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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心里头烦闷的紧,也不知该同何人说,一提及此事母妃便哭,父皇同几位哥哥明争暗斗,对祁然更是开不了口,宫里宫外我认识的人并不多,思来想去便只有你合适。”
“皇上疼爱公主,若是公主不愿定是还有缓和的余地。”
未曾想李汐却是摇了摇头,“诸事身不由己,从我成为李汐那一日起,便不是我想如何就如何的,舍我一人能救千万人,若是季大人,季大人当如何选?”
季思抿紧了唇不语,幸而李汐也并不是非得要一个答复,她又饮了口茶,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的说起近日种种,“父皇对我极好,他说能替我同祁然赐婚,再随便指派一位大臣之女为公主嫁与北燕便是。”
“你瞧,”她有些得意的冲季思眨眼,“我只需一点头,便能随意改变别人的命运,可是哪位小姐何其无辜,祁然又何其无辜,他从未喜欢过我,就连那些许特别,都是我借着那人的面偷来的。”
后面那一句,她说的声音很小,季思有些听不大真切,“下官知道,公主一直都是个好人,畄平百姓会将公主的恩情记在心中的。”
也不知是哪个字逗乐了李汐,她掩唇笑了几声,“许是我觉得祁子珩一个大理寺少卿配不上我,这才要去北燕,我若是成了北燕王妃那便母仪天下了,这一国之母定是比当一个公主来的惬意多了。”
“公主若是欢喜,便不会来下官府上了。”
这句话后,二人有一小段时间未出声,四周一下便静了下来,半晌后才听李汐小声问:“可是因为我不好,所以讨不到祁然半分喜欢?”
作为兄长,季思应当劝慰,鼓励,告诉李汐她值得这世间所有一切,自是包括祁然。
可那些话没有一句出的了口,阴暗,妒忌,围绕在他心口,张牙舞爪的想嘶吼:你莫要喜欢祁然了,他心悦之人是我,断然不会喜欢你半分,无论你如何做都讨不了半分欢喜。
最终也只是沉下眼眸,半真半假的接过话头,“情之一事并非好不好决定,即便公主千般好也不是祁大人心中之人,那这份情于公主而言,是舍不得放不下,于祁大人而言便是避之不及,命里有时终须有,无时莫强求。”
“终须有,莫强求,”李汐重复了一遍,脸上神色有些难看,像是突然人拆穿了自欺欺人的窘迫,颤着唇笑了笑,“许是真如季大人所言,我不过是祁然避之不及罢了。”
两人未聊多久,大多数时候是李汐再说,也未有一点标准,不过是想到什么便说些什么,也不期待季思的回应,好似只是需要一个安静倾听的人便够了。
直到门外的内侍来催,李汐才止了声,起身告辞时,终是忍不住开口:“再过几日我便要去北燕了,到时季大人可否同祁然一道儿送送我?”
许是她的表情过于绝望和无助,季思脑中再生不出其他意思,只是点头应下。
李汐离京那日,阴冷了许久的临安落下了第一场雪,一夜的功夫,再睁眼时,天地便成了白茫茫一片。
公主大婚本就是要昭告天下的喜事,更何况是公主和亲,更是两国盛事,光是伺候的内侍宫女便足有五百人之余,更别提交到顺平公主手上的一支亲卫精锐,再看那一眼望不到尽头十里红妆,无一不彰显大晋国威,直到多年以后还为后世议论。
声势浩大,百官相送,李汐以团扇遮面,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向马车,临上车时她终究还是回望了一眼自幼长大的深宫,宫墙一如往昔,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艳丽,见证了大晋王朝的兴旺衰败。
像是明白此去一别,余生便在也不见,她看的极其认真,甚至有意急迫的透过层层人群,想看看最远处的父皇和母妃,可终究隔得太远,远到连一个影子也瞧不见。
宫女小声催促着,李汐垂下眼眸,躬身进到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车轱辘咕噜咕噜的转动着,碾过雪地留下一道道车辙的痕迹。
街道两旁围了不少百姓,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好奇,像是想瞻仰这位和亲的公主是何模样,看到那一箱箱的嫁妆,不仅在心中感叹:人各有命,出身是最不讲道理的。
车中摇摇晃晃,外头的景物的帘子遮得严实,让人有些分不清时间地点,李汐愣愣的问了句,“出城了吗?”
贴身宫女掀起帘子探头打量着四周,随后收回目光放下帘子回,“出了小一会儿了,如今快到盘龙峰了。”
闻言李汐忙掀开帘子张望着,余光瞥见一处时着急冲外头的人嚷嚷,“停下!”
队伍停了下来,公主亲卫统领走了过来,不解地问,“公主怎让停下了?可是有何处不舒服?可要唤太医来瞧瞧?”
