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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惯例,课业结束时霍斯特就该回归家乡。
但作为同窗相处的数年间,他深得先王的信任和友谊,也展现出一些能力,才得以留下来。
留在王城,作为先王的亲信。
先王还是王太子时,霍斯特是幕僚。
当先王继位,他就顺势成为手握权力的大臣。
霍斯特在阿赫特成婚生子,对先王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忠诚。
先王信任他,把霍斯特当做血缘亲近的堂弟看待,连年幼的艾琉伊尔也叫他叔父。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会包藏祸心?
谁能猜到他会亲手杀死待他极好的堂兄,又将罪名推给发疯的先王后,踏着王兄未寒的尸骨登上王位?
没有人想到,也没有人知道。
艾琉伊尔也曾经听说霍斯特在先王葬礼上的表现,他伏在棺木上哭得几近昏厥,念悼词时几度泣不成声。
无可指摘的演技,让在场众人都以为他有多么情深义重,继承王位只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
然而,艾琉伊尔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出现在葬礼上的棺木可能是空棺,也可能装了其他尸身。
真正的父王,则被放在母后身边。
他们一起躺在狭小的、用以镇压罪人的黑石棺里。
霍斯特是多么心虚啊,心虚到不敢让堂兄的灵魂随伊禄河离开,不敢让堂兄在死神面前陈述他的所作所为!
艾琉伊尔没有揭穿他的机会。
葬礼次日,王女就被送上流放的马车。
而现在,时隔九年,仇人之子出现在了艾琉伊尔面前。
指尖难以自控地刺入掌心,又迅速放开,没有让任何人察觉这一瞬的失态。
只有洛荼斯。
河流女神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艾琉?”
“是他。”艾琉伊尔低声道,词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霍斯特的独子,罗穆尔。”
洛荼斯向来者的方向看去,领头的年轻人身穿厚实的细绒衣物,胸前佩戴王室的纹章。
随着马匹的驰行,披风在他身后飘扬。
能佩戴王室胸章的,只有王室直系。
虽说目前为止,大多数人认定的直系依然是先王那一支,但总不能让王和王太子都没有胸章戴。
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只能是王太子罗穆尔。
洛荼斯拉住了王女的手,动作很轻,艾琉伊尔稍微用力地回握,好像在回应“我没事”。
双手一触即分。
这时,王太子一行人也来到近前,罗穆尔翻身下马,看得出有些练武的底子。
等在城门前的人群立即迎上前,齐刷刷行礼,为首者高声道:“见过王太子殿下,我是迪西蒙城主芬列尼,在此迎接殿下的到来。”
“嗯,不用多礼。”罗穆尔点了点头,态度亲和,“我这次来是为了主持赈灾,事不宜迟,我们进城内详谈吧。”
迪西蒙城主自然称是。
罗穆尔又将目光转向商队,询问道:“你们是?”
城主说:“殿下,这是一支来自边境的商队,他们携带了救助物资。”
罗穆尔:“边境来的?”
他回想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问:“是艾琉伊尔在的那支商队吗?”
“艾琉伊尔——殿下?”迪西蒙城主不知道王女要来,但好歹知道王女的名字,当下惊疑不定地看向商队众人。
商队主人表面笑眯眯的,却不知道王女作何打算,悄悄用余光瞄向艾琉伊尔。
王女并未立刻作出反应。
罗穆尔和霍斯特有几分像,她冷然盯视着王太子,好像能透过他的脸,看到霍斯特那张道貌岸然的面孔。
艾琉伊尔与霍斯特之间是死仇,不共戴天,至于王太子……
她记得当年出事时,罗穆尔似乎是前往父亲出身的次城探望祖父,事件之中没有他的身影。
此时此刻,他看上去似乎并不知情。
可,那又如何?
