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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人的讽言薄语,顾拾白都不在意,只是他没想到那个站在石阶上,他念了五年之久的人,竟任由着旁人欺辱他,原来他顾拾白对慕千里来说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交?
也是,这压根就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五年前,他打破砂锅问到底,得到的也不过是他慕千里的一句不知道,五年前便是如此,五年后,他又怎能奢望那人把他放在心里?说到底,是他顾拾白轻贱,向来配不上他慕千里的一句朋友。
想到,他眼角酸疼干涩,清晰视线变的朦胧,咬着牙,将所有的不甘委屈都吞进心里,默默的握拳;身边的人还在嘲讽他,他却连一句反驳的机会都没有,他反驳什么?说自己是慕千里的朋友?呵,真可笑,他竟然把这样人放在了心里整整五年,如今窘迫,也是自己咎由自取,半分怨不了旁人。
他冷冷瞥了那执扇人公子一眼,回头失望的看着慕千里,双手交握,低下头去:“贱民叨扰了小王爷,这便离去。”说完,再不多说一句言,转身向一边的街市走去。
慕千里僵涩的眼睛眨了眨,深吸一口气,甩开衣摆,带着一众玩伴向王府内走去,心里腹诽着:他慕千里向来不缺玩伴,又何烦少了一个顾拾白?况且,他方才说的本没有错,他和顾拾白只是泛泛之交而已。
他坐在荷花亭间,和一群世家公子玩着赌棋,满脑子都是顾拾白方才离开是的神情,是愤怒,还是绝情,似乎都没有,他只是那样失落的看着他,看的他头皮发麻;他方才都做了什么,他把一个时隔五年,满心欢喜来找他的人,拒之门外了。
刹那间,心慌神乱,不禁伸手毁了棋局,周围人惊异的看着他,似乎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心乱如麻,他合上眼,气恼道:“不玩了。”
“小王爷,你怎么了?”周围人关切道,他摆了摆手,站起来往自己的房中走去;他无疑的心累的,走到窗前,看着窗边玉白瓷灌里盎然盛开的花朵,伸手拨了拨它的花瓣,自艾道:“慕千里,你真是个混蛋!”
漠阳花的花朵颤了颤,似乎在回答他的话,漠阳花不适合生长在京城,它扎根在漠北的黄沙上,才短暂的展露了一下芳华;早些年,慕千里种下的漠阳花总是死,有几株明明已经长出嫩绿的叶芽了,却被北风一吹,又拦腰折断,后来,慕千里费劲心力,才总算种活了一株;可现在,玉瓷罐里的漠阳花开着,慕千里和顾拾白的友情却要走到尽头了。
“小王爷。”一个身穿着月白色衣服,青丝用一缕白锦轻轻束起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到慕千里的身后,随慕千里一起看着那株漠阳花,秀润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眸子眨了眨问道:“小王爷,方才站在门口那个人其实就是送你漠阳花的那个人吧。”
“是他。”慕千里点了点头,眼底泛起心酸:“书沅,我觉得我做的好过分。”
“是有点过分。”凌书沅踱步到慕千里书桌前,拿起他桌上的书捧在手里阅读着,慢悠悠的接着说:“换作是我,我也会生气,不过我了解小王爷,或许换作是我,也不会生气。”
“为什么不会?”慕千里回头疑问道。
“因为我知道小王爷嘴硬心软。”凌书沅简单的说道,顿了顿,接着一句:“我爹告诉我的。”
“你爹还和你说什么了?”慕千里走到书桌旁的木椅上坐下,撑着脑袋问。
“还说小王爷爱面子,为了面子,好的坏的都往外说,所以有时候很讨人嫌。”凌书沅说完,灵澈的眸子眨了眨,歪头细想一下,耿直道:“哦,这话是我说的。”
第二十四章 京城篇·爱子心无尽
“我真该让我的父王给凌霄说说,多教教你规矩。”慕千里枕着头,靠在后面的椅背上:“我好歹是小王爷,你竟敢这么说我。”
“我这是实话实说罢了。”凌书沅道,翻着手中的书页,没再多话;他们这样安静了好久,慕千里又开口道:“阿沅,我现在该怎么办?”
