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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妉心走神间,赵帛又朝她隔空做了个鬼脸,赵冶则拱手示意,叫她多多担待。沈妉心端起茶盏,毫不在意。一个九岁的孩童,还能叫这森严皇城翻天不成?她摇头失笑,门外传声:“陛下娘娘驾到!”
百官起身跪拜,高呼吾皇万岁,娘娘千岁。声声如潮水,涟漪荡漾在这广殿之上。沈妉心不由的想,世人争权夺利,机关算尽,难道为的就是这一声万岁?
沈妉心遥望了一眼,殿上主宰这天下苍生的夫妇二人,她不禁笑了笑,若脱了那身华服,没了殿下百官,走在人群中,这手握生杀大权的夫妇又与常人何异?可诺大殿堂,唯独只她有这般念头。陈孤月那日在墙根另一头所言的人心不古,究竟是何意?
礼官连喊了三声,不见沈妉心出列献礼,满头大汗的贺喜只得四下张望,终于在最后一列寻到了那个与众不同的身影。贺喜如释重负,顶着满堂瞩目快步行至沈妉心跟前,俯身低声道:“先生,该先生献礼了!”
沈妉心如大梦初醒,看着贺喜先是一愣,而后余光瞥见周遭各异的目光,胆战心惊的问道:“什……什么献礼?”
贺喜哭笑不得,“自然是给皇后娘娘寿礼。”
沈妉心哦了一声,从矮几下拿出盒子,随贺喜走到殿下正中,双手奉上金丝楠木盒,跪拜道:“臣有礼献。”
“沈先生的礼,本宫现在就要看。”皇后娘娘果真不负沈妉心重望。
安德海亲自下殿接过沈妉心手中金丝楠木盒,沈妉心至始至终都不曾抬头,余光忽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稍稍转头望去,那俩自顾自饮全然不当回事的糟老头子不是蔡寻与陈孤月是谁?
沈妉心不停的眼神示意,可二老却视若无睹,只听头顶传来皇后娘娘惊喜低呼:“这是何物?本宫竟从未见过。”
无需蔡寻嘱咐,这等场面沈妉心自然知晓该如何应对,于是道:“此物是花亦是草,生于西域戈壁深处,入茶可醒脑,入香可养神,其名为甘星,花期较长且独一无二,是微臣从一名西域胡人手中偶得。娘娘喜花草宫内人尽皆知,微臣不敢独享,借此喜事为娘娘锦上添花。”
“怎么个独一无二?”
“回禀娘娘,此花四十九日结苞,再四十九日开花,花开时每隔四日颜色便变换一次,变换出何种色彩,全凭天意。”
“当真如此神奇?”皇后娘娘并未有意外之举,大袖一挥,“赏!”
沈妉心心头的石头,应声而落。
第99章
皇宴欢闹了近两个时辰,有玲珑心思的皇后娘娘自是递给了皇帝陛下一个眼神后,二人双双携手离宴而去。原本其乐融融的群臣立即泾渭分明,百官百态。赵冶与赵颐兄弟依旧把酒言欢,而赵氶仍独善其身不久便也离席而去。殿下群臣推杯换盏的场面却诡异绝伦,以宰执箫玄仲为首的立长一派与六部之首的户部尚书左丘明相谈甚欢。羽下丰满的枢密使温承满面红光的与面不改色的鲁国公虚与委蛇,坐在冷艳公主赵環身侧的青年世子时不时朝父亲那头望上两眼,面无表情。再观大理寺卿陈孤月与青墨院无寻道人,二者在宴席上可谓举足轻重,可为首的三位大人都无甚动静,下边儿的小官小吏更是不敢轻易上前攀近。
“好一幅皇宴百官众生相。”沈妉心饮酒自语。
随后,在无数双试探的目光中,沈妉心悄然离席而去。以她如今的身份委实有些尴尬,说是皇帝陛下跟前的红人,可又无实权。但偏偏得了蔡大家的蒙阴,想要到跟前来熟络的人不乏有之,却又畏惧落个遭人闲话的把柄,终归是进退两难。在沈妉心走后,在座不少大小官员均是松了口气。
吕布英在石阶旁的拐角处等候多时,没成想女先生脱身后头一句话便是,“午饭吃了没啊?”
