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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房门还关着,外面有大和尚凌目看守。凌目见思衿来了,便问他:“来干什么?”
“我找师兄。”思衿说。师兄便是太和寺首座,正同主持一道商议城主入住太和寺的事情。
都知道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城主会愿意入住寺庙的。寺庙清苦,有着与世俗背道而驰的清规戒律,不适合官宦居住。更何况巫马真还不是一般的官宦,他野心滔天,居心叵测,是整个凉朔乃至西厥忌惮的对象,这样的人一旦入住太和寺,那么太和寺“凉朔唯一净土”的头衔就不复存在了。
太荒唐了。
凌目将他拉至拐角,令他小些声音:“看见那些兵了没有?城主这次是有备而来,铁了心要入住太和寺,咱们要是反抗,绝对没有好下场。”
“这件事副城主可否知晓?”思衿问。
思衿了解京望,太和寺是京望一手扶持的,巫马真此番强占太和寺,京望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奇了怪了,”提到这个,大和尚眉头一皱,道,“这事儿是京望大人允了的。城主就是带着京望大人的手信才进的寺。”
京望允了?
思衿不可置信,但仍然问:“你可知城主为何一定要入住太和寺?”
凌目四下看了一圈,凑到思衿耳畔悄悄地说:“为了逃婚。”
“逃婚?”这触及思衿的盲区了,他一脸茫然,“城主不是已经婚娶了吗?”
凌目到底比他年长几岁,涉及的面也广些,可三言两语还是无法跟思衿解释其中的复杂状况。
正犹豫间,议事处的门打开,迈出一条腿。
“你们,”蒙面的巫马真低垂的眼眸一抬,从门侧看着思衿,“在讨论我?”
凌目立马噤若寒风蝉,不敢再抬头。
倒是思衿仍然镇定,只一句话都不说。
“夫人。”巫马真随他们去,胳膊主动伸向后方,让邵氏扶,“去挑一座喜欢的院子。”
“多谢城主。”邵氏的手掺住他的胳膊,朝他温婉一笑,“太和寺雅致,随便一哪座都是好的。我一人住,不消太奢华。”
“那就,”巫马真的眼睛若有若无瞥思衿,暗示的意味很明显,“西院?”
此言一出,身后的老和尚倒吸一口气。
西院是众僧集体居住的区域,岂能让女子入住?可若是僧人全都搬出来,则必将大动干戈,造成一时混乱。不可不可。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不大不小,却刚巧令巫马真听到:“奇了怪了。”
巫马真的目光不由地再次回到思衿脸上。
思衿神情自若,可双眼写满了不高兴:“我记得城主早就相中我的禅房,差心腹说要即刻入住,怎么一转眼便改了主意了?”
“唔……”巫马真沉吟良久,道,“有这回事?”
“思衿,莫要乱说话。”主持从巫马真身后探出脑袋,严肃地说。
“是。”思衿低头,不再言语了。
这时凌凇走来,站在思衿身边,朝巫马真道:“太和寺东面有座凝心堂,植着许多睡莲,环境清幽,一到夜晚花香迎面,较为适合尊夫人修身养性。”
“听着不错。”邵氏看向巫马真。
巫马真皮笑肉不笑:“夫人喜欢就好。”
他睨见小和尚紧紧贴着大和尚,两只手拽得死死的。神情闪过一丝不悦。
“敢问首座的住处在哪儿?”他忽然问。
凌凇俯首,答:“贫僧住西院前面的止水堂。”
“与西院的距离几何?”
“从止水堂到西院,若走游廊,大抵需要半盏茶的时间。日后城主有事找贫僧,可随叫随到。”
岂料巫马真笑着道:“日后没事找你。”
“止水堂离西院太近了,你要不另寻个地方住吧,不消太远,离西院半柱香的时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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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过分了!”
听完思衿的话,思湛咬着素包子,一脸难以置信,“城主竟然一句话就将首座打发到寺外居住了?”
才替师兄收拾好东西的思衿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他已经打好主意,待巫马真住进他的屋,他就去寺外陪师兄一起住。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你禅房的东西收拾好没有?”思湛吃完包子,又拿起一只白面馒头,撕下一半往嘴里塞。
“统共也就一张床榻一个桌案两本书而已,有什么好收拾的?”思衿道,“难不成他还能嫌我的床榻简陋,将它扔出去?”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杵济的声音:“小师父,城主说他睡不惯这么硬的床板,让我给移出来了,您瞧着这块板应该放哪儿?”