凌书沅摇了摇头,专心的看着书,慕千里搓着头发,苦恼的叹息一声,站在他面前的凌苏沅就是个书呆子,一旦拿起书便两耳不闻窗外事;凌书沅常常羡慕慕千里的书房有很多书,他的父亲是慕千里父王身边的近侍,他因此得了特赦,可以随意进出慕千里的书房,久而久之,便和慕千里成了朋友,后来,他们同上宋中书家的学堂,关系也愈渐深笃。
顾拾白从南王府门口回来,憋了一肚子委屈和怒火,走到门口,杨悠云正巧在门上照看下人搬东西,看到他,便热情的问:“怎么样,可见到阿千了。”
“我说你小子刚才怎么不在,原来是去看别人了。”顾覆霖听到夫人的话才反应过来,生气的说道:“我告诉你啊,臭小子,人家现在是小王爷,你少去招惹。”
“我知道了。”顾拾白咬着牙道,拳头握的“咔咔”作响:“我以后都不会去了。”说完,便一挥衣摆,气冲冲的冲到府里去了,杨悠云则一脸茫然的看着儿子的背影,转身在顾覆霖的胳膊上打了一下:“你看都怪你,儿子才生气了。”
“那是我的锅。”顾覆霖辩解道:“那小子回来就不对劲,准是吃了憋了。”
次日,顾覆霖上朝去,慕成珏将他这几年戍守边地的功绩一顿夸奖,慕云怀则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盯着他,一直盯到下朝后,才阴阳怪气的向他贺礼:“恭喜云安将军了,在荒漠呆了十几年,可真是为难你了。”
“哈哈,南王殿下何必客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顾覆霖表面云淡风轻,可背地又是一番风起云涌的较量。
慕千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顾覆霖嗤笑自己略胜一筹,刚走到朝堂门口,却见慕成珏身边的萧左公公赶来,袖间的拂尘一卷道:“云安将军,陛下命你先往息安宫,有要事相商。”
这息安宫是皇帝下朝后休憩的宫殿,顾覆霖随着萧左公公进去,只见慕成珏倚在一方软塌上,两鬓斑白,一副衰老之态;近些年,南王手中的半数兵权成了慕成珏的心头大患,他每每为此事焦愁着,身体每况愈下;慕成珏此生子女稀薄,所生皇子大多中途早夭,唯剩下一个嫡子被立为储君。
可嫡子的平庸是众人有目共睹,慕成珏因而不得已要为之打算,使之未来的皇权之路好走一些;如今,对皇权有威胁的,也就只有南王一脉,毕竟其是皇室正统血脉,且重兵在握,想要夺权轻而易举,不得不防。
顾覆霖走到慕成珏身边,正要行礼,便被慕成珏挥手免去,咳嗽几声道:“朕当日发配卿边疆戍守,也是为了让天下人信服朕宠信南王,如今这几年过去,卿别来无恙啊。”
“臣深知陛下苦心,陛下如今召臣来,是有要事?”顾覆霖双手抱拳问道。
“确实有要事,不满卿说,朕召卿回来,为的便是牵制南王。”慕成珏直言道,他捂嘴轻咳几声,白色的玉绢上有血晕开:“卿也看到了,朕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可太子资质平庸,朕恐其登基后难以服众,不得不为之计。”
第二十五章 京城篇·赌气
“臣明白陛下苦心。”顾覆霖跪下来道,余光瞥见慕成珏手中带血的帕子,面色一阵担忧:“还请陛下珍重龙体,切勿劳神伤心。”
“多谢卿关怀。”慕成珏磕了两声,只觉自己呼吸并不舒畅,深深吸了一口气,仍觉不爽,想是身体暗示,他已不能再多与顾覆霖叙话,便拜了拜手,命身边太监带顾覆霖出去了。
顾覆霖从宫中回来已近正午,他走在将军府的长廊下,廊外是深深庭院,他的儿子顾拾白正在院中练剑,见他回来,便停下手中的动作。伸手抹了把额间的细汗,一双眼沁着煜煜的光辉道:“父亲回来了。”
“夫君回来了。”恰时,杨悠云也从屋里出来,手中端着盛着葡萄的果盘,想来是要送去给练剑的顾拾白吃,这会见他回来,便先给了他,一边疑问:“夫君怎么现在才回来?”
“有些事耽搁了。”顾覆霖拿着一颗葡萄皮也懒得剥便扔进嘴里,他不想将慕成珏单独召见他的事说于妻儿,恐他们刚回京却徒增担忧,转头在顾拾白的身上打量了几眼,动了动嘴皮,原不想说,却还是忍不住训道:“阿白,你日后少去招惹慕千里,别忘了,他父亲与你父亲是朝堂上的死敌。”
“我也不会去寻他。”还不等他说完,顾拾白便斩钉截铁道,顾覆霖见他握剑的手慢慢握紧,一副深恶恨绝的样子,面色虽带着几分不甘,却依旧愤愤道:“再也不会去了!”
这话像是对顾覆霖说的,却也像是对自己说的,顾覆霖琢磨了一阵,也没有分清,只在心里道:反正结果一样,只要他儿子远离了那姓慕的小子便可。
正要伸手去拿下一个葡萄,却见杨悠云微微皱了皱眉头,接着道:“夫君,如今即来了京城。也该让阿白学着读书写字了,他这个年纪,若再不念书,恐怕连兵书都看不懂。”
“我不也是大字不识,不也一样打仗。”顾覆霖不以为意,但说完便觉得自己不对,他虽大字不识,可今生娶了一位贤妻,常伴自己左右,为自己咬文嚼字,可他的儿子却不一定有这样的运气,毕竟儿不如老子,古今定来的规律,也不知他哪来的自信,竟理所应当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如自己,因而不等杨悠云开口驳他的话,他便话锋一转,谦虚请教道:“那夫人的意思是?”