秉公任直的汉子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继而道:“卑职已打探清楚,除却陇城内的三家驻台班子,尚有江南郡的燕雀舫,以及水云净的曲花魁。”
沈妉心兀自一愣,喃呢道:“她也要来!?”
跟在女先生身侧久了,吕布英亦明白哪些话该问,哪些话不该问,当下便没有吭声。
在旁人眼中,哪怕是亲口与礼部定下这些戏台班子的皇后娘娘亦想不到,一个声名在外的青楼花魁罢了。请入宫来跳一曲价值千金的舞也无甚可在意的,就算是皇帝陛下会的意,戏子终究是个戏子,想要借此良机攀龙附凤也得掂量清自己有没有曲意逢迎的本事。
但在老沈家熏陶下养出来的沈妉心不同,历史文献典故没读过上千也有过百。那些妄图在众目睽睽之下司机刺杀的死士,无一不是凄惨而亡。纵使有无数前车之鉴,在利益熏心的野心下,大多人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最后死的最不值当的便是那些无名无姓,甚至尸骨无存的刺客死士。
那夜在锦鲤湖,沈妉心曾扬言,姓赵的何时想要曲兮兮入宫献舞,便可随时传召。眼下正逢喜事,一切看起来皆顺理成章,可曲兮兮此时入宫,沈妉心怎么想都觉着不妥。七皇子遇刺一事如蔡寻所言,直至今日仍未有结果,顺藤摸瓜想下去,曲兮兮幕后之手的心思便昭然若揭。
“可有打听到这些人几时入宫?”沈妉心忧心仲仲。
吕布英沉吟了片刻,道:“应是在戌时前三刻,与赴宴的官员们一同入宫。陛下有令,戌时过后皇城闭门,直到明日天明不得私自进出。”
沈妉心疑惑道:“那献艺人如何出宫?”
吕布英笑了笑,解释道:“自有羽林卫处的临时腰牌,一辆马车一个腰牌,车上不得多于三人。至于人数颇多的驻台班子自打入宫起便有金吾卫寸步不离的跟随,直至出宫。”
“原来如此。”沈妉心来不及细想,但入宫出宫只有一条路可行,那曲兮兮行刺之后无论有何布局,都得浑水摸鱼从正南门出宫。今日的皇城中有三千羽林卫以及一万金吾卫,其他途径可谓插翅也难飞。
念及此,沈妉心沉声吩咐道:“吕郎将,你先把肚子填饱而后便去正南门候着,只要水云净的马车入了宫即刻与本官知会。”
女先生极少唤他吕郎将,言下之意似乎意味着此事事关重大,吕布英不敢怠慢当即领命而去。在宫中与传召入宫的女子私会,这档子事本就可大可小,更何况说到底沈先生终究是个女子,也不怕旁人说闲话,又恰逢这个里外皆忙的鸡飞狗跳的时候,兴许压根就没人注意。吕布英按下心头思绪,大步流星。
随入宫中的女眷此刻大都在济天宫,皇后娘娘的庭院深广不怕招呼不周。沈妉心虽是在朝臣子,却因是女子可在这个特殊时刻行走后宫。原想掩人耳目,潜入祥瑞殿,谁知在宫墙外与四公主殿下不期而遇,一脸鄙夷不屑的四公主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消遣的机会。在不知是张家小姐还是王家闺秀几名女子的簇拥下朝沈妉心缓步而来。
最是阿谀奉承的尽忠仍尽职尽责,不放过丝毫在主子跟前表现的机会,指着沈妉心大声呵斥道:“见着公主还不下跪!”