李汐推开门,都顾不上宫女搀扶踩着脚蹬下了车,提着裙子小跑了两步,身后众人脸色一变下意识便追了上去,却见这个小公主又停了下来,回过身道:“祁少卿在前头,本公主去同他说几句话,你们莫要跟过来啊。”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宫裙奔去,脸上笑靥如花,犹胜万花盛开美不胜收,眼中再容不下其他,不见一旁的季思只是盯着祁然,到了二人跟前时,有些气喘吁吁,捂着心口缓了一会儿,展颜一笑。
“见过公主。”祁然克己守礼,守着本分不逾越半分。
许久未见,可又仿佛像是昨日一般,李汐张开双臂转了几圈,腰身盈盈一握,长袖大摆随风飘扬,一身红衣在皑皑白雪之间,美的不似人间之景,令人移不开眼。
“好看吗?”李汐低头看了看这身宫裙,有些期待祁然的回答。
“穿在公主身上,自是好看的。”祁然点了点头。
明明极普通的一句话,却让李汐眼眶一红,连忙将口中的酸涩之感咽下,慢悠悠的说:“我以前总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穿着嫁衣,嫁与你为妻,那份欢喜光是想想都能让我乐上许久,我知晓你心中无我,不过是碍于阿汜哥哥的面儿罢了,便念着只要你一日未娶我便一日有机会……”
说到这儿李汐停了下来,自嘲的笑了笑,“可情之一事又岂是这般简单,这些年给你带来不少麻烦了。”
“公主……”祁然欲说些什么,却被截过话头。
“你莫说了,我是何性子心中自是有数,算来倒是你不知好歹,”李汐看向一旁的季思,抬了抬下巴,将眼中的酸涩逼了回去,“季大人说的在理,我堂堂大晋公主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不稀罕多的是别人想要我青睐。”
“却是祁少卿不知好歹,”季思赔着笑,“他就一块臭石头,不懂知情识趣半点不开窍,公主大人有大量,就莫要同他计较了。”
“罢了罢了,本公主同他计较到失了身份,”李汐勉强扬起一点笑,可脸上神情却仿佛要哭出声来,“本公主要去当北燕王妃,往后便不稀罕你了,也断然不会惦记你半分,你也莫要记着我,你我之间便互不相欠。”
李汐哽咽了几声,隐约带了些哭腔,“今朝一别,此生不见,望君,余生喜乐。”
说罢,她直直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强忍了许久的泪流了满面,却仍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一点声响。
风声呼呼作响,天地间皑皑白雪,周遭的一切好似失了色彩,只余下那抹艳丽的红色,有些刺眼。
一行人再次整装出发,马车驶过雪地留下一道道车辙的痕迹。
马蹄声渐行渐远,没多久的功夫便瞧不见了踪影,四周又再次恢复了平静。
季思望着纷纷扬扬的白雪,语气很轻,带着些眷恋和不舍,“记得小时候李汐总爱跟在我们身后跑,我们嫌她娇气不爱带她一块儿玩,我当时还想着这丫头的性子,往后若是有了驸马,怕是有人家受的,唯独没想到……”
话语戛然而止,他咬了咬唇不愿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向身旁的祁然,故作轻松的问:“说起来李汐样貌生的极好,待你又是一片赤忱,满心满眼的都是你,你这些年当真没有一点动心?”
祁然侧眸斜瞅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像是明白自己这问的有些不妥,季思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我随口问问,你若是不想答……”
不料祁然突然出声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你是希望我回答是或否?”
季思脸色沉了下去,他抬眸看着眼前之人,极其认真的思考许久,露出抹苦笑,“你这问题可难倒我了,我本应说希望你答是,哪怕不是李汐是旁人也可,因为若是李汜未曾变成季思,那这世间便不再需要有人去记着死人,他化为一捧黄土停在了十八的年岁,而活着的人不应止步不前,李汜怕你一人孤苦,想有一人能替他为你添茶备衣,自是盼着你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百年归去亦能同心爱的女子同穴。”
“可心里头我却希望你答否,李汜这人心眼极小,气性极大,认定一人眼中再难容下他人,他其实怕你忘了他,怕你心中从未有过他,更怕你同别的女子生儿育女,同她恩爱白首,同她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光是想想便气的呕血,咬碎后槽牙,这份妒忌和羡慕能够逼疯人,他恨不得诈尸从棺材中跳出来,告诉所有人你归属于谁。”
话音刚落,祁然的声音骤然响起,“我属于你。”
“啊……”季思有些发愣。
祁然又凑近了一步,两人之间仅隔一圈,他低下头,直直望着季思眼睛,神情肃穆庄重,将那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属于你,自始自终,都属于你。”
“这里,这里,这里……”随后,他握住季思的手指,从自己额头,眉眼,鼻子一一划过,最后停在了心口之处,“还有这里,统统属于你。”
季思扬了扬唇,轻轻凑上前在祁然的唇角印下一吻,语带笑意的说:“嗯,我知道。”
亭外白雪越发的大,而亭中却满是春意盎然。
李汐花了大半个月的功夫到了北燕,北燕百官相迎,不难看出对大晋的重视,翌日便下令退兵,两国以科尔沁雪山为界,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而季思自打从诏狱出了后已过了小一月,眼看眨眼便要进腊月了,承德帝像是突然想起来还有他的存在,再加之户部因畄平军饷贪污一案,简直乱成一锅粥,关士山又要忙着兵部衙门的公务,还得操持户部的大小事宜,整个人连连叫苦。
故而承德帝随即下令让季思这个户部侍郎早些回衙门,扣了三年的俸银以示惩戒,哪怕旁人还有其他异议,可也明白承德帝松了口,那这事不好再过追究,只能作罢。
时隔许久再回户部衙门,季思心中思绪翻涌,诸般感受并非三言两语能说的清楚,他站在院中那棵树前看了看,身后突然响起了声音:
“季大人?”
