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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门响,习蔡林刚从小区的小卖部里买了一条烟回来,边换鞋边说:“虎子他们家这店真是越开越黑了,一条利群要收我220块。”
杨兆媛端起桌上几个吃空的盘子往厨房走,随口接道:“涨价了吧?”
“没涨,我上个月在单位附近买的,利群,也是软红长嘴,”习蔡林把烟放在玄关处,跟着进了厨房,“就200一条。”
“你真220买了?”
“没,我哪能吃这个闷头亏,硬是200要了,他也没跟我较那20块钱的劲儿。”
“心虚了怕是。”
“那可不。”习蔡林站在洗碗池边,殷勤地接过杨兆媛打了沫的碗,脑袋侧倾着,“老婆,我这个月兜里空了,向组织再申请500块零用,望组织批准。”
“碗你先别叠上去,再给我冲水沥一道。”杨兆媛嗔怒地提醒完,又乐呵道,“组织一会儿给你发红包。”
“组织万岁,我爱组织!”
“小禹那张抹了蜜的嘴,真是得你真传。”
……
一处空间,跟隔了两个世界似的。
那头餐厅厨房笑语欢声的,客厅挨着阳台这边,除了电视上主播念新闻的声音,就只有习忧收拾东西时的窸窣响动。
习尚禹从厨房放了碗过来,看见习忧正把叠好的衣服卷成卷儿往行李箱里堆,人有点愣:“哥,你这是干吗?”
习忧兀自拾拣着:“收拾行李。”
“我当然知道你这是收拾行李。”习尚禹盯着习忧,神情莫辨,“可你为什么要收拾行李啊?”
“因为要出门啊。”
习忧一连给了两个废话般的回答,噎得习尚禹差点儿无话可接。
他手攥着衣角,站在边上旁观习忧卷衣服,干站了一阵儿,还是没忍住开口:“你是打算搬出去住吗?”
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觉得住阳台不方便,可以跟我挤一个房间的,或者我跟你换也成。”
习忧抬眸瞥他一眼:“这阳台你愿意住啊?”
习尚禹被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打量起这一隅。
*
从他有意识起,他们家就一直住在这个八十平的两居室里,父母住主卧,他跟习忧住次卧。还小的时候,他和习忧睡的是同一张床,到了三年级,习蔡林把他们卧室的床换成了上下铺,从此,他住下铺,习忧住上铺。
直到初一,班上几个同学来家里玩儿,同学随口一句“你怎么连个自己单独的房间都没有啊”,戳中了少年虚荣的自尊心,少年耿耿于怀,太想要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房间了。
他和杨兆媛撒娇,和习蔡林闹脾气,希望他们买新房、搬新家。可房价高昂,他们不过就是一普通工薪家庭,买一个方便俩孩子上学的三居室,哪怕按揭,于他们家也是杯水车薪。
习尚禹那段时间和家里疯狂赌气,甚至还想拉拢习忧和他统一战线,但习忧不站队、不表决,始终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习尚禹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为表抗议,还闹了一次离家出走。
有一回周末出去玩完回家,走到家门口时,他发现门没关拢,屋里清晰地传来杨兆媛和习忧谈话的声音。
杨兆媛说:“咱们家阳台不小,我跟老L习想了想,在阳台与客厅之间拉道厚的帘子,给你隔出个空间来,里面够放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还能放个小书桌和小柜子,衣服要是不够放,秋冬穿的大件还能挂头顶。
“都怪爸妈没本事,给不了你们优渥的生活环境,你弟弟娇气一些,你当哥哥的,多让让他。”
习尚禹愣在门外,心情复杂,他内心有丝隐隐的暗喜,又有种难言的自我厌弃。他一面希望习忧能同意,一面又担心习忧真的说“好”。
就在他想着习忧可能会有的反应时,他听到习忧情绪平平地问了一句:“凭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习尚禹感觉自己莫名被激着了,他突然生出一丝没来由的愤怒来。
他有想过习忧会说“好”,也有想过习忧会跟父母好商好量讨价还价一阵,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毫不犹豫地反问一句“凭什么”。
隔着一道门,并不存在的对峙在空气中张扬地发酵着,习尚禹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他捏了捏拳,脚底跟粘了胶水似的。
他定在原地,听见习忧平静地继续道:“习尚禹不是想要个独立的房间么,你俩这么宠子心切,干脆把你们的房间让给他好了。主卧大,他住着舒坦,怕是会更高兴。”
杨兆媛哑然一瞬,开口时语气含怒:“这是你当儿子的跟妈说出来的话?