“哈哈。”思湛情不自禁笑了,瞥见思衿的神色,赶忙捂住自己的嘴。
思衿咬着牙。
思湛瞧着,悄悄地说:“首座将你的落星放在武库了。说要找个时间给你,他太忙了,不能再替你保管了。”
“当真?”思衿立马瞪大眼睛。
落星是思衿入寺那年某位高僧替他亲手制成的武棍,思衿一直很心爱。只是寺里规矩严,不能随意动武,这才由稳重的师兄保管。思衿平时习武练拳,都只能用轻便的木棍。
这下他终于可以自己保管落星了。
思衿兴奋地道:“我这就去取落星!”
“哎你等等,”思湛拉住他,“你的床总不能一直扔院子里吧?”
“你说的对,待我取到落星之后,就将它搬来你这里,咱们挤一挤。”思衿道。
咬着馒头的思湛下意识就道:“好啊……哎等等——”
望着思衿欢快离去的背影,思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禅房貌似放不下两张床榻。
思衿出了门,径直奔着武库去。
西院到武库需经过静心亭。思衿路过的时候,竟然见城主夫人邵氏撑在扶手上,独自一人在池边喂鱼。
听闻动静,邵氏回眸,隔空与思衿四目相对。
“小师父哪儿去?”邵氏亲切地问。
思衿抿着嘴,一时忘了打招呼。
他心想:这是巫马真的夫人。而巫马真就是孔雀。四舍五入,眼前这位就是孔雀夫人了。孔雀这厮满肚子谎话,竟然还骗他说夫人早逝。有这么诅咒自己妻子的嘛?
“贫僧见过孔夫人。”思衿行礼。说到“孔”字的时候,他还迟疑了一下。
果不其然邵氏捂嘴笑了,招呼他过去:“我不姓孔,叫我邵氏便可。”
“贫僧见过邵夫人。”思衿纠正。
邵氏将瓷碗里的两块玉螺糕送到他掌心里,道:“想必是小师父喜欢的。那日佛宴,我见城主恨不得将整个府上的点心都送到小师父那一桌去。”
思衿耳朵有些红。
他不由地问道:“夫人何故独自在此?”
邵氏重新坐下,扶着额头:“今日我见太和寺里的小僧人,各个年少烂漫,竟想起我那已逝世多年的长子,一时神伤,因此想独自缓一缓。”
原来城主夫人也有这样一段伤心的往事。
思衿也跟着神伤。佛门中人最是心软,他实在听不得这样的事。
好在邵氏也没有要拉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思衿由衷地安慰了她一句,便走了。
待思衿走远,藏在亭后的巫马真才晃着折扇,不急不迫地走出来。
“故事编得挺好。”巫马真道。他蹲下来,去欣赏池里的游鱼。
“并非红尘人,岂知红尘事?”邵氏平静地看向他,将一碗鱼食尽数抛洒在池里。
“你真的有长子?”巫马真将手轻轻放入水中。不一会儿一条小鱼好奇地游过来,亲吻他手指的那一刹那,鱼吐了几个泡泡,漂上来死了。
“说来惭愧。年少时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老老实实相夫教子,不再过问苍府的事,城主终能被我感化。直到我亲眼见他将我儿残忍杀死,还差人给我灌了一壶黑汤。自那日起我才明白,感情这东西,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一柄杀人的短剑而已。”
“啧。”他捞起死鱼,拎着鱼尾巴看,“真惨。”
邵氏提醒他:“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条路,你是回不了头了。”
“谁说我回不了头?”他的眼中藏着三分冷笑,“你应该清楚,只有好人才回不了头,而我,我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杀了巫马真,你怎么回头?”邵氏不可置信,“西厥王不会放过你。”
他将已经死掉的鱼抛回池里:“整盘棋都是我布置的,下不下难道我还做不了主?”
邵氏一时无言。
半晌,巫马真站直了身子,不再藏匿眼中不可一世的孤高和清冷。
“你不会白死。”
“准确来说,”他顿了顿,野心昭然若揭,“你和整个太和寺,都不会白死。”
“我要利用你们下一盘大棋,给他西厥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据百度:半盏茶是五分钟左右。半柱香是半个小时左右。因此:
孔雀:你住的地方离西院的距离是多少?
