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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佑喆绝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他,听上去这是他的私人行为,和裘昂无关——而裘昂也不会允许一位危险的在逃犯加入宴会的客人之中。
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了,可江彧才跑了没几步,背后的脚步却像雷霆一般轰鸣着追来。
眼见一名侍者转上了楼梯,江彧正想呼救,喉咙里连一点声音都来不及发。
因为背后猛地传来一股怪力,那阵力道足以让他的神经失控。
在脊椎几近错位的尖啸中,金佑喆撞在江彧早有防备的侧肘位置。
这名陷入疯狂的退役老兵试图按下警官的脑袋,而警官却牙关紧咬,迎面踢中了袭击者的小腿骨。
两人发了疯般扭打起来,撞进了一间空屋。
***
“大叔在哪里?”
从家庭医生那儿回来后,裘世焕回身望着空旷的走廊,没人知道他在关注什么方向。
红顶别墅的每一条走廊都通往不同的别馆。而宴会的主人从八点的钟声敲响的一刻起,周身就散发出一种恐怖的低气压。
“少爷,时候到了。”
管家在身后提醒。
裘世焕没有丝毫配合的意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我问你大叔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老爷爷不回答我?是爸爸做了什么吗,爸爸对我的人做了什么吗?”
老人咬了咬牙,在少年难以承受的愤怒中低下头去。
“……我不清楚,少爷。他可能去哪里散心了。”
裘世焕疑惑而不满地咬着指节。
“不对,大叔不会把我丢在这里的,他还要去换衣服,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对吧。所以我要去找他。”
“请饶了我们吧,少爷——我们会替你找到那位客人的,但现在来不及了。”管家绝望地指着楼下,试图让他看清有多少不能招惹的人期待着他的亮相,“老爷也在等你,您只需要稍稍露个面,不会有什么别的隐患。老爷是知道您的性子的,一定不会让人纠缠太久……”
不带丝毫感情的视线越过扶手,落在棋盘地板的中央。
底下是名流政客的狂欢,有性也有酒精,有着世界上最完美的借口。
无论是银行家还是董事,这些都是人们放得上台面的身份,裘世焕甚至能细数出其中每一个人的恶行。
那个叫约翰的地产老板因酒驾撞死了一个穷人的女儿,只要向爸爸卑躬屈膝,无论是家属还是律师,都能一一摆平——还有乔科夫,一个银行家,他在抽完最后一支大麻时将自己哭闹的侄子丢进了滚烫的壁炉。
在这些数不清的罪恶里,唯一与裘世焕对视的,不是别人,正是人群的簇拥下他西装革履的父亲。
男人向他微笑举杯,浅褐色的眸子似壁炉里的橡木,也似杯中荡漾的威士忌。尽管没有语言,只有简单的眼神交流,男人慢慢失去的耐性也不言而喻。
在父亲无声地催促中,裘世焕低下头。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老爷爷。在我回到房间前,大叔如果没有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就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吊在天花板上当皮球玩。”
他没有心情顾忌受到威胁的管家,转身下了楼。
人们很快聚集过来。
“小可爱,来跳一支舞吗?”裘世焕将手伸向迎上前来的贵妇人,从这位热情女士的怀里“啪”地一声夺过展开的孔雀扇,“你喜欢我的扇子——好吧,它现在是你的了。”
酒水、糖果甚至甜腻腻的点心被一只只手递到眼前,宴会的焦点正从大人那儿得到一件件礼物。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几乎喂进嘴里的蛋糕,像敏捷的猫科动物一般在人潮之间逆向穿行。
即将拨开最后一个人时,裘昂伸出的手将他拉到台前。
裘昂顺势搂过儿子的肩膀,向宴会厅里每一个人敬酒。
“晚上好,我尊贵的客人们。”他彬彬有礼地说,“请尽情享受红顶山庄里的一切吧,无论是宴会厅,餐厅,酒窖,还是没有人的空房间,它们现在都属于你们了。各位,玩得开心——仅限今晚。”
人们很快将兴趣放在了别处,他们像一群帝企鹅一样四散而去。这正是裘世焕想要的。
他尝试挣脱父亲的搂抱,可男人似乎有着跟孩子截然不同的想法。
“爸爸,我想离开一会儿。”
裘昂低声说:“跟爸爸过来,有一位小姐想和你谈谈。”