在事发之前,霍斯特不也表现得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退一万步说,就算罗穆尔对此事全然不知,就算他对自己没有敌意,就算他这么多年下来也没发现不对劲,还以为他父亲是个好人——
罗穆尔是霍斯特的儿子。
哪怕不知情,艾琉伊尔又怎么会将他视作无辜。
但还不是彻底显露出这种仇视的时候。
霍斯特一方的人,并不知道王女目睹了当年的真相,以为她当年只是个一头雾水被送走的小姑娘,即便有所猜测,也不能确定,更不可能拿出证据。
在他们面前,艾琉伊尔的神情可以是谋算,不满,争斗和厌恶,却唯独不该是不容置疑、盖棺定论的刻骨仇恨。
调整情绪仅在一瞬之间,艾琉伊尔控制着座下骏马向前一步,越众而出。
银色头盔之下金眸冷然,她扬起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
“好久不见,罗穆尔。”
“竟然真的是你,能在这里看到你,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罗穆尔停了一下,端详着王女的脸,感叹地说:“你长大了,艾琉伊尔。”
王女的眼角微微一抽,克制着拔剑的念头,淡声道:“我先走一步,毕竟没有在城门下叙旧的爱好。”尤其是地动余波频发的现在。
说完,她礼节性颔首,示意商队进城。
王太子身后一行人都露出不满的神情,还有人张口就要呵斥,被同伴拦住。
罗穆尔显然注意到王女的冷淡,稍微一想,脸上流露出歉疚。
“这里是不太安全,我们先进去吧。芬列尼城主,谢谢你准备的马车,不过不用了。”
两方人马先后进城。
迪西蒙城内满目疮痍,靠近城门这一片是城池外围,作为贫民与部分普通民众的住区,在地动中几乎没有幸免于难的房屋。
再往里走,状况倒是稍好一些,不过依然有大量倒塌的建筑,而那些看起来没有多大损害的房子,也不知会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塌陷。
城主府和神庙就是外观上基本没怎么损伤的这一类,可以看到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进出,搬运东西,但没人敢进去住。
空地上搭起了很多简易棚屋和帐篷,离得很近,幸存者在这里聚集,间或有人抬来新救出的伤者,不少灾民裹着厚重被褥缩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取暖。
城主的人知晓王女在商队中,也不敢托大,城主仍跟在王太子左右随行,另有人接待商队,为他们安排落脚处。
艾琉伊尔分到一座单独的帐篷,颇为矮小,但在这种时候,她不会在意这点。
在王女的授意下,商人找管事者商量所带物资的处理,亲卫队和商队成员也各自休整。
王女拉着洛荼斯钻进帐篷。
勒娜与莫提斯望着那顶小帐篷,欲言又止,作为王女的亲信,他们二人大概知道真相。
对视之下,唯有叹息。
在状况外的卢卡凑过来,奇怪地问:“殿下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勒娜对这个情商比莫提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后辈非常无奈,小声说:“暂时别打扰殿下,以后就知道了。”
又对飞到一旁的金雕姐妹道:“你们也是,自己在附近觅食,或者等会儿再去讨吃的。”也不管金雕能不能听懂。
卢卡:“喔。”
两只金雕:“吱。”
帐内,艾琉伊尔坐在新铺的地褥边,擦拭长剑。
一边擦拭,一边轻声道:“实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与霍斯特联系深厚的人。”
“我已经做足了准备,但……”
洛荼斯:“艾琉,你表现得足够冷静。”
艾琉伊尔苦笑:“可还是让您发觉了。”
“我会发现,是因为我了解你,如果站在这里的是霍斯特,他看不出破绽。”
洛荼斯垂眸。
正是因为了解,或许也是由于曾见过王女最脆弱的时候,她才会看出艾琉伊尔平静外表下掩盖的那一点脆弱,这是几年来没有出现的情绪。
艾琉伊尔沉默良久,将长剑重新入鞘,放到一旁。
她抬首。
——您可以抱我一下吗?
这句话还没出口,洛荼斯就已探过身,将王女拥在怀中。
艾琉伊尔短暂地顿了顿,低下头,洛荼斯顺势将下巴放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没有人能完全控制情绪,这没有什么,也不会影响你做到一切。”
艾琉伊尔呢喃:“是的,我会做到。”
曾经失去的无法弥补,正如父母逝去的事实不会改变。
但这几年中,她也拥有了过去没有的。
她将夺回一切,也将得到更多。
不能弥补,也不能替代,那是独属于艾琉伊尔的未来。
艾琉伊尔抬起手臂,环住洛荼斯的腰,闭上眼。
她的声音很低,却笃定有力。
“我会亲手把霍斯特按在他们的陵墓前,再斩断他的头颅。”
*
作者有话要说:
洛.感情迟钝.对王女任何情绪都非常敏感.除了暗恋心情.荼斯:抱抱。
26.目前稍有点脆弱.当下仇恨之情满值以至于没在想女神有多软.12:我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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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问题
一行人来到迪西蒙城时还未日落, 短暂的休整之后,天色也不过刚刚暗下来。
有人站在帐外,请王女共同商议赈灾事宜, 听声音好像还有点不情不愿。
撩开帐帘一看,是王太子身边的人。
艾琉伊尔早已平复了心情, 这会儿听到邀请, 秀逸的眉峰轻轻一挑。
“洛荼斯,您要去吗?”这种小帐篷的隔音效果不算好, 王女下意识收着声音,“不如您接着休息,我很快回来。”
洛荼斯耳语道:“你似乎不大愿意让我同去。”
“是的,我不想让罗穆尔注意到您。”
这句话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警惕。
罗穆尔的表现没有恶意, 不代表真的能相安无事,哪怕王太子本人没有多余的心思,他身边的人呢?