“自是送阿白去学堂读书了,我昨日便打听过,这京都贵府都有开设有学堂,只是挑来选去,也只有宋中书府的学堂最合适,不少王公贵子都在其学堂读书,只是不巧的是……”杨悠云说到这,停下来,将顾覆霖和顾拾白父子两人的脸色打看了一眼,才继续说道:“只是不巧的是,南小王爷也在其中。”
杨悠云说完,果见父子二人的脸色沉下来,顾覆霖僵愣了片刻,咋舌道“不是,你说他南王是不是有病?放着宫里的皇家学府不上,跑宋中书的学堂凑什么热闹?”
“南小王爷入了皇家学府,便要伴太子侍读,恐不能日日归来,南王夫妇疼惜爱子,定不舍其独处宫中。”杨悠云解释道,她实在是个心思灵敏的聪明人,仅回京一日,这京城大大小小的事物她便已了解的如此清楚。
顾覆霖默了默,转头瞥了眼顾拾白,问道:“阿白,你怎么想的?”
“我去学堂是去读书,南小王爷又与我何干?!”这话说的饱含怨气与酸味,杨悠云见儿子这样怔了怔,却也没多说,将目光重新挪回到顾覆霖身上,期盼着他做个决定。
顾覆霖想了想,觉得顾拾白说的不无道理,便一锤定音道:“好,那就去上,明日我下朝,便带着阿白亲自去宋中书家的学堂拜师。”
拜师拜的犹为顺畅,那宋中书是个极为珍慕武士将的人,见顾覆霖带顾拾白前来,二话没说,便将顾拾白纳入了学堂。
宋中书家学堂请的夫子是京城有名的老儒,姓刘,这位刘老儒家中世代从文,身上萦绕着一股浓重的书卷气,瘦骨嶙峋,颊肉紧致,看起来有些沉闷迂腐;可接触之后,却发现他并没有表面看上去不近人情,但依旧漠然寡言;这是大多夫子的做派,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方才显得他们学识渊博。
顾拾白拜完师已经正午,错过了修学的时间,宋中书便嘱他明日辰时来,顾拾白因此没有见到慕千里;出了宋中书的府门,他下意识的松了口气,想着幸好没有碰见慕千里,否则慕千里身边的人又要妄加揣测,说他是为了攀附慕千里,才来的这个学堂。
京城,对于顾拾白来说,实在是个陌生地,以前,他盼着回京,是因为京城有他想见的人。如今他倒真想把时间倒转回去,倒转到他回京前的日子,在广袤的沙漠上鲜衣怒马,仗剑天涯。
他苦笑了一下,他这个年纪,十二岁,原本是无忧无虑,最朝气蓬勃的年纪,但是他心里像压着块担子,沉沉的,他每每要卸下,都会想到慕千里那日现在台阶上,任人羞辱他的表情,淡淡的,连一丝浮动都没有,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顾拾白气的脸色铁青,心中料定,他绝计不会再理慕千里了,可当他转身,瞅见远处走来的一个熟悉身影,却还是忍不住心绪浮动。
那人走到眼前,金华丝将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很精神,金棕色的衣袍,上面绣着金色纹饰,腰间佩环轻鸣,一如他那日所见的华贵,不是慕千里还能是谁?
只是他今日不像那日般,身边围着一群世家公子,只跟着一个人,发带是白色,衣服也是月华的颜色,看起来比他们稍小一些,小脸白白净净,眉宇虽未长开,却极尽温和,怀中抱着几本书,便若那菩萨画像中的童子,玉雕的一般。
第二十六章 京城篇·相见如不见
顾拾白看着他们走过来,慕千里的视线也一直落在顾拾白身上,方才散学的时候,他听见几个世家公子在讲,说云安将军带着自己的儿子来拜师,他当即便拉着凌书沅折返回来,为的就是找顾拾白。
他心里有愧,这会儿走到顾拾白面前,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心里正烦躁着,却见顾拾白突然对他双手抱拳,低下头来,恭恭敬敬却又极为疏远的行礼道:“小王爷。”
顾拾白脸上淡淡的,漠然的同慕千里那日站在台阶上的样子,慕千里的心蓦然一刺,无名之火涌上来,轻哼了一声,愤怒的扬起下巴轻屑道:“顾公子不必客气,我东西掉学堂了,回来拿了便走!”说完便怒气冲冲的向宋府走去,见慕千里转身,凌书沅也不紧不慢向顾拾白点头行了一礼,便跟着慕千里一同离去了。
进到宋中书府,慕千里的趾气高扬便瞬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他垂头丧气的蹲在走廊间,望着面前的庭院,一声一声的叹着气;凌书沅则站在他的身后,同情的看着他,过了会儿,又拿起怀里的书靠在廊柱间翻阅起来。
慕千里听着身后的翻书声,不悦的回头盯着凌书沅:“喂,你主子心情不好,你都不知道劝几句?”
“我不知道怎么劝你呀……”凌书沅呆呆的说道,歪着脑袋想了想:“嗯……天下何处无芳草?”
“行了行了,你还是别劝,越劝我越气!”慕千里连忙打断他,讽刺道。
“丁铃铃铃……”廊间悬挂的玉环随着清风拂动,发出一阵清鸣,凌书沅的目光向院中行来的一个人影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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