作为一个刚刚经历过成年礼的男孩,他的父亲显然不认为他有拒绝的权利。
裘世焕只能再度忍受着磨脚的黑皮鞋,在父亲称不上温柔的引导下一路抵达二楼露台。
半圆形的露台早就被另外一位客人占领了。
“晚上好,裘会长。”
这对父子侵入这片私人空间时,那名客人——一位褐发的女孩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行了个提裙礼。
裘世焕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脸上的表情冷漠至极。或许是那懒得掩饰的疏离感吓到了她,女孩向后趔趄了一步。
裘昂扶住儿子的双肩,逼迫他正视行提裙礼的女孩。
“看看这位小姐,她在和我们打招呼呢。不回应也没有关系,爸爸允许你在我面前放肆。我的孩子,你喜欢她吗?你喜欢亚洲面孔?棕色的头发和棕色的眼睛。”
裘世焕抗拒地蹙起眉头。
女孩有些退缩:“我想他可能不喜欢我……”
“他会喜欢你的,章小姐。”裘昂对她一笑,“我了解自己的孩子,只要是父亲的要求,他总会接受。这个年纪的孩子们不需要过多的自由。我大致了解过了,章小姐,你很符合他对恋人的一切要求,你们会喜欢彼此,会生下继承人……”
“我不想要继承人。”
毫不留情的拒绝促使这位父亲抬高了音量。
尽管裘昂不希望在儿子面前扮演一位不理智的父亲,他还是忍不住为儿子的态度怒火中烧。
“你说什么?”他尽可能柔和地劝慰,“世焕,爸爸知道你并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但现在不是和我置气的时候。”
裘世焕仰起头看着他,蓝盈盈的眸子里连一点情感都没有。
“我不喜欢她。也不会和她生下继承人的,爸爸。”
裘昂盯着眼神坚定的少年,嘴角那绅士的笑容有些僵硬。
“……请你离开一会儿,章小姐。我需要和我的儿子谈谈。”
“好、好的!”
这句话能将女孩从这对父子的微妙关系中解救出来。
她立马抓起栏杆边的礼帽,像只受了欺负的猫一样落荒而逃。
等到露台的窗门重新关上,保镖守住了唯一的出口。父子之间的谈话结束前,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自然也不会放任何人离开。裘昂舔着干裂的嘴唇,靠在墙柱上点了支雪茄。
“世焕。”
“嗯?”
“你长大了,开始自己做决定了。”裘昂低声唤着,缓慢地吐出一口烟雾,“但爸爸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
“因为你一辈子也无法摘掉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儿子,是财阀的少爷。你的一生本就活在控制与算计当中,你不能……被那种男人影响。”他艰难地说,“我只想要你这一个儿子。”
“那姐姐呢?姐姐为什么不是爸爸的女儿。”
“你没有姐姐。”
“有,我清楚地记得。她一直……”
“够了!”
裘昂眼角抽搐着打断了他,雪茄在指尖亮起宝石般的火光。
“你非要这样对爸爸吗?是爸爸哪里做错了?哪里对你不好?你现在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我不喜欢她。”裘世焕只是摇头。他茫然地望着愤怒的父亲,仿佛感受不到对方的情绪一般,缓缓开了口,“我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要我和她生下继承人?我不明白。”
“那该死的老鼠只是想利用你,我的傻孩子。你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有,他接近你是出于他的目的——是因为他想毁了我。从我现有的一切开始,从我唯一的儿子开始,一点一点蛀空我的基业。”裘昂头痛无比地揉着太阳穴,他的喉咙都被愤怒磨得沙哑,“也许你需要重新矫正一下,过度的自由让你变得越发难以管教了。”
“但是爸爸,那样很痛。”
“成长总会经历疼痛,就像你小时候膝盖疼痛——你到底明不明白,一个你从不了解的人怎么会爱你?怎么会对你没有图谋?他是个警察,他与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认识他,只是爸爸忘记了。”裘世焕和父亲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愿靠近谁也不愿抽身离去。他只是不带丝毫情绪地陈述着,“爸爸第一次准备把姐姐的存在推到公众面前,让她背负所有罪名去死的时候,我从家里逃走了……”
“我让你忘了这件事。”裘昂冷冷地打断他,“世焕,爸爸的好心也是明码标价的。”
就在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的时候,露台忽然被一名保镖大力推开。
