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情绪激动,李玫挪到她旁边坐下,边搓她的胳膊以示安慰边朝林冬使眼色。林冬及时止住话头,抽出茶几上摆的面巾纸递过去,静候对方倾泻情绪。根据郑莉刚才话中透露出的信息,他分析,如果郑云健真的在女儿心目中留下了“衣冠禽兽”的阴影,那么郑莉在青少年时期便无法建立对他人的信任度——那个本该是世界上最信任最值得依靠的人,却做出了让她无法接受的事情,在她的心目中,其他人必然更加不值得信任。只是作为女儿她不可能跳出来揭露父亲的丑事,积压多年的隐忍和厌恶,全都化作了对自己女儿们超乎正常范围的严厉管束。如此看来,翁以娴的死称得上是一份附加伤害,她原本可以不必被如此严厉的管束,也就不会离家出走,误信歹人。
待到郑莉情绪见缓,林冬见缝插针的求证自己的想法:“你父亲和孩子们的感情很好吧?我听说,孩子走后没多久,他也去世了。”
一瞬间,郑莉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随即垂眼遮掩情绪:“孩子们课业忙,我很少带她们去看他。”
即便是要挖对方的伤口,林冬依然表现的很关切:“你是独生女,你母亲也不在了,你父亲一个人很孤单吧?”
“对不起,我去趟卫生间。”
郑莉起身离开了客厅。林冬看李玫眉梢微挑,压低声音道:“她和她爸关系不好。”
李玫点点头,声音比他更轻:“当初我们调查郑云健的非正常死亡案件时,郑莉全程就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在现场,一次是尸检结束后领遗体,中间一个询问调查进展的电话也没打过。”
听到卫生间门响,两人短暂的交谈随之结束。郑莉刚洗了脸,额头的发丝湿漉漉的,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沉默片刻,叹道:“林警官,你可以说我不孝,但我真的已经尽我所能了,我爸是死在家里都臭了才被发现,可我也有我的生活,是他自己不肯去养老院的,这事儿不能怪在我头上。”
听出她误以为是在指责自己,林冬顺势接下话:“很多老人都不肯去养老院,你可以把他接来和你们一起住,不是么?”
“我家没地方住,你也看了,我这就三间房,姑娘们大了,得有自己的独立空间,”郑莉的语气隐隐有丝不悦,“我老公经常出差,家里就我和俩姑娘,多个男人,不方便。”
多个男人。和李玫对视一眼,林冬紧紧抓住机会,追问道:“他是你父亲,是孩子们的外公,你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他——”
脱口而出的声音堪堪止住,郑莉的神情明显局促起来,视线四下游移,像是在为自己的说辞找个合适的解释。
是时候撬开隐忍的秘密了,林冬倾身向前,语气随之严肃起来:“郑女士,从我们掌握的一些情况来看,你父亲可能对小女孩有不正常的偏好,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向你确认这个事实,希望你能知无不言,这对抓到诱拐你女儿的嫌疑人有非常大的帮助。”
“——”
郑莉的表情说是被五雷轰顶也不为过,她愕然的瞪着眼,死死盯着面前直言不讳挑开疮口的林冬,整个人僵在那,看起来完全处于那种外界稍微给一点点刺激就能崩溃的状态。
死一般的沉寂持续了许久,才听她从齿缝中挤出点动静——
“他不配为人师表,不配做一个父亲。”
TBC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M,不知道该说啥,提前祝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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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林冬他们在楼上与郑莉的对话, 唐喆学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没什么悬念,郑云健确实不配为人师表。从郑莉上幼儿园开始,身边的同学和同学家长就都说她有个“好爸爸”——郑云健永远以微笑待人, 和蔼亲切, 每逢休息日就带郑莉和小伙伴一起去外面远足踏青。身为教师的他非常善于管理活泼好动的孩子,其他家长都非常信任他,最多的时候他能一个人带十多个孩子出去玩,大大为其他家长分担了节假日还要照看孩子的负担。
彼时的郑莉懵懵懂懂, 看到父亲将自己的女同学抱在膝头爱抚、或者扛在肩头远眺,完全不知道对方包藏何种祸心。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郑云健主动提出免费为她当时要好的两个女同学补课, 那俩孩子的语文基础不好, 她们的家长也感恩于郑云健的热心与教学水平。殊不知每次补课的时候, 郑云健都会找一些借口, 摸孩子们的手、腿、身体乃至隐私部位。她看见了, 却不明所以, 到青春期有了男女知识后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遂逐渐疏远了对方。
