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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撕破脸的绝望、无心、绝情……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会引来大灾祸。会毁灭我,也会毁灭他。我一直盼望着有人能帮我下定决心离开他。这次重伤后我终于鼓足勇气逃跑了。却又得知你们来了神州,今天在街头又看到了你们身陷重围,我……”
“你是生我的气吗?我一来他就……”浩月打断绮燕飞的话。
他不想这么婆妈,但温顺的人特别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特别是绮琴师。他一直很爱护他。
“气什么?他的花心与你无关。你作为监察御史却放了我们这些匪类一马。我已经很感激你了。这不是嫉妒,我已经习惯了他心无所属。其实他也很可怜,他是控制不住自己……每位光彩照人的大人物都是如此吧。极度乱来,又义薄云天;敢冲敢拼,带着一股无法无天的疯狂劲儿。像一轮大日吸引了万众瞩目。我就是他旁边微不起眼的小星辰。那道唯我独存、照亮天地的光芒太美了。我身不由已地滑向他。
“就是这样。一方面怨恨他,一方面又怜惜他。一方面想逃离他,一方面又被他深深吸引。我陷入了这种自我摧毁又复生、想逃生又想毁灭的迷思中。我是生病了,身躯里面都碎了,外面是个空壳,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伤得很重,每天晚上像个傻瓜似的把破碎的心补起来。第二日早上醒来,发现他没有躺在我身旁时,心就又碎了。周而复始。我撑不住了。到最后我们大家都生病了,疯了,死了。”
琴师抬起湿润的眼睛,清凌凌地望着偶遇的少年:“我以前问过,如果有一天我面临深渊却没有勇气自救。你会帮我吗?你会帮我‘拔慧剑、斩情丝’吗?”
他郑重地把剑放在他的手上:“一剑就能解脱了我。求你。”
不!不是这样的。浩月的心狠狠得揪住了,他猛得摇头:“我不会杀你。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他又忽尔说:“或许,他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哦……”绮燕飞的双眼落在了他身上,不知道是喜是悲,
——如果李芙爱上了别人,他自然不会再逼迫别人了。有一个强势对象就能掌控住那个恶劣浪子。很冷酷也很现实。
美少年一双璀璨美丽又冷酷的大眼睛倒映着憔悴忧郁的琴师:“我明白了。我明天就把镜王送走。他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也不会回神州。你看不见他就不会再迷恋上他,也就离了深渊。”
绮燕飞深深地看他,潸然泪下。
两个人在烛光下深深地对视。浩月的心绞痛起来了。为陌生人,为朋友,为了他,为了那种无力自拔的感情,为了这些滑向深渊的人。为了那种很渺茫的爱的希望、或绝望。
他的心头堆积满了愤怒,又不知向谁发泄。独自走在漆黑的神州街巷像走进了无边黑海。少年愤怒得以刀砍着路边的松枝,发泄着莫名的怒火。
第四十六章 味道 刀客
第二日,锦衣太保突袭了李芙的住所。李芙一觉醒来就惊讶地发现,一伙男人冲进他的屋子,把他架出去丢在庭院、把他的侍卫击退,他们还翻箱倒柜得检查完扔出房子,紫金币和银绽落满了庭院。
张御史来了,姣好的面容冷峭严厉,当着众人的面宣布驱逐李芙出正愉园。混乱中李芙还挨了很多耳光、棍棒,他懵了。
张御史冷着脸呵斥:“狗改不了吃屎,你在神州也不干好事。跟邪教勾结、哄抬物价、买通地痞想谋害郑大人,还天天逛烟花柳巷得勾搭女人。数罪并罚,给我滚出神州。否则将你下狱。”
“冤枉啊,我没有!”李芙气愤地大叫。这小白脸又吃错了什么药,比礼王还会泼污水。他刚刚跟他的感情有了点进展,还想着要不要收心跟美少年过日子。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法跟右副都御史争辩:“小人这就离开神州。”
整个正愉园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张御史总算是看透渣男,变回了清明果决的监察了。李姓癞皮狗在神州神灵活现得蹦达了多日,可恶心坏了众人。
小镜王垂头丧气地带着赫尔纯等人离开了神州。他本不想在神州多待,但被人撵出神州。也太丧气了。
* * *
神州城是前朝国都。城墙高大魁伟,城外是一条滔滔黄河。南城门外不远处是黄河的一个急拐弯,宽阔河面挤过了狭窄河道,浪花飞腾。河道中有几块奇石,上有深厚的野兽脚印。传说中古代大象从窄滩经过,留下足印。人们称之为“象过滩。”