“这么多年供你吃穿、供你上学,合着我养的是一只白眼儿狼啊?
“你们那次卧本来也不大,你和小禹一人一半均摊下来还不如这个阳台大,让你住阳台也没多委屈你啊。亏得我和你爸还说要给你选一张贵点的床,我看你这样子,怕是也不乐得领这个情了。”
空气中安静片刻。
习忧问:“床都选上了?”
杨兆媛:“和你爸看了几张不错的,准备和你说了再让工人送过来。”
“所以你是来通知我的,不是来问我意见的。”
“小禹他……”
习忧打断:“我打个申请。”
“什么?”
“每个月给我一千块,我出去住。”
杨兆媛语气惊怒:“什么?”
她微滞,算起了账:“你在家住不用花钱,吃这一块家里人均摊一摊,一个人一个月也就花四五百块,你一个月要一千,当你爸妈是印钞票的啊。”
习忧冷笑了声:“你这人均摊得不合理吧。”
杨兆媛已不愿听习忧的话,态度强硬起来:“一千没有,房子也就这么大,你弟人缘好,他同学经常来家里玩儿,该给他留个私密自在的空间。”
“妈,你好像忘了个事儿。”
“什么事儿?”
“我也就比你第二个儿子大了一岁零五个月。”
“……”
习忧不爱把事情说透,但也说得不模棱,人只要不装傻充愣,都能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一个驰名双标。
真尼玛偏三向四。
习忧说完,看着杨兆媛,瞧她反应,但她始终面色无虞,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有所波澜,遑论愧色。
习忧嘲讽一笑,转身离开。
站在门外的习尚禹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来,狠狠一愣,打了个激灵。而习忧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绕过他下楼去了。
杨兆媛和习蔡林趁着一个周末完成了对阳台的改造。
所谓改造,不过就是把之前放在阳台上的洗衣机、绿植挪了位置,交椅放去了主卧,加了张一米二的床,置了张小书桌,把之前堆放杂物的壁橱收拾了出来,擦拭过后留给习忧放衣物。
习忧不在,去外婆家了。
习尚禹看着来回忙活的父母,说:“爸妈,我已经想清楚了,和哥哥住一个房间也没什么,他东西不多,不占地儿,你们还是别搬了。”
习蔡林说:“床都买好了,你这会儿说,晚了。”
杨兆媛说:“他东西不多,阳台完全够他住。再说,你瞧瞧这环境,哪儿差了?山区孩子有片能遮风挡雨的瓦都知足了,你哥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是哥好像不高兴。”
“小忧的性子就那样,没什么事儿能让他高兴的,难过也不至于。”
“那这样吧,”习尚禹走到他们身边,捏住被罩一角,加入铺床行列,“哥的东西以后要是实在不够放了,放我房间也成,他随时可以进出。”
习蔡林伸手拍拍他的头:“我儿子就是懂事!”
第二天习忧回来时已是夜里,家里三人早已吃完晚饭,此刻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客厅一侧靠近阳台的地方,近乎及地的厚重窗帘拉了一半,露出半个床尾巴。
习忧一句话没说,径自走过去,拍开阳台上的灯,从壁橱里翻了换洗衣物出来,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洗完澡后的习忧经过客厅,边擦着头发边往阳台走,习蔡林从看电视的间隙里抬头,问他:“小忧吃了晚饭没?”
“吃了。”习忧应了声,人进入阳台,顺手拉满了那道帘子。
杨兆媛朝坐在身边的习尚禹挑了挑细眉,小声:“我说了不会有意见吧。”
帘子虽厚重,但阳台的小灯光线充沛,能投照出里边人的剪影。
习尚禹看着那剪影坐到了书桌前,似乎拿起了书在看。
他盯着那剪影许久,久到他不禁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这人到底是太会藏情绪了,还是真的不觉得难过?
这个问题,他揣摩多年,始终不得其解。
习忧对他的态度,从来都是凉凉淡淡,不亲不疏,让他无从辨析。
几年过去,不知道是因为他们又长大了一些,还是因为家里堆积的东西增多了,眼下打量着这阳台一隅,他总觉得,这里变旧了、变小了,也变逼仄了。
当年他不会愿意住,现在自然更不会了。
但习尚禹面对一个可能要走的哥哥,并不太想说真话,他看着习忧,眼里挽留之意明显:“我愿意住,你都能住,我有什么不能住的。”
习忧心似明镜,倒也不拆穿,只道:“三年前你要说想住,我肯定谦让,现在才说,是不是有点晚了?”