沈妉心意不在此,也不愿节外生枝,恭敬作揖道:“下官沈妉心见过四公主殿下,不知公主在此闲游,若有冒犯还望公主见谅则个。”
尽忠仍不留情面的怒斥:“放肆!”
赵環微微摆手,渡步至沈妉心跟前,笑颜如花:“青墨院后来居上的女先生,久闻大名。”
沈妉心面色平静,不予回应。可尚未尽兴的跋扈公主怎会就此罢休,继而又道:“听闻先生好女风,八百里窑的贱坯子们可都对先生赞赏有加,其中怕是也不乏倾心仰慕的,瞧先生这方向,是要往济天宫去?难不成宫外的野味吃腻了,想趁此结识一些官家小姐?本公主劝先生还是莫要舍近求远,今日恰巧本公主也吃腻味了,不如夜里来鸾栖宫……”赵環探手勾住沈妉心的下巴,媚眼如丝,“保证叫先生□□,欲罢不能。”
赵環身后的女子忍不住偷笑出声,只等着看这人人称赞的女先生出尽洋相,才好解心头恶气。谁叫家中长辈成日拿这女先生当典范,说什么若不嫁个好人家,难道你有本事如那当朝女先生一般立于朝堂吗?一次两次,一家两家便也罢了,自打这女先生威名远播之后,似乎所有人都认为生女当如此!
谁料,沈妉心波澜不惊,反守为攻。在众人惊诧不已的目光中握住了赵環白皙玉手,放在掌中轻轻摩梭,笑道:“下官好女风不假,但四公主在臣心中一直圣洁无暇,如白莲出淤泥而不染,故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枉费公主一片好意,是下官委实配不上公主殿下。”
赵環一愣,沈妉心又作揖道:“下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他日有幸,定要与公主对饮三杯。”
沈妉心一揖过后径直从她身侧掠过,赵環的手尚悬在半空,竟是生生愣在了当场。沈妉心脚下如飞,只想在那骄横公主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可谁知,赵環确未来得及反应,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
不如程咬金威武,却更加阴险的平常鬼魅般现身在沈妉心的路前,皮笑肉不笑的道:“先生欲去往何处?赶巧,哪儿也甭去了,皇后娘娘有请。”
“作甚?”沈妉心言辞不善。
平常眉峰一挑,“娘娘便是只请先生过去瞧上一眼又如何?难不成先生是要抗旨?”
人在天贵下不得不低头,我欺负不了你主子,还不能欺负欺负你了?沈妉心寒着一张小脸,忽然双手捂住腹部,痛苦道:“贪杯误事,贪杯误事啊,常公公本官肚子疼,您快来搀一把。”
平常来得急,身侧未带跟随,起先尚无动于衷,但见沈妉心欲有往下坠的姿势忍不住一把上前搀扶起她,眯眼道:“先生莫要装腔作势,皇后娘娘可不吃您这套。”
沈妉心趁机一把勾住了平常的脖子,见平常面露惊骇,得意笑道:“您自个儿看着办,您若是不把我搀去见皇后娘娘,我就不走了。耽误了事儿,看娘娘是罚您还是惩办我。”
平常高出沈妉心半个头,不得不弯着腰架着她,身为皇后娘娘身侧半个高手的平常此刻恨不能一掌拍在那一马平川的胸口上,给她个结结实实的透心凉。二人以诡异姿势前行,平常咬牙切齿道:“娘娘最重宫中礼数,先生此等轻佻行径到了娘娘跟前,自有分辨!”
“怎就轻佻了?公公又不是男子。”
“你……!”
“在下官心目中,公公就如同姊妹一般亲近呢!”