指不定就有患了眼疾的家伙, 自以为是把洛荼斯当作王女的“弱点”,要是他们还想当然地针对洛荼斯布下阴谋——艾琉伊尔只是想想就心生怒意。
洛荼斯叹息:“不必在意,再怎么说, 我也是神……的化身。”
如果真有什么阴谋暗算袭击, 对方大可以试试。
试试就逝世。
“您当然不会任由凡人得逞, 可只要一想到那些人会觊觎您,对您不敬, 我就觉得不高兴。”艾琉伊尔音调放软,“您愿意让化身降临到我的身边, 供奉保护您就是我的职责。”
洛荼斯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眼。
“那你去吧。”
艾琉伊尔松了口气, 这才跟随来者离开。
所有人都住在临时建起的营地, 天黑之后,各处燃起篝火,走过时能听到低低饮泣的声音,但更多是安静。
来者径直走向那座最宽敞讲究的帐篷,这顶帐篷原本属于城主,但阿赫特的人马一来,它就作为城中最高权力的附属物被转让给了王太子。
帐外有一片空地,这座城池原本的大贵族与王城赶来的赈灾人员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熊熊燃烧的炭火。
两方泾渭分明,非常好辨认,同一方的人将头凑在一起,小声私语,王女的到来则让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她不属于任何一方,似乎格格不入。
艾琉伊尔坦然自若地在一处空位坐下。
投来的目光,道道都带着审视打量。
如果是在轻歌曼舞的接风宴现场,这些贵族官吏绝不会表现得如此露骨,但特殊压抑的环境总会催发人的焦躁,也就难以保持所谓的表面礼节。
——完全不想让洛荼斯被这样的眼神扫视。
罗穆尔看到王女出现,倒是欣然点了点头。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芬列尼城主,请你说说最近的情况。”
城主清了清嗓子。
“自从大地女神发怒之后,我就忙得像个陀螺,一刻也不停转。王太子殿下,您看看附近这些灾民,几天前也只是我迪西蒙城中的普通民众啊……”
城主大概是个演讲的人才,说得声情并茂,期间还提到城内其他几位贵族的名字,感谢他们提供的援助。
贵族们跟着点头,也都煞有介事。
等把自己夸了个七七八八,城主才切入正题,开始汇报地动后的各项情况。
听着听着,从阿赫特来的人便皱起了眉头。
对于地动这种天灾,他们都不陌生。
王国史上曾有不少关于地动的记载,尤其是近百年间,连民众伤亡、房屋农田损失都记得清清楚楚。
相比之下,迪西蒙城这次的损失不算多么骇人听闻,但也令人惊讶。
更何况这才刚过去数日。
接下来,每日追加的伤亡损失只会更多。
罗穆尔脸上挂着的舒朗笑容也不见了,他绷着脸:“父王刚收到消息,就立刻拨了钱财和物资送来,应该比我们早几日到,现在都用上了吗?”
“都发放给幸存的民众了。”城主拍着腿叹气,“可是殿下啊,您看现在天气严寒,灾民需要更多御寒的衣物和提供体能的粮食。”
“恕我直言,将那些物资分发下去,还是有大量短缺,粮食还有剩余,但也得省着吃,人们没有力气,没办法救下更多人。”
罗穆尔表情不忍。
“他们都是索兰的子民。我会传信给父王,拨来更多钱物。”
城主再三辞谢,最终接受了额外的拨款,并且代表迪西蒙灾民感谢王的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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