南城门处驻扎着很多郑家军和官府衙役,在一一检查进出城的行人。一是严防新圣教攻城,二是防止画影图形上的凶手逃跑。三是也防止人们蜂拥着出城逃命。使局势更差。
年轻学子王浩尘穿着淡青色书生袍背着包裹挤在队伍里,焦急地等待出城。神州水患,邪教围城,富人商人和学子们都趁机逃出城。投亲靠友,或者像王浩尘这样,提前去京城等待明春的科考。
王浩尘是个长相普通,衣饰也普通的年轻人。丢进人群便看不见。唯一不普通之处是腰间也像其他爱潇洒的书生们佩带着一把装饰用的宝剑。刚在城门排一会队,便与几个同出城的学子们相识了。一问都是西泠书院的同窗。书生们一面等着出城,一面眺望着远处的激流险滩吟起了诗。他们各自吟了一首。腼腆的王浩尘连称不会,推辞不过,便在众人的起哄中也作了首诗:“……劈开善城斧无痕,流出犁牛向丽奔。一线中分天作堑,两山夹斗石为门。”
“好诗。”学子们纷纷喝彩。引来了很多出城的人们好奇的目光。
城门口的人们都在排队等候检查。这会儿,城内又浩浩荡荡地走出一群人马。那伙人未排队直接走到了队伍最前面,守城门的小官非但不撵,还笑脸相迎。人们心里都腹诽起来。
为首的人穿着灰绿色锦袍。身材中等。白脸儿黑眼笑嘻嘻的。就是眼神太灵活,看人时像带钩子,盯一眼就能剜透人心。他路过时瞧了眼学子们便收回眼光。他对美男子有极大兴趣,对普通人毫无兴趣。学子们外貌土气,气质自矜,带着一股子不通实务的书呆子气。他懒得再看第二眼。
学子们也回望着他。中年男人看似不起眼,走动时锦袍上反射出了凛凛珠光,像刺满了珍珠和银丝。极奢华。身旁还有一位衣冠更华贵,浑身清贵之气的秀美年轻人。两个人,一富贵、一清贵。一像土豪,一为贵公子,昂首挺胸带着大队属下随从。人们便好奇得琢磨起他们的来历。
出城的大城门已关,只开了扇小城门。内有两排铁栅围成的通道,只准一人走过。尽头是几个军士检查着路引、和询问签名留印。人们本来排好了队,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加塞,城门官还视而不见。学子们心头愤愤的,尤其是看到小官们向清贵年轻人行礼,不理旁边狐假虎威的富贵男时,都更恼火了。学子们终究还是读过圣贤书,都傲然不理会他。
二人正是小镜王李芙和礼王。小镜王刚出神州,就看到城门内有一群人马等着他。他转身就想跑,礼王就命人抓住了他。笑嘻嘻地问:“李先生,你怎么突然离开了神州?我们还没有告别呢。”
二十七皇子又追杀到这儿了。小天王用“你死定了”的欣喜眼神看着他。
礼王傲慢地撕破了脸皮:“李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来是要你的一句话。你现在当着全城门的人,宣布你与京城张御史毫无关系清清白白。我就放你走,不说的话我就留下你。我要请李先生当我的属官。”
还能这么搞!镜王目瞪口呆。看着周围看热闹的属官、城门官和百姓们。他再看一眼小天王殿下,暗示这位小藩王解围。十岁的可爱小孩子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说:“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还是个孩子呢。”
一堆混帐玩意啊。发毒誓这东西对镜王来是如饮凉水。他刚要对礼王跪下。
礼王忽然向人群里的一人招手:“赵大人,出来为我们做个见证。李大人说他与张御史很清白。”
侍卫们不由分说得从人群里抓出了赵侠臣。
镜王大吃一惊:“赵钦差你又在监视礼王啊。”
我监视个你的头!赵侠臣狼狈得蹿出来。他是来暗中监视镜王离开神州城的。看到二十七皇子出现时也惊了。
“下官给礼王大人见礼,下官只是路过在追捕嫌犯。哈哈哈,李城主与张大人不熟?太好了。下官一定要做个见证。张御史对李城主很客气,李城主却总是想哄骗他。”赵侠臣憨厚的脸由惊变喜。
他立刻站在礼王这边。二人封住了镜王的退路。逼着镜王当众发誓与张御史无关。
小镜王不要脸,张御史可是要脸的,他若敢当众说与特使无关,浩月再对他怀柔也是自做多情了。赵侠臣早就烦透了轻浮变态的李芙。李芙气得直咧嘴。这,不答应礼王会杀人。答应他,就丢掉了浩月那么好用的挡箭牌。美少年能放过他吗?不,美少年还能对他明里暗里得维护吗?镜王连打了两个寒噤。他打着哈哈:“好说,好说,我本来就和张御史无关啊。咱们先出城再说。”说完便疾步走上前。
排队处人多混乱。小镜王急着逃命。不耐烦地一推前面的学子:“你走得快些啊。这么慢,学乌龟爬吗?”
前面的学子王浩尘吓了一跳。险些被推倒。他向来面善胆小,看着李芙穿金戴银的不像常人。也不敢顶嘴。忙让路。心慌手脚笨拙,更是堵严了通道。小镜王勃然大怒,抬脚便踹了过去:“滚远些。一身怪味。”
紧跟着他的礼王、赵侠臣等人直皱眉。小天王冷笑了:“这家伙终于露出原形。他那些八面玲珑、见人说笑的本事都是装的,遇到平民百姓就现出了地痞本色。”
贫困学子气得涨红了脸,结巴地说:“这位先生。你,你怎么出口伤人?我衣着整洁,排队遵守秩序。我,我有什么怪味?”