习尚禹绕过这个问题:“可这里是你家啊,你要搬去哪?去外面住还得花钱,爸妈不会给你钱的。”
“这就不用你费心了。”
“哥,你下学期都高三了,是关键期,还是别有变动得好,出去了家里都照顾不到你。”
“不搬出去,住这儿?”习忧下巴点了点,示意阳台,“阴雨天湿衣服外面晾不了,也没经甩,往这儿一挂,床尾湿一半。”
他指指洗衣机:“那玩意儿,离书桌不到一米,我在家一半的看书时间,都是和噪音共度的。真是个锻炼专注力的好地儿。”
他凉笑一声,抬眸扫习尚禹一眼:“你快十六了吧,应该知道我们这个年纪的男生该有个隐私地儿方便自己干点什么吧。”
习忧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给人的感觉一向是清冷正经稳重的,习尚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微讶:“可……可以去卫生间啊。”
习忧又是一声淡淡的哂笑。
他卷完衣服,开始卷毛巾,一条条卷好装进干净的透明塑料收纳袋里。
习尚禹又干站了一会儿,牙齿咬了咬口腔壁,说:“哥,你搬回房间吧,我可以现在就给你腾地儿。”
然而习忧完全不为所动,自顾自收拾着。
习尚禹手指绞着手指,想上前做点什么制止他继续,又怕制止成功了习忧真的鸠占鹊巢住进自己房间。
没一会儿,习忧收拾完了,合上行李箱,扣紧密码锁。伴随着“咔哒”一声落下,习尚禹突然扬声喊了一嗓子:“妈。”
声音不算特别大,却也不小,尾声拖得很长。
像是战场上的小士兵被敌人逼得节节败退时,慌张又惶恐地喊自家将军前来支援的样子。
扣好锁后,打乱锁头上的密码盘,又把原本倒放的行李箱立好摆正,习忧站了起来。
阳台旁边有个洗手池,习忧走两步过去洗手。
这时听到习尚禹喊声的杨兆媛疾步走过来了:“怎么了小禹?”
习忧拧开水龙头,水哗啦而下。
水声之外,习尚禹的声音听着有点着急又委屈:“妈,你帮我劝劝哥,他要搬出去住。”
杨兆媛原本带着疾色的脸缓了一些,先是看了眼立靠在床边的行李箱,又看了眼在挤洗手液的习忧:“怎么回事儿?”
习忧冲着手上的泡沫,没应话。
杨兆媛说:“有要搬出去的打算怎么也不事先跟爸妈说一声?”
沫儿冲干净了,习忧拧紧水龙头,走到客厅这边,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手。
杨兆媛和习尚禹随着他的走动转了个身。
虽然习忧一个字还没应,但杨兆媛并不执着于前面的答案,又继续问:“你要搬哪儿住去?你要上学,外婆在老家你肯定没法儿去她那儿住,你是要住同学家,还是准备自己租房?”
这回她也不等习忧是否回应了,话说到点儿上了,语速快了起来,几乎不作停顿:“家里不挺好的,吃穿住没少你的。”说着扫一眼帘子半拉的阳台软隔断,“你现在长大了,在住这一块儿家里环境是差劲了些,但你高中也就剩一年多点了,之后就要去上大学,这儿你也住不了多久,坚持一下就过去了。”
说到底是自己亲儿子,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十几年,杨兆媛还是知道习忧人际关系淡薄的这个特质的,想来就不大会去住同学或朋友家,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在外租房。
租房就得花钱,在杨兆媛看来,这是完全没必要的开销。
她缓着语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你爸每个月就拿那么点死工资,在北都这样的城市生活,一分钱得捏成两分花。你要是出去住,妈给你匀不出多余的钱来。”
习忧不无讽刺地说了一句:“习尚禹学画画那么多钱,我看你们匀得倒挺轻易的。”
站在边上一直旁听着的习尚禹闻言脸色微变,时红时白。
杨兆媛倒是面色如常,没什么变化。
习忧又走回阳台,拿起放在床头的睡衣,准备去卫生间洗澡,经过杨兆媛身边时,说:“租房的钱就不牢你费心了,你只管履行好我成年前你要履行的抚养义务,学杂费该交还得麻烦你帮忙交。”
他说这话,看似没毛病,实则带刺,杨兆媛的表情这会儿有点不大好看了。她刚要说什么,习忧转了个头,又说一句:“哦,三年前你跟我说我们家伙食费均摊到每个人身上就四五百,我看这两年我们家伙食水平有提高,再加上个通货膨胀,我每月要个八百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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