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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他抛出总结性地一问:“阿姨,你不觉得,这样更残忍么?”
顾雅芸一时怔然,没接上话。
习忧又说:“而且,顾仇发生这样的事,和我也有关。我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以所谓的为他好为名和他分手。”
“……”
习忧很清楚,少年人口中那些天崩地裂仍矢志不渝的爱情宣言,听在大人的耳朵里,不痛不痒如同玩笑。所以他并没有讲很多,怕说多了顾雅芸听了心里更是发笑。
确实如此,哪怕习忧的话有一定的道理,顾雅芸依旧不以为然。
她端起桌上静放良久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说:“我还是希望你们当下事当下断,这样他出国,也就没太多牵念。”
放下咖啡,顾雅芸站了起来:“小仇目前的身体等不了太久,我也已经给他找好了国外最好的心外医生。所以你要知道,即便你不说分手,他也会走的。”
离开前,顾雅芸留下最后一句:“我想,你也希望自己生命中的桩桩件件都有始有终,而不是稀里糊涂如梦一场。”
顾雅芸走后,习忧很快也回去了医院。
翌日,他和习尚禹一起去了警察局。
证据链得到完善,赵柏志的取保候审被解除,警方申请了对赵柏志的逮捕令。
就在逮捕令下来之际,事情有了新的转折。
官圈内炸出来一条重磅消息。
赵柏志一堂兄,升迁外调至外省不久,被举报收受巨额贿赂,当即查实其名下豪车、豪表、豪宅无数,现正进一步接受调查中。
这起大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一发而动全身,以赵柏志那位堂兄为调查轴点,数十位与之来往密切的官商界大亨依次落马,相互庇荫的家族式权力网也开始崩塌。
本就身陷猥亵案中的赵柏志自然是雪上加霜。
自此,舆论出现了一边倒的趋势。
没多久,有一名自称曾被赵柏志侵犯过的女生从网络的背后走了出来,实名举报赵柏志强制猥亵。
之后,接二连三的受害者站了出来。
……
在这个过程中,人证带出了更多的物证,赵柏志强制猥亵罪可以说是确凿无疑、板上钉钉。
警方不用等逮捕令了,将特事特办地直接对他进行刑事拘押。
然而,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赵柏志人逃了。
警方张了通缉令。
与此同时,赵柏志名下的所有资产,都被检察机关执行冻结,包括三中附近的那家叫无间苑的烧烤店。
有一次习忧放学去医院时,经过那儿,看到外面贴了封条。
他冷淡地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大步走过。
等到了医院,他依然如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给顾仇发过去一条:【我回来了。】
不过他现在大胆了一些,报告完行踪后,会紧跟一句:【我很想你。】
不止如此。
他还会问:【我能见你了吗?】
亦或是:【想你想到要疯了。】
可惜的是,那个人还是没回。
*
转眼便是盛夏,三中高二考完了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场试。
高一七月初就放了长假,高三早在六月初就已人去楼空,偌大的校园,就只剩高二教学楼还时不时传出聒噪的人语。
习忧接到顾仇的电话时,正是一个安静的午后。
他刚从食堂吃了饭回来,走在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周围草木繁茂,夏花开得正盛。
看到来电显示的那刻,习忧愣了一下,几乎是立刻点了接通。
他轻喊了声:“顾仇?”
电话里久久无声。
习忧耐心地等待着。
久到过分的安静之下,习忧在轻微的气流声里,辨出了那个人极浅的呼吸。
顾仇是在的,他就在彼端。
习忧沉声道:“我听到你的呼吸了。”
这句话刚落,电话那头的呼吸瞬间重了几分,然后少年沉哑的声音传了过来:“习哥。”
习忧心狠狠一跳:“嗯。”
顾仇喊完后,静默片刻,才说:“我现在在机场。”
习忧面色陡然变了,过了会儿,他低沉道:“知道了。”
“习哥。”
“嗯?”
“我可能,”顾仇顿了顿,“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习忧说:“没事,在那边好好治疗,好好生活。”
又是一阵沉默。
顾仇说:“你别等我。”
习忧没应这句。
“也别再给我发消息了。”
习忧还是没应。
“习哥?”