从宫门口到方天院仅百步之遥,是皇后娘娘为每年宫宴时待客的院落,平常从未觉着如此举步维艰,如此漫长遥远。这位口齿伶俐,歪理邪说远胜国子监铁李公的女先生只要一张嘴,平常便宛如煎熬,恨不得脚下生风,可偏偏女先生就是不紧不慢。平常这辈子的气似乎都在这一路上生完了,待到方天院门前,他竟能心平气和的道:“先生,咱们到了。”
沈妉心仰头瞧了一眼拱门上的嵌石大字,对面色冷淡的平常作揖道:“有劳公公引路。”
皇后娘娘今日的妆容端庄且淡雅,配着那身雍容华服,仪态浑然天成。只是那抹熟悉的玩味笑意,令沈妉心不由的心肝儿一颤。
方天院的凉亭取名为广域,无甚底蕴,仅是字面之意。一座可容纳数十人的凉亭怎能不广?当真叫沈妉心叹为观止,这济天宫好似一座瑰宝藏地,仿佛任何一处犄角旮旯都能给人不一样的惊喜。
赫连完颜不等沈妉心走近,大袖一摆,“免礼,赐座。”
沈妉心也不含糊,垂头道:“谢娘娘,不知娘娘唤下官来凑甚热闹?”
各家朝臣女眷难掩惊讶之色,从未见过敢与皇后娘娘这般谈笑的人。霎时间,沈妉心又成为了那众所瞩目之人,所幸在宝华阁已对此习以为常。
赫连完颜摊手划圆,道:“这事儿可赖不着本宫,在座各位再鉴赏过先生的王女出嫁图后皆想一睹真容,既然先生来了,不如就当众为本宫作画一幅,也好叫诸人一饱眼福。”
沈妉心似有些为难,苦笑道:“可一幅成画并非易事,王女出嫁图下官耗费数日才有那般惊艳绝伦。”
“戌时三刻前,先生能画多少便画多少,剩余的日后再填完。”皇后娘娘笑意悠然,在沈妉心看来,却是心底生寒。
是祸躲不过,既然皇后娘娘执意如此,沈妉心也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起身作揖道:“微臣,遵旨。”
第100章
济天宫西南角的侧门,平日里用作于搬运物件,以及堂前的食材皆从此门送入宫内。掌管此门房钥匙的原是平常首徒春来,可这等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心眼比天高的春来自是能推则推,一来二去这钥匙便到了最不得宠的冬林手中。
此时侧门,四下无人。
冬林在墙根下足足候了一个时辰,也不见沈先生的身影。早些时候,已身为未来皇子妃的宋小娘子私下寻他时心底不免胆战心惊,但得知是沈先生有事相求,心思纯良的小内侍沉默了半晌,仍是应承了下来。他抹了一把额前的汗水,左右不停张望。
沈先生与宋小娘子姐妹情深,想在出嫁前见上一面,于常年身处于淡漠无情的深宫中的冬林而言,属实情真意切,人之常情。这个忙,理应帮衬。只不过是悄悄见上一面,絮叨些女子间的心头话,也出了不了劳什子大事。何况沈先生有情有义,是宫中难得一见的真性情,冬林羡慕的紧亦崇敬的很。
“怎的还不来……”冬林急的在墙根下打转。
按礼,成婚前不得与任何人见面,独自待在祥瑞殿的宋明月亦是心急如焚。今日为她盛装打扮的女官已离去,只剩两个贴身伺候的使女,在宋明月迁入济天宫时便已买通。可眼瞅着申时已过,该来的人却迟迟未到。
前一刻出去打探风声的使女快步而来,行至宋明月跟前,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了几句。宋明月大惊失色,不由的想,赫连完颜此时将沈妉心扣在方天院是无心为之,还是已然瞧出了端倪?
“冬林可还在西南侧门候着?”宋明月强压下错乱的心绪,一面问道。
“回禀皇子妃,仍在。”
“明珏应在来的路上,你即刻去侧门,若是见着了便直接把人带过来,挑小路走。”宋明月吩咐道。
“是。”使女应声而去。
宋明月心口突突直跳,竟是难以平复。好似前一刻还紧紧握在手中的缰绳,忽然马便惊了,脱缰奔驰。她再次嘱咐另一名使女,“你去方天院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即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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