闯入者的脸色有些苍白,看得出他鼓足了勇气才推开这扇门。
他来到裘昂身边,面色阴沉着想对自己的雇主交代些什么。但对方分毫不想理会,大为光火的政客直接将烟头按在扶手上。
“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我很抱歉,发生了一些紧急情况,裘会长。”
那名保镖毕恭毕敬低下头。
“客人们怎么样。”
“他们有些吓到了,管家正尽可能维持秩序。”
裘昂烦躁地揉捏着眉心:“到底怎么回事?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一定会追究你打扰主人谈话的罪责。”
保镖咽了口唾沫。
“他回来了。”
裘昂错愕地抬起头。
而裘世焕意味深长地望向宴会厅,那里灯火通明,女佣、侍者行色匆匆。客人们在华贵的衣装下顺着旋律挪步,酒水、甜点应有尽有。
只要去餐桌边走上一圈,嘴里将塞满马卡龙的甜腻。
此刻这难得的宁静却被一个闯入者打破,因为他嗅到了,嗅到那浑浊的空气间到处充斥着的,他最为厌恶的气息。
匕首从袖子里悄无声息地滑出。
“走吧,爸爸。”他笑着撞开保镖的肩膀,“我等不及要去欢迎他了。”
第55章
两个男人在跌倒时几乎同时想要翻身,但金佑喆明显更占上风。
他的双膝紧紧勒住江彧的肋骨,令整个胸腔咯咯作响,腿部的力道生猛到差点将肋骨扎进肺部。
他们在昂贵的地毯上不断翻滚。
偶尔撞到桌角,被没有防护措施的尖锐物划得鲜血淋漓;偶尔被摔下来的瓷器割破额头和皮肤;偶尔在咽喉留下瘀伤,不顾头破血流疯狂扭打。
江彧熟知金佑喆惯常的杀人手段,拒绝给他任何锁喉机会,指节、手指和腿脚轮番上阵,在那张恐怖而疯狂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撕扯印。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江彧气喘吁吁地嘶吼,他必须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他必须打乱金佑喆的节奏。
“正义,大义,没有比这更贴切的解释了。”
“别开这种玩笑,金佑喆,你在杀人。那些可怜的女孩根本不想被这样对待,她们不该遇到这些,不该一出生就被明码标价——现在的你不过是作茧自缚!你活该被逼到绝路。”
“不重要。”金佑喆报复性地用膝盖狠狠碾他的肋骨。双手悍然发力,瞬间掰断了江彧的左腕骨,“这是裘会长的心愿。只要是他渴望的,只要杀人就能实现,我都会一一为他达成!”
江彧痛苦地呻吟起来,反抗的力量衰弱下去。
“你已经杀了很多无辜的人,金佑喆。”
“她们不无辜!”身上的疯子失控般地怒吼,“她们活该。”
“——没人活该去死,金佑喆。你本该在漫长的刑期反思你所有的罪孽,可你呢?……在他人为你顶罪,在你重获自由以后,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你就是这样实现裘昂的愿望的?”
“那是她们自找的!她们咎由自取,这些无能的女人只不过是附在皮肤上的水蛭,靠着吸吮我们的血液赖以维生,无论是掐掉虫子的脑袋,还是从伤口撕扯出来,她们死得理所当然——而你,是你挡了会长的路,是你迷惑了少爷的心,你确实该死。”
“够了,你这神经病——”江彧的话没能说完。
那双恐怖至极的大手直接扼住了他的咽喉。
江彧痛苦地拍打着男人精壮的手臂,像渴水的鱼一般竭力张嘴想要呼吸。
他两眼翻白,下一刻几乎要被男人活活勒死。
金佑喆的瞳孔深处写满了疯狂,嘴中默默念叨着祷词,眼神却越来越涣散。
“我在天上的父,赦免我的罪,赦免那一身罪孽的敌基督……”
再不做点什么的话,他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江彧的右手不顾一切地在地上乱抓,直至一块锋利的玻璃划开了他的手心。
刺痛夺回了一线理智,他咬住嘴唇,握起那块碎玻璃,照着金佑喆的脑袋刺去。一下不成,只是蜿蜒下来一道鲜血,喉咙上的力道没有半点放松;第二下,身上怪物般的男人似乎终于感受到了痛楚,铁钳般的手指抽动片刻;第三下,第四下,江彧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膜灌满了不断收缩的心跳。
双眼无法聚焦,茫然地飘到了天花板上。
他抬起手,无力地刺了最后一下。脖子上的力道终于开始放缓。氧气重新进入到气管,让濒死者止不住浑身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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