季思闻声回首,便见孙兴满面喜悦的迎上来,“下官先前还在念叨着,说大人应是这几日回衙门,正想将大人案桌整理一番,大人便来了。”
“许久未见,文厚可还过的好啊?”季思冲人弯了弯眉眼。
孙兴有些感慨,心中思绪翻涌,哑着声回,“劳大人惦记了,下官一切安好,衙门大小的事务有关尚书撑着,也还算稳妥,倒是大人瞧起来瘦了不少。”
经过这么多事,季思较之以前消瘦了许多,官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他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瘦些好看,瘦些好看。”
二人并肩往里走,一路上遇见不少户部的官员,还有不少新擢升的脸生的新人,都对这位从临安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季侍郎,投以好奇的目光。
幸而季思不放在心上,由着他们去瞧,坐在自己案桌前,那种悬着不安的心才终于落实下来,一如既往,未有丝毫改变。
“这些日子都是你在打扫吗?”季思摸着桌面问。
“下官总觉得大人定能平安无事,便时常擦拭灰尘,想着大人回来后定是能欢喜半分。”孙兴语气未有丝毫谄媚,满是真诚。
“有劳了,”季思左右张望着,察觉到不对劲之处,忙问,“户部这些日子都是关尚书在管?”
“可不是吗,”孙兴叹了口气,“户部算是犯了太岁,曹尚书……”
孙兴骤然止口,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曹为远如今不过一阶下囚,也被摘了官职,便改了口,“曹为远官官相护贪污军饷已是事实,御史台还查出不少他这些年受贿的财物,以曹家一个旁系的名义存着曹家别院中,都同畄平递上来的折子对得上,皇上勃然大怒再加上皇后大义灭亲,跪求皇上严惩曹为远,曹家家产悉数充公,全府上下都关在了刑部大牢,听闻抄家那日大大小小的箱子装了百余箱,震惊朝野。”
“皇后?”季思从中听出了怪异之处,“皇后求皇上严惩曹为远?”
“却是如此,”孙兴点了点头,“皇上念曹家大晋忠心耿耿,历朝历代也出了不少有对大晋有所建树的官员,再加之看在皇后太子的面上,便免了死罪,彰显宅心仁厚之意,判了举家流放,算一算日子应是没几日了。”
季思抿紧唇沉思着,随后开口问,“我若是想去见一见曹为远,可能安排?”
“大人要见曹为远?”孙兴有些讶异,皱着眉想了想,“曹为远如今重罪在身,按理说应是不行,下官去刑部问问看看可行。”
“此事劳你多废心了。”
没过两日孙兴便真的安排上了,以户部公务交接的由头讨来了半个时辰。
刑部大牢较之御史台牢房更显阴暗潮湿,曹为远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远看不出以往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模样,脱掉官袍,同寻常百姓再无什么不同。
他听见脚步声在自己牢房前停了下来,缓缓抬起眸来,双目满是血丝,眼神有些混浊,瞧了小一会儿才看清站在眼前的是何人,冷笑了一声,厉声质问,“季思,你还活着呢!”
“托曹大人的福,目前还苟延残喘断不了气,”季思以手掩鼻,皱了皱眉头,颇为嫌弃道:“就是曹大人瞧起来不太好,这处怕是狗都不住吧,不知曹大人睡的可还安稳?”
话音落下,曹为远震怒不已,猛地一下跳起便向季思扑来,却被铁栏挡住,眼神恶狠狠的盯着季思,咬牙切齿的怒吼,“我不知你是用了什么诡计,能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不过人在做天在看,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你定当比我惨千倍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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