成年之后的一次小学同学聚会上, 有个当年被郑云健骚扰过的女孩喝多了,朝郑莉破口大骂, 说她一家子都是人渣,畜生, 说郑莉明知自己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还往家里带她, 害她青春期时陷入抑郁, 连大学都没考上。那一刻她被深深刺痛了, 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被父亲利用着, 利用她的友情,将那些无辜的女孩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恨透了自己的父亲,却又可怜被蒙在鼓里,对父亲的兽心一无所知的母亲。母亲身体不好,常年病休,为了保护母亲,她将一切委屈和愤怒都隐忍在心中,直到前些年母亲去世,她彻底断绝了与父亲的来往,更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出现在父亲的视野内。她怕极了,怕孩子们重蹈自己的覆辙,更怕外表慈祥内里阴暗的父亲朝她的亲生女儿们下手。甚至由于父亲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打从孩子出生起,她一片尿片都没让丈夫给女儿们换过,也从不让丈夫给女儿们洗澡,导致夫妻关系一度紧张,甚至到了要离婚的地步。
“我知道不是所有男人都是那个样子,我老公很好,很正直,但我就是忍不住会去想象。”耳机里传来郑莉浓重的鼻音,听的唐喆学跟着她一同叹息,“……我就不该结婚,更不该生女儿……我为什么要把她们带到这世界上来受罪啊……都怪我……是我害死了以娴……是我害死了她……”
敲敲耳机,他示意电话那头的林冬听一下自己的建议:“郑莉有严重的抑郁倾向,必须得让她去看医生,接受心理辅导,不然她第二个女儿早晚会走姐姐的老路。”
那边轻咳一声表示听到了,随后挂断了通讯。摘下耳机,唐喆学敲出根烟点上,弥散的烟雾随着开启的车窗渐渐淡去,宛如那年轻的生命,随风而逝。
从警的这些年来,他多少遇到过一些诸如郑云健、赵尊益之流的伪君子,日积月累下来掰着两只手都数不完。每每看到受害者们声泪俱下的控诉那些禽兽不如的罪行,他都恨自己不能一拳挥到那个王八蛋的脸上,让对方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权利压制。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是关系中处于强势的那一方,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肆无忌惮、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法律的底线。
抓不完,只要有人类这种生物存在,不以猎食为目的、恃强凌弱的戏码便会循环往复的上演。他们能做的,就是让被抓住的那些畜生付出惨痛的代价,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林冬下楼回到车里,低头看了眼挤满烟头的烟灰槽,眉心微皱了一下,伸手掐掉唐喆学刚叼上的烟。他看的出来,自家的大金毛现在也需要一位心理医生——英俊的五官罩上层沉沉的阴影,眉弓紧压,眼里凝着仇恨的光。
握住对方的左手,他用力握了握,规劝道:“别抽了,伤还没好。”
闭上眼,唐喆学反手将他的手握进掌中,轻问:“玫姐呢?”
“她说再陪郑莉待一会,让咱们先回去。”十指交握,林冬感慨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这世上的罪恶全都消失,我们该何去何从。”
唐喆学冷嗤:“人渣年年有,一年更比一年多。”
“你以前没这么悲观,”林冬稍稍往副驾驶的位置靠去,侧头枕上爱人厚实的肩头,“二吉,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现在的心态不适合查案,容易犯错。”
“我不会学谭晓光的,也不会学林阳,我知道放纵的代价是什么。”
“讲道理的时候都明白,但是……”稍事停顿,林冬叹了口气,收紧手指,“我很担心你,你昨晚一直在做噩梦,可我叫不醒你。”
“……”
低头重重呼出口浊气,唐喆学用受伤的右手轻轻拢过林冬贴在脸侧的霜白发丝,于那光洁的额头落下个轻吻——
“就当是长大成人的代价吧。”
—
刚进金玶的办公室,林冬就接到武副局的电话,说通过对幸福家园小区住户的走访,问出了翁以娴曾经的落脚处,一间复式结构的民房。然而就和之前林冬预测的那样,已是人去楼空,房东联系上了,承租人在合同上签的是假名。唯一的好消息是,通过房东的辨认,证实与自己签订租房合同的男人正是当街打翁以娴的那个人渣。
“根据现场情况来判断,大约有六到八名女孩曾居住在这里。”武副局的声音里隐隐透着丝不悦,这种晚犯罪嫌疑人一步的情况,让他倍感不爽,“已经开展全市搜捕了,一礼拜之内绝逼给这王八蛋揪出来!”
掷地有声的军令状通过手机外放传到金玶耳朵里,忙搭腔道:“行了老武,别随便立flag,年轻人都听着呢,回头到期限抓不找人,你脸往哪搁?”
那边更是蛮横:“抓不着老子不干了行不行!”
“不干警察了你干嘛?跑滴滴啊?”
“老子送外卖!”