“我在。”
“马上要登机了,我要挂了。”
“……好。”
“再见。”
“嗯。”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电话里的嘟嘟声随之响起。
可能是这会儿的午后校园太过安静了,以致于习忧垂下手后,那嘟嘟的忙音还清晰得仿佛贴在耳际。
他往前走了两步,额角突然掉下大颗大颗的汗珠。
明明烈日骄阳,他却冷汗直冒。
直到铃声再次响起,他才在满身的冷汗中记起来今天是个酷热的夏日,天气预报说,气温高达38度。
他一接起,再次听到了顾仇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经历了漫长的自我拉扯,终于卸下了故作坚韧的伪装,显出极尽的脆弱来。
“习哥。”
“嗯。”
“我每一天都很难过。”
“我知道。”
顾仇吼大了声:“我他妈难过得要死掉了。”
习忧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地捶了下:“我知道。”
“所以你别等我,我怕我好不了了。”
习忧不应。
“习忧你听见没?”
习忧说:“没听见。”
“……”
电话那端,候机厅的登机提示音响了起来。
时间在彼此的静默中流逝,片刻后,顾仇沉沉地出了声:“习哥,挂了。”
习忧喉管里发出一声哑极的“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顾仇说:“祝你有个锦绣前程。”
习忧回:“你也是。”
这回挂断后,电话铃声再也没有响过了。
不知不觉中,习忧走离了那片草木葱郁、夏花烂漫的鹅卵小径。抬头时,到了高二教学楼前。
一堆人朝着一处簇拥而去。
是了。
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场考试成绩排名张榜的日子。
他脚步未停地进了楼,人群中,他好像听见身后的周西东冲着自己的方向说了声:“习哥,又是第一哦。”
那一刻,夏天的太阳光停在了几尺开外的台阶前。
他忽而很遗憾地想,那个说要打破高二文科排名风景线的人,食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玛德这也被锁……
第71章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很多个瞬间里, 习忧常常会生出那种遗憾。
譬如,那个被他随手丢在窗台上的无脸小猫头,已经没有可以拿去逗乐的人了。
又譬如, 当外婆问起“你说要带来给我瞧瞧的那个特别好的人, 什么时候来啊”时, 他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再譬如, 他在收拾行李离开金榜郡府时, 发现自己衣物的时节仍是春夏的, 他们甚至没有一同走过一个冬天,哦不对, 他们还来不及一同经过一个秋。
……
这些遗憾一个堆一个, 最后砌成了哽在喉间的利刺。
那利刺时刻提醒着他——
他在这个盛夏弄丢了一个人。
而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
习忧离开金榜郡府时,正值夏末。
因为要把钥匙归还原主, 所以他通知了顾雅芸。顾雅芸过来时, 身边有秘书随同, 秘书手里拿了份房产过户合同。
合同上的房产不是别的,正是金榜郡府这一处。
顾雅芸说这是顾仇留给他的, 希望他能收下。
秘书把签字用的笔递到了习忧手边,习忧没接。
顾雅芸并不意外。
顾仇出国前就跟她说过, 习忧这人边界感很强, 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给的东西。所以顾仇特别提醒过,不到习忧主动搬离金榜郡府那天,就千万别去提前搅扰他, 越是早去, 他就搬得越快。
等他真要搬了, 东西再赠不迟。
当然, 对于习忧不收房子这个结果, 他们也预判到了,所以准备了方案二。
于是顾雅芸抽出了一张卡。
她把那张卡推到习忧面前,说:“这里面是十万块,不多,但应付按部就班的学业和日常的生活花销,也够到你大学毕业了。”
见习忧抬了下眼,顾雅芸及时道:“你先别急着拒绝,这钱不是送给你的。”
“我知道你缺钱,也知道你在上学之余还做了不少兼职。我不认为你现在的那些兼职除了挣点外快外还能产生别的什么附加价值,如果你有足够的前瞻性和眼界,就应该能明白,收下这笔钱,把你如今花在打工上的时间用在更加精进自己的方向上,显然会更划算。”
“你可以等到你手头足够宽裕的那天再还我。”顾雅芸说,“或许你还可以给我加个利息,以及把通货膨胀带来的那部分差价给补上。你就当我在投资好了。”
顾雅芸其实没那个耐心把时间花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但顾仇出国前自我封闭到那个地步,叮嘱这桩事时不仅殷切,还给提供了话术,她当时便没忍心拒绝,眼下自然也得尽量做到。
她以为自己说到这个程度,习忧应该不会拒绝了。
没想到习忧将食指往卡上一摁,将卡推了回来,说“不用”。
顾雅芸愣了下,就听见少年说了声“谢谢”,然后问:“如果阿姨真的有心帮我,我斗胆求个事。”
顾雅芸:“?”
