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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规矩不成方圆。
他先取来军纪瞧了一遍，确定无碍后又认过各部军旗，裨将，就开始按照自己学的那些知识展开实施。
过了春节，南方的天气开始迅速回温，身上的棉衣得以换成更轻便的薄衣，树木抽芽，百兽复出，一时间九州大地上生机盎然。
阮卿整日在军营里待着，早就受不了了，恰遇好时节，于是轻衣骏马，挂剑背弓，引两三将士外出狩猎，也不为真射得些什么，全当放松心情。
人嘛，总要多走走，开阔心胸，不然在那一亩三分地待着，眼界都要狭隘了。
离军营不远有个林子，阮卿便带人往那里去。他不过出来玩，也没个目的地，于是信马由缰，让清风自己缓缓走着。
一路平静，也没什么好说的。
阮卿剑术极好，至于弓箭则差强人意了些，不然早些年他单骑追敌时也不至于支支落空，最后只能拼个近战。
沿路道也撞着几只小型的野物，都让他射偏了。身后跟着人，他也不觉尴尬。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渐渐的，就走进了林子深处。
向来是林深时才见好的猎物，阮卿不觉什么，继续驱马走着，正是四方寂静时，忽听一阵好似急速奔驰蹭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有吴郡猎虎的阴影，他脑子一激灵，下意识就握住剑柄，警惕打量四周。这回没孙郎射虎了，阮郎可没本事能射大老虎。
大约是有些神经质了，就这么静立半晌，不再有别的异样发出，身后的孙李疑惑道，“先生，怎么了？”
“无事。”阮卿松开剑柄，自嘲道，“这段时间忙的神经紧绷，看什么都有问题。”
孙李了然一笑，“多亏有先生，军中才能迅速走上正轨。成就现在的局面。”
“算了，你闭嘴吧。”阮卿最受不了别人恭维自己，恶心的浑身鸡皮疙瘩乱起。
清风又慢吞吞走起来。
再行不久，就瞧见前方土丘上散落着不少白色东西。阮卿心里还纳闷，这个冬天没下雪，怎么还有没化开的积雪？
等走进了他才瞧见，原来是几根骨头，土丘还有被挖开的痕迹，大约是哪些野兽抛开拖出来的。
阮卿正要移开目光继续驱马前进，脑子里忽的闪过什么，他扯了下缰绳，示意清风停下，然后翻身下来，几步上前，低头仔细打量着，眉头渐渐蹙起。
身后那三人也忙下马，孙李上前谨慎说道，“不过是几具野兽的骨头，先生不必如此。”
“你觉得这是野兽的？”阮卿轻轻瞥了一眼孙李，又看着地上的白骨问，“孙李啊，你上过战场么？”
“没，没有。”孙李有些疑惑的看向阮卿。
“这是人骨。”阮卿回身，抽出挂在马鞍上的桃木剑，又走了过来，用刃尖挑了挑一根颇为粗壮的白骨，“这是人的大腿骨。”
随着兵刃触碰到骨头的那一刹，阮卿分明看到一股黑烟激荡开来，并飞快消散，不过那黑烟太过细微，似粉尘，如水滴滴入大海，转瞬即逝。
他握着剑柄的手收紧，眉头皱的愈发紧了，神情严峻。
他知道，他手里这断金桃木剑，是可以辟邪的。
瞧见阮卿脸色不对，孙李唤了声，“先生。”
“挖。”
“什么？”
阮卿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剑刃贴近手臂，眸中透着寒气，“将这里挖开。”
随着众人不明所以的开始动起来，他则退到清风旁冷眼看着。
如果他猜的没错，此地埋的应该是……
“啊！！！”
一阵刺耳的尖叫声惊起林中飞鸟，也打断阮卿的思绪。
他猛然看向传来喧嚣杂乱的方向，却只瞧见一棵棵树木。
“去看看。”阮卿一声令下，翻身上了马，扯起缰绳，在林间策马奔驰起来，紧紧看着前方，脸上阴的仿佛可以滴出水来，也不管身后的人是不是可以跟上。
声音渐近，阮卿瞧见一青年跌坐地上，狼狈不堪，而一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蛊尸往那青年扑去。
周围一群到倒地的家仆，不知死活，看样子是不顶用了。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褪下背着的弓，右手捻出羽箭搭在弦上，扯的如满月一般，松开手指，倾力往那蛊尸的脑袋射去。
箭矢如流星，破空飞去，却不想还是射偏了，刺穿蛊尸手掌，只让蛊尸的动作稍稍滞涩片刻。
就这两秒也是足够了。
阮卿丢了弓箭，抽出长剑，右脚用力一踩马镫，一跃而起，左脚一蹬马鞍，往前方飞去。
