一起,最终为他确定了一个日期。
行动之前,他又给方仲打了一个电话。
王小海今天有点心神不宁。
很奇怪,像他这样的人,几乎没有心虚的时刻。把路清雨拖在地上的时候,杀了姚熏然的时候,还有和邢天对峙,他用刀抵上自己后背的时候,那些夜晚,他全都睡得很沉。
他特意让自己等了一会儿,直到凌晨,还是什么也没发生。不安的心慢慢静下来,他的眼皮也撑不住了。砖厂的活很累,不是人干的那种累。但王小海撑下来了,没有怨言。他知道路平安也在这座城市,并且会待很久,久到他会忘了生命里还有自己这个意外,那时他会再次出现。
在猎物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一口咬断它的喉咙,是他最喜欢的方式。
怀着这样变态的快意,王小海窝在角落里睡了。
王小海几乎没有触到熟睡的边,就从黑暗中惊醒。
他感觉有人站在顶楼。
这是栋岌岌可危的房子,有人站在顶楼就好像有人用脚踩着他的脑袋,可他向上望,只能望见一块残缺的天花板。
王小海喘了口气,还没从似真似幻的怀疑中彻底清醒,又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这次的声音是真切的,像苍蝇一样围住楼底嗡嗡乱叫。“确定是这儿吗?”他听见一个破锣嗓子喊。
“那人告诉我们就在这儿,还他妈挺能藏的!”
王小海对这个声音有些熟悉,蹑手蹑脚地趴在窗沿向下一看,手电筒刺眼的白光照过来,他蜷起身子不敢乱动。
“我他妈看见你了!”声音的主人继续凶狠地喊,“赵朝光,给老子滚出来!”
赵朝光是两个月前他逃到北京用的假名,现在王小海知道,这人一定是被他偷光钱的倒霉蛋之一。
“倒霉蛋”得不到回应,开始招呼兄弟砸楼下被锁住的铁门。这群人似乎都不太清醒,使出的力气震得整栋楼都在晃动。
王小海却在这样危险的摇晃中慢慢站起来,他其实并不在意这群人,但那个找出他位置的人,他很在意。
在这个地方,只有一个人有理由,有耐心,也有可能创造出机会。
他再次抬头向上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狰狞笑容,在灰尘“扑簌簌”地坠落中走向断壁残垣的另一侧。
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已经毁了,唯一的连接只是挂在窗沿的一条绳索。王小海拽了一下那条绳子,他只在逃来这里的第一天上去过,上面是一片荒芜的垃圾场。
他再次爬上去,诡异得轻松,身体里的血液好像在燃烧,烧得他快意而疼痛,烧得他如同一只野兽。
“路平安,”他很平静地叫出这个名字,“出来见见我吧。”
没有人回应,平台上到处堆积着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啤酒罐,旧报纸,麻绳,还有一摞摞废弃无用的砖头。
王小海向那些砖头走去,稀里哗啦地掀翻了一片,“出来吧,”他哄小孩似的重复,“你也想结束吧,就让我们一起结束。”
“当啷”一声轻响,一个啤酒罐轻轻滚到王小海脚边,他疯狂地转身,却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伪装的平静终于四分五裂,“滚出来!”他对着空旷的夜色嘶吼,“路平安!”
“我在这儿。”少年清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王小海再一次转身,这回动作却迟缓了许多。他看见平台边缘站着的单薄身影,这一晚月亮沉沉地躲在云后,他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王小海甚至很白痴地揉了揉眼眶,路平安笑了,边笑边蹲下来把一个啤酒罐摆正,“就让我们一起结束。”
王小海被他轻慢的态度激怒,红着眼抄了块砖头扑过去。
这不是他理想中的场景,王小海追赶时气喘吁吁地想,不痛快,也不残忍。路平安将它变成了一场猫追老鼠般的游戏,但它一定要在今天结束。
或者他结束他,或者他结束他,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结局。
离路平安最近的时候,王小海依稀看见他手里握着什么。路平安又一次逃开了,逃到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气定神闲地站在对面。
这是最后的机会,王小海却莫名迟疑了,月光从云层中倾泻出一角,正好照亮了路平安的眼睛。
他盯着那双眼睛怔怔地想,原来它们与自己的很像。
“嘘,”路平安竖了根手指在唇边,“你听,你的报应来了。”
随着最后一记重创,上锁的铁门终于被砸开。咒骂声,脚步声,整栋楼不堪负重的吱呀声...这一夜所有的声音像一窝乱的马蜂,争先恐后地冲进王小海的耳膜。
混乱的嘈杂中,他看见路平安轻轻抬了一下手臂。
第71章
第一只啤酒罐倒下,发出一声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响。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所有在平台上散落的垃圾,所有路平安刚刚跑过的路线,都在这一刻连成一道不可思议的轨迹。王小海看着它们前赴后继,惊讶又迷惑,直到最后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他的左脚踩在一个绳圈中央。
时间走了一秒,或许只有半秒,甚至连害怕的情绪都来不及在心里泛滥,绳圈就猛地收紧了。巨大的重力像一只可怕的手,拽着王小海,一路将他拖到平台边缘。
他伸手奋力地想抓住什么,可能抓住的只有虚空,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包括那个他最想杀死的人。
只有他在坠落。
一幕幕画面闪现。
老家神神叨叨的算命师曾经说过,人死之前,一生中最重要的回忆会在眼前浮现,这叫做走马灯。王小海从没想过属于自己的最后一刻是什么样,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看见老家金色的麦田,倾斜的石板路,赶集的时候,摊子挤挤挨挨,能从这头摆到另一头
他看见集市上的路清雨,眼神明亮,捏着把梳子叫他“大哥”
他看见她从雨中走来,撑着的伞上画着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路清雨就和这些花一样,只是从此被他攥在掌心
他看见姚熏然脖子上的伤口,那么细小,可是诱惑着他,他忍不住把刀刺进去,热烈的血瞬间铺满他的视野......
最后他看见了路平安。还是孩子的路平安,跟着他姓,战战兢兢地叫他爸爸。
冬天的山坡上,他教路平安怎么用圈套捕鸟。
“在这儿打个结,看到了吗?然后一拉,一拽。”
通体黑亮的鸟被勾住脖子,疯狂地在雪地扑腾。路平安心里一慌,手松了劲,鸟儿晃晃悠悠地飞了几米,又被王小海粗暴地拉回来。
他终于抓住了什么,是悬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那道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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