小镜王刚要说话。精明的礼王不愿多惹事非:“李先生,你不要把怒火撒到路人身上,别为难他。我替李先生向你们道歉了。他有些急燥,你们不要介意。”
学子和百姓们才知道这位是金枝玉叶的藩王,连称不敢。人们很敬慕藩王谦和守礼,也更厌恶跋扈的李芙了。
小镜王不敢再发作,悻悻然地说:“我只是嫌弃他身上有股怪味……”
有学子不服气地喊:“这位王公子衣着整洁,仪态文雅,哪有什么怪味?你不要胡说八道。”
李芙斜睨着学子洗得发白的青袍和旧剑鞘,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了:“就是穷味啊!一股下里巴人的穷酸味儿和脏臭味。我隔着十里地便能闻到。穷得要死就不要到处乱跑了,也别学侠士佩剑。你这种下等人跑出神州也是死,还不如早点死,给大伙儿腾个位置。”
一句话引起大哗。学子百姓们都轰然大怒。佩剑书生的脸涨成猪肝,气得直哆嗦。他素来老实,不知道如何应对。他还想低头退缩,其他学子们都愤慨地跳脚大骂:“我们是考上秀才功名的书生!是圣人门徒,见官不跪。你只是个有钱的商人,是下三滥行业。到底是谁高贵谁低贱啊?!”“就是,你还敢辱骂殴打秀才,奸商的心就是黑。”“抓住他,送去衙门打板子!”
人群沸腾起来。而主角贫困学子王浩尘的脸都快变黑了。他从未受到如此奇耻大辱,又不敢与富人做对。想转身逃走,又迈不动脚步。夹在人群里快懵了。
小镜王的一肚子邪火也都发泄出来:“得了吧。你们这些蠢材,鼓噪有余干事不足,都是一些废物。还敢向我挥剑吗?穷人就是穷人,下等人就是下等人,就得自认身份。以为学点写字就能翻身了?当了官还不是得跪藩王,被我骂,当一辈子贱民走狗。都滚吧。”
一句话激起了民愤。王浩尘握着剑柄都僵了。其他学子义愤填膺得冲过来挥拳开打。李芙才发觉激了众怒,撒腿便跑。赫尔淳无奈得上前挡住众人。城门兵卒们也跑来维持秩序。城门口大乱了。
礼王大骂道:“我就知道他要作鬼。追!”
藩王侍卫们挤开人群奋力追赶,李芙在人群中狂逃。回头一望,一大群学子追着他要揍他,王浩尘也懵懵地跟着他们跑。他还未从臭骂中回过魂,向他怒视着。
李芙尴尬地一笑:“哎呦,小兄弟。对不住了。那伙恶人想杀良民啊。我跟你开了个玩笑。”
贫困学子的脸色青里泛黑,牙关紧咬嘴角滴血。作为一个秀才,在城门口被当众羞辱,被谩骂身上有股穷味臭味。严重得打击了这个年轻人。温和懦弱从不敢与人争执的年轻人觉得热血冲头,快崩溃了。
老实人死也转不过这道弯。城门口上千人,那混蛋男人为什么专门过来欺负他?他身上真的有“穷味”、和“下等人味道”吗?不不。他小时候确实是又穷又脏,长年吃不饱饭,更无法洁身洗澡。被邻人恶痞骂过脏臭。给他造成了极大伤害。他成年后,便日日洗澡生怕别人嫌他不洁。他今早出门时还仔细地沐浴过。那混蛋怎么能闻出他身上有股怪味?难道,他小时候贫穷时的脏、臭、和穷味还没有洗掉吗!
王浩尘霍然得热血激昂,暴怒了,拔出宝剑向着那人当头劈下!
“哎呀,你这人怎么开不起玩笑呢。”镜王不悦地叫道。
“哈哈,匹夫之怒,血溅五步,李芙要吃苦头了。”小天王直发笑。
人们远观着都暗骂活该。欺软怕硬的终于遇到了鲁莽的硬茬子。礼王大喜,李芙惹事事主杀了他,他就用不着跟张御史解释了。赵侠臣也欣喜,李芙如果中了一刀或者少条胳膊大腿,就再也风流不起来了吧?小天王雀跃极了。他最爱看“小人物逆袭痛打落水狗”的戏码了。
人们的脸色忽的又变了。学子手里的那把又细又薄、装饰用的宝剑劈下来,发出了雷霆暴音。木吶学子的面容身形也变得果绝而阴鸷,如凶残的夜枭。宝剑嗡鸣,携带着霹雳万钧的劲风,如泰山横断直落向镜王。
李芙的表情也大变。糟糕。这不是一位被欺压奋起反抗的老实人,这是一位剑客。不,是一位刀客。
穷学子的刀影飘摇,如飘雪般洋洋洒洒得落满了河滩。镜王的随从们像折断的竹杆倒下了。
小镜王惊慌地后退,“小兄弟,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抢道了。”他的眼眸忽得微沉,身形加快,原本惊慌失措的脸变得镇定诡谲。右手展开,一道银光轰得穿透了学子的左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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