这一扑他拼尽全力，双手握住剑柄高高扬起，待飞至蛊尸上方狠心往下一刺，正中天灵盖，一股黑色发臭的粘液飞溅出来。
他双脚落至蛊尸双肩，咬紧牙关，忍住恶心，小臂鼓起，白皙的手上青筋暴起，转动剑柄，带起插.进蛊尸的脑子里的锋利剑刃搅动。
口中飞速念着驱邪的口诀，脖子里的元灵荧荧发亮，手中涌出一股纯白的亮光，在剑柄上浅浅的花纹里流动，飞速闪过剑刃上刻画的七星图，涌进蛊尸的脑壳里。
蛊尸呲呲牙，忽的仰头，看似十分痛苦。
阮卿瞧势头不对，忙一把抽出剑来，跳下蛊尸，拽住跌坐在蛊尸面前已然被这景象吓呆的青年迅速后退至安全地带。
蛊尸瞪大空洞的眼睛，张嘴露出锐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刺耳的“桀桀”声。
一声长啸后，他眼眶里流出两行黑色血水，脑袋“砰”的一声爆开，无头的身躯摇摇晃晃，向前走了两步，便颓然倒地。
随着这蛊尸倒地，阮卿的悬着的心也落下，微不可查的松了口起，松开拽着旁人早已汗水布满的手掌，看向身旁已被吓傻的青年，“你……还好吧。”
青年怔怔看了看阮卿，又看了看蛊尸，指了指，抖着声音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彼时阮卿正打量着眼前的青年，锦袍玉冠，身边又跟着仆人，应该是富贵人家。
“这……”阮卿思量片刻，才道，“你只把他当成野兽一般的东西就好。”
这他娘的也不是野兽啊。青年刚想反驳，可看着阮卿的脸，还是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二人正说间，孙李才带人慌慌张张赶到，他到底那日随阮卿一起抄过杨家，因此看到蛊尸先是吓了一跳，很快回过神来，询问阮卿如何。
“你带人看看可还有活的。”阮卿指指倒在地上的家仆，又说，“至于这东西，一把火烧了吧，我会同你家公子说的。”
他炸了密室醒过来后孙权蹭对他说收敛蛊尸时发现少了一具尸体，但当时因为杨家的事忙的焦头烂额，又实在没线索，这才不得已停止寻找蛊尸下落。
毕竟那日暗道里光线不好，加之场景混乱，也可能是记错了数量。想来现在出现的蛊尸可能就是那日逃脱的。
事到如今阮卿不由庆幸一句幸亏自己没放弃去翻《太平要术》不然今日可要麻烦了。
正在他心里思考时，一旁的青年对阮卿行了一礼，“今日还要多谢恩公搭救，敢问恩公姓名，来日也好上门道谢。”
“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放在心上。”阮卿说。
这倒是真心话。这场面和抄杨家那天比，简直不值一提。
“话不是这般说。”青年正色道，“这也许在恩公眼里不是大事，可在在下眼里却是事关性命的大事。”
说着他似想起什么，“是在下孟浪了。吾乃章安人士，姓顾名钰。行三。”
顾……
阮卿心神一动，“可是章安与秦家齐名的顾家？”
“是。”顾钰道，“顾家主君正是吾父。”
这真他娘的，撞大运了。阮卿心里想。
他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散落的弓箭，便猜测这顾家小郎君估计和他一样，也是来打猎的，不想倒霉遇见这玩意。要是不他恰好在旁边，搞不好这小伙子的命真得交代这。
“先生，还有活的。”孙李道。
阮卿微微颔首，低声吩咐，“让这二人在此处守着，你随我回去，带人来将伤员带回去，另外……”
他声音又低了几分，“找人继续把方才的土丘挖开。”
“是。”孙李颔首。
说完后阮卿又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顾钰，“顾小郎若不嫌弃，不防随在下先回军营休息片刻，至于家仆，吾会另派人前来带回。”
城北安顿着章安的兵营，凡是章安的士族没几个不知道的，阮卿这么说，便是挑明了自己的身份。
果然，他这话说完，顾钰的眼中微不可查的闪过一道光芒，他点头，“如此，劳烦阮先生了。”
知道了。阮卿心里嗤笑一声，这世家的消息倒是灵通。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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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领顾钰同回了营中。
一路行来，顾钰尽见旌旗林立，刀枪剑戟，强兵劲卒，不由暗自吃惊，看着前方带路的阮卿，眼中透出几分探究。