听到这话,林冬干脆把手机递给金玶,让俩老东西上一边打嘴炮去。刚去郑莉家的路上听李玫提过一嘴,说金玶和武越利——就是武副局——曾经搭档过,后来是因为一案子出了问题,各自调离原岗位,就此拆伙。打那之后这俩老东西见面就呛呛,不见面打电话也得趁机互损,生死与共的战友情里透着股浓浓的塑料味。
给林冬手机都打烫了金玶才挂上电话,一扫和武越利针尖对麦芒的犀利,对后辈们平和道:“明天我带人去老武那边,翁以娴这个案子,我们联合侦办,你们抓紧时间追他们的上线,有任何消息及时通气,到时一起收网,别回头我们这边抓了人,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该收收吧,到时严密封锁消息。”
让唐喆学略感意外的是,林冬居然没像往常那样以大局为重,然而对方很快就给出了理由:“那些女孩子的多在他们手里一天,就得多接一天的客,金队,以我个人的角度出发,我认为她们的权益才是我们该优先考虑的部分。”
望向林冬坚毅挺直的背影,唐喆学微微勾起嘴角——法律是冷酷无情的,但执法的人,可以很温暖。
TBC
作者有话要说:
老房子着火写上瘾了我是……快来个人让我清醒清醒!
啊,对,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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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得知翁以娴的遗体还在殡仪馆冻着, 并未让家属领走火化,林冬提出去看一眼的要求。这是金玶升任刑侦队负责人之后的规矩——没破案,就得保留受害者的尸骨。不得不说这招非常有效, 金玶领导的队伍针对非正常死亡案件一直有着较高的破案率, 因着有些案件时间拖的一长,很容易被其他新发案件挤掉办案人员的精力,让一具未寒的尸骨不单单陈放于办案人员的记忆之中,而是实打实的摆在那, 便可时时提醒队上的人还有份冤屈等着昭雪。
由局里的法医陪同,林冬和唐喆学来到殡仪馆的停尸间。工作人员核对完手续,将翁以娴的遗体“请”出了停尸柜。女孩的毛发上结着细细的冰霜, 皮肤肌肉稍有脱水征兆, 比照片里的轮廓小了不止一圈。只看了那青白结霜的面庞一眼, 唐喆学便扭过头去, 重重释出口闷气。此时此刻他很想给金玶打个电话, 要求对方, 等抓着那个诱骗女孩的畜生, 拎过来摁着脖子让他丫的好好看看自己造了什么孽!
“谢谢, 可以了。”
林冬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停尸间内,比周遭的空气更清冷。他和金玶的心态差不多, 亲眼见证过花季少女的死亡,可以让那份对犯罪嫌疑人的仇恨鲜明刻入脑海。仇恨是一种内驱力, 不光是对他, 对很多警察而言都是, 每一条生命都曾是鲜活的, 哪怕经历再多的死亡也做不到麻木不仁。不可能以平常心对待, 冷静只是工作要求, 是职业素养,同时又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否则会很容易犯下诸如谭晓光当年的错误。
从停尸间里出来,局里的法医告诉他们,做二次尸检的时候,他发现翁以娴左手虎口一道伤口有些奇怪,不太像是车祸所致的擦伤和裂伤或者骨骼断裂后的穿透伤,倒像是用指甲扣的。然后他触摸伤处,发现下面有一点点硬硬的,于是做了常规尸检流程里不会做的项目——切开手部皮肤,果不其然,从里面抠出了一个约一厘米长的微晶管。
林冬只看过尸检首检报告,听到这个信息顿时眼前一亮:“定位芯片?”
这种东西他还算了解,林阳身体里就有一个,是国际刑警组织那边的“监管人”克里斯要求植入的,便于监视。但对于“毒蜂”这号猛人来说,皮下植入显然不保险,就算埋肌肉里他自己也能拿刀撬出来,所以,林阳的定位器是打在心脏里,除非他换心脏,不然取出来就是个死。不过林阳也没打算取出来,用他的话来说,这玩意的作用是双向的,虽有被监视的不便,同时也有传递他身体信息的便利。比如之前和龙先交手那次,回到家发现有克里斯的未接电话,给对方回过去,被问及他是否遇到了危险,需不需要帮助,因为之前系统提示他心率血压急剧攀升。
法医点点头:“我找技术部的给检测了一下,是一枚采用射频技术的微芯片,但生产商在瑞典,无法追踪销售记录,应该是走私过来的。”
唐喆学恍然道:“难怪翁以娴会躲去地铁站,在地下或者隧道里可以减弱射频信号。”
“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太可惜了……”林冬回过头,望向停放翁以娴遗体的冷冻柜,眉心遗憾皱起,“她想把它抠出来,但是埋的太深,她怕疼,取不出来。”
法医恨恨的骂了一句:“真特么是群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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