还是头一次被一个高中生丢出来这么一个反转。
接着她就听见习忧说:“您家大业大,手底下员工无数,总有岗位有缺口的时候。不知道阿姨能不能给我提供个实习岗,再不济把我丢哪儿打个杂也行。工作时间灵活的那种。”
顾雅芸敛起淡淡的怔色,说:“这张卡并非嗟来之食。”意思是,都说了是要还的,你没必要觉得不好意思收卡而非得用自己的劳动来跟我换钱。
“我知道。”习忧平静地说,“但我现在就可以还,为什么要等以后?”
顾雅芸觉得现在的小年轻是真的有点狂。
但她既然可以做个来送卡的“善人”,也无所谓再施予少年人这么一个举手之劳。
更何况她确实没太多时间花在这样的人情交易上。
于是,顾雅芸收了卡和钥匙,嘱咐一同过来的Bonnie,让她看着安排。
略一颔首后,顾雅芸便起身离开了。
几日后,Bonnie联系了习忧,内推给他一张实习岗清单。
习忧选择了外文翻译——
主要是帮顾氏旗下的外贸板块的业务翻译一些器械类领先于国内技术的英文专业资料。
这活儿对习忧来说其实不算轻松,他英语学得固然不错,但这种专业性过强的文稿太考验词汇量了。尤其是一开始,边看资料还得边查字典。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的确算得上是能兼顾赚钱和精进自己的两全其美的兼职了。
更别说顾氏给钱大方。
两份资料弄完下来,抵得过他家教俩月的工资。
得益于此,习忧再次精砍了多余的兼职凤。
李培知道后说,好事儿,这下你能比以前轻松些了。
习忧没应这话。
因为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现在一点儿都不觉得轻松,甚至有一种不敢停下、不敢浪费一分一秒的疲累。
这种疲累,起初谁也不曾窥见。直到高三伴随着那点苟延残喘的夏末气息来临时,才有所昭彰。
因为习忧丢了个重磅消息出来。
他跟老薛说:“我想学理。”
他刚说出口时,老薛觉得莫名其妙,只当他在讲鬼话。
离高考不到一年了,现在说要改学理?
脑子没个巨坑都说不出来这话。
然而,等习忧用他那惯常沉稳冷静的口吻重复一遍这个决定时,老薛呆了,问了他一句“你说真的?”,得到习忧肯定的回答后,傻眼了的老薛终于相信他不是在开玩笑。
接着老薛就开始做思想工作。
结果思想工作做了半天,越做越心梗。
习忧太坚定了,是那种油盐不进的坚定。
问他理由,他没有避讳什么,说以后想报考临床医学,而学理能有更多选择。
他这么一说,老薛就知道了事情的源头在哪。赵柏志一案,让少年间藏于湖底之下的涟漪漾到了湖面,于是秘密不再是秘密。
即使习忧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让人心生动容,老薛依然觉得这是一个草率的、对自己极其不负责任的决定。
所以当他费尽口舌习忧仍旧无所动摇时,老薛是真的有些气急了。
他说,他教书十几年,头一次遇到临盆一脚要改文理的。以前听别班老师讲过这种例子,但做做工作基本都能给摁回去。
他还说,以你现在的成绩,只要能保持住,明年冲全国主文的最高学府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你现在改学理,等于是把大好未来全部押在了未知上,万一得不偿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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