能把章安原来那些老弱病残整合成如今局面，这个不在官府挂职的阮先生想来不是俗辈。
在前头带路的阮卿要是知道顾钰如此看自己，估计要仰天大笑三声，再得意的说句，“你看这些兵厉害嘛，曹操手底下精兵的翻版。”
将人引至中军大帐，有客来此，阮卿自然不好撇下，于是也坐定陪人说些话，等军中将士去将林中伤员运回。
没固定的事要聊，于是这内容七拐八拐，由原本的今天天气不错转到章安世家，然后不可避免的就聊到了秦家。
“卿到此地倒也听过一些童谣，说什么秦顾双并，划令南越，不朝汉。可见秦顾两家之强盛，卿一直想去拜见，不想今日得天定缘分，就见着顾家小郎。”
阮卿这句话纯属就是恭维，不想顾钰听了后却冷哼一声，这倒搞的他莫名其妙，“卿诚心相交，并无轻视之意，顾三郎为何如此？”
顾钰忙道，“先生误会，我并非讥讽先生，实在是这秦家做事实在让人不齿……”他顿了顿，才说，“总之我顾家以与此族为伍并称为耻。”
“卿听说秦顾两家在王莽篡汉时不欲侍贼，效伯夷叔齐搬来此处，相辅相成，历经百年，共为山越之首，卿还以为两家交好如亲，实在未想……”
顾钰摇摇头，“罢了，先生既是钰之恩公，今日便悄悄告诉先生。
先时确如先生所言，可后来顾家一位先祖才知道秦家主君当年趁汉室大乱，从皇宫里盗了宝物出来，不欲让旁人知晓，这才随顾家一同来了章安。
再后来，秦家先君杀心太重，为一己之私，造下不可原谅的罪孽，顾家先祖屡劝不成，这才分道扬镳，断了交际。
只是这毕竟是我二族之事，不便让外族知晓，因此现在旁人还以为我二族交好。”
阮卿恍然大悟，但依旧好奇的紧，于是继续问，“那秦家先祖究竟做了什么，能让贵族先祖与之绝交？”
“时间久远，我也不清楚，这事也是听家中长辈说的。因瞧不上秦家，其中事情，长辈倒也没细说。”
王莽篡汉，皇宫，罪孽……
练蛊尸的法子是宋云楼发明的，宋云楼与当年汉室皇家有关系，杨家养蛊尸，杨家平日也与秦家交好……
阮卿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思绪，但他现在的干练皆因磨砺，本质还是愚笨的，就在他再想细想时，太阳穴已经隐隐开始发胀。超负荷了。
算了，不想了。这时他倒是看得开，并不打算为难自己。反正江东又不是他家的买卖。
这话题看样子顾钰也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他抛下，又去换另一个。他记得顾家的儿孙文武双修。
“顾三郎可认识些有责任有学问的教书先生？”
这话一出顾钰先是一愣，继而说道，”先生若是要人，我倒是知道几个合适的。“
阮卿歪头，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伸手示意对方说下去。
于是顾钰就说了几个名字，尽是他不认识的，不过他却暗暗记在心里。
“先生是要开私塾么？”顾钰多问了一句。
一般这种事情都较为机密。好似一国筹划出兵。需准备差不多了才会发布出来。
“府衙太忙了，需要几个识文断字的先生。”阮卿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出来。
“好吧。”顾钰耸耸肩，“我顾家多有空舍，先生若有开私塾的打算，可为之提供便利。”
什么事情，只要涉及了利益就要算的清清楚楚。顾钰这一嘴阮卿记在了心上，却不打算因救命之恩的事占银钱房租上的便宜。
开私塾是官府的事，乃长久之计，若占便宜占的时间长了难免落埋怨，搞不好还要生怨恨。
或许可以靠这恩情让对方提供房舍，但其中利益还是要清算干净的。这是公家的买卖，不能参了世家的恩惠。
接下来就是最大的难题，教材。
这年头没个活字印刷术真是太麻烦了。
想来，他也许久没见过孙权了。整天忙章安的事，连见面的功夫也抽不出。如今军中事务逐渐走上正轨，他不妨得空了回去瞧瞧。一则商量私塾的事，二则看看孙二谋又背着他做什么好事了没。
阮卿回府的时候孙权出去看田地还没回来，他自己又跑去后院看鸡圈去了。
过了年他就一直在军营，也没回来。
不想当时他随口说的一句孙权还真放在心上，在园子里开了块土地，撒上了种子，小芽已经破土而出，在湛蓝的天空下傲然立着，翡翠的小叶子格外鲜明。
阮卿蹲在地头，双手扒着膝盖，瞧了好一会，越瞧越喜欢，伸出指头轻轻抚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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