师兄:五分钟,随叫随到。
孔雀:太近了,要不换个地方住吧?但也没必要太远,半个小时就够了。
被迫搬到太和寺外面住的师兄:你礼貌吗?
【作者温馨提示】
利用太和寺下棋,小心追妻火葬场:)
第19章 尾骨痣
此言一出,天地生风。
在邵氏眼中,短短几日的相处,她竟全然不能将眼前之人参透。此人到底什么来历,又有什么目的,她一概不知。大抵别人所知道的,只是他想让别人知道的。
邵氏勾着青丝,上前一步。常年的病痛令她眼尾处染上几分憔悴,但岁月从不败美人,她眉眼依旧暗藏风韵。
“凌曲。”这是邵氏第一次直呼他的真名。
“我五岁初萌,七岁学器,十四岁以西厥巽王之女的身份嫁与巫马真,却做了十六年的东晟暗线。在这十六年的暗线生涯中,我饱尝人情冷暖,母家支离破碎,被迫丧子弑夫,终年病痛缠身,日夜禁锢在高楼之上,对这西厥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你想说什么?”凌曲问。语调无丝毫起伏。
“你我同是西厥人,做的却都是搞垮西厥的事,实乃讽刺至极。”邵氏笑了笑,哀叹一声,“只是没办法啊,这个国家根上就已经溃烂了,没法救了,只能寄希望于外部力量摧枯拉朽。可这一切……又有谁懂呢?”
凌曲不言,只在袖侧摸出一根蓝玉做的箫,静静把玩。这箫做得极好,上端浓墨重彩,往下颜色却愈发淡然纯净,给人一种置身云段的感觉。
终于,凌曲开口,眼神幽幽:“苍府的人是不是天生就是说客?”
“什么?”邵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懵懂。
“你一个,慕云初一个。你们的说辞都一样。”凌曲离开廊前,抬手轻轻吹了一声箫。悠长辽阔,宛如太和寺的罄钟,发人省醒。
“慕云初?”邵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还好吗?”
“他不好。”凌曲想都不想就答,“囚/禁水牢十余载,前些日子终于忍不住去送死了。”
“我略有耳闻。”邵氏眉头微蹙,叹了一声,“他一死,苍府必将寥落啊。”
现在这种危急存亡的关头,眼前这人就是天平往哪端倾斜的至关重要的砝码。邵氏心里清楚:一定要在自己死之前,想尽一切办法争取到凌曲。
只有凌曲接管苍府,东晟到西厥这块暗线网,才不会因为慕云初的一时冲动而全然崩溃掉。
想到什么,邵氏忽然道:“刚才那个思衿小和尚着实可爱。”
凌曲的箫声戛然而止。
“若是我儿尚且于人世,大抵同他年岁相仿。”
凌曲侧目:“怎么,这世上年岁相仿的都是你儿?”
邵氏笑了笑,颊边一颗朱砂痣莫名耀眼:“我儿同他有许多相似之处。其中有一点最毋容置疑,那便是腰臀处的尾骨痣了。”
此言一出,凌曲挑眉,眼神有些危险:“你怎知那小呆子有尾骨痣?”
“小呆子?”邵氏眨了眨眼睛,意识到凌曲说的是小思衿,了然一笑,“虽说我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依旧是苍府第一暗线,你觉得凭我的本事,有什么我是查不到的?”
“你儿子已经死了。”凌曲语气不悦。
“是。当着我的面被抛了尸,尸体随着河水漂下去了。可眼见或许并非事实。我查过,沿着菩提河下去,正是太和寺。”邵氏不急不慌。
“你想说什么?”
邵氏作势擦了擦眼泪:“我儿命苦,本该衣食无忧,却一不小心到这荒郊野岭讨生活。若他哪一天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定然痛不欲生。”
“行了。”凌曲平生最厌恶别人在他面前做戏。
“你觉得我相信你的话?”
邵氏擦干眼泪上前一步:“信与不信都由你。如今除了我尚且苟活于世,我们巽王一脉早已断绝,若实在无法,我便临死前带他一块去了,这样黄泉路上母子俩还有个依傍……”
凌曲笑了,眸子明晃晃的:
“你这是拿他要挟我?你跟慕云初一样,也疯了吗?”
这明晃晃的笑要比怒火恐怖一万倍,纵使邵氏这样富有资历的暗线,内心依旧有些发怵。但是她依旧打起精神,迎上凌曲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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