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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大概也没想到,两人竞争一个职位,最后竟然搞出了一场学文比赛,还引来了这么多学子围观,倒有几分盛世之势。于是,他又让人在小经筵室外的院子里搭起简单的架台,一会儿好供戚、连二人上去辩论。
戚无尘作为京城二十年来唯一的小三元魁首,文章功底自不必说。他自幼聪慧,又做过太子伴读,是公认的学识渊博,就算把他放到才子遍地的江南,也照样能卓立于群。
这样的戚无尘,多年来基本没人在学问上跟他唱对台戏,偏偏今天就出了个连华城。
这位连解元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说来也不易,但是,他真得能在文章上盖过戚无尘吗?其实,就连连华城自己都没信心,但是,当他察觉到戚无尘今天抢他的好事是为了给白翛然出气时,他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不想认输了!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明知道自己今天做得不对,却还是向白翛然出手了,若是再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那还不得憋屈死?
这么悲惨的结果,他可不想要!
于是,连华城冲动之下,向戚无尘发起了挑战。
小经筵室因这两人的对局热闹起来。
人都聚集到了这里,反倒没人注意此刻国学院的大门处,又来了一些人。看衣着,同样非富即贵,看行头、车辇的规格也仅比太子稍差一点儿。
这样的车辇一下来了两辆,里面坐得什么人,其实也并不难猜。
来人自然是大皇子周开浡和二皇子周开洛了。
而太子周开润其实在皇子中行三,这两位本都是他的皇兄,如今却没有他地位尊贵,这其中的微妙,又哪是旁人品得出来!
最前面的车辇刚停,车帘挑开后先钻出来的人竟然是刘玉瑶?只见,他怀里抱着个脚凳,飞快跳下车后,回身把凳子放好,又搀着车里的人,慢悠悠走了下来。
这人一身金红色的外袍浑身上下明明是一股张扬不羁的气质却偏偏脸上带了一张金色的面具,硬生生又将那股气质给压了下去,令人看见他,胸口就莫名其妙升起一股憋堵之感。
刘玉瑶似乎对此早就习惯,这位一下车,他就‘殿下长、殿下短’鞍前马后伺候的无不尽心。显然这位殿下应是大皇子。
后面那辆马车里,先出来的人是戚无涯,他怀里也抱着个脚凳,不过紧随其后出来的华服男子根本没用什么脚凳,足尖轻点车辕,眨眼间就落到了地上。轻功不俗,这位自然是尚武的二皇子。
他落地站稳后,就冲戚无涯回头笑道:“这国学院怕不是人都傻了?往年来此,门口早就站满了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戚无涯笑道:“许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不然哪儿敢不迎接您和大殿下!”
“说得也是。”二皇子又转头对大皇子说:“皇兄,依我看咱们也不跟他们打招呼了,倒要看看他们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也好。”大皇子微勾唇,不以为然:“量那群书呆也耍不出什么花儿来。”
国学院的门房是留了人的,这会儿见皇子们都来了,连忙要去通报,却被随行的黑甲和白甲侍卫给拦下了。
两位皇子要玩空降,自然是不会给国学院的老学究们一点儿准备的余地,就是要看他们措手不及的慌乱样子,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在国学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经筵室的比拼上时,两位皇子带着他们的伴读或新宠以及两队黑、白甲卫悄悄进来了。
第16章 官配翻脸现场
王几和章数知两人经过这一晚的‘历练’后,对白翛然已经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墨桃醒来后,两人打算送他回白翛然的住处,正走在路上,迎面突然出现一大片火光,晃得两人睁不开眼!两人纷纷抬手遮挡也没看清对面走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反倒是对面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墨桃’?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二皇子侧身问:“怎么,你认识?”
戚无涯道:“之前,白家三公子借住在我家,那是他的书童,故而认识。”
对面的墨桃这时也认出了戚无涯,连忙喊了一声‘二少爷’?小声儿挺委屈,还泪眼汪汪的。
他这个样子,谁还看不出是出事了?
戚无涯担心白翛然,面上立刻显出几分焦急。
二皇子见此,笑道:“既是熟人,你自去招呼便是。今次来此,不过是选间房子,又不是什么大事。”
戚无涯忙行礼,道:“多谢殿下恩典,我去去就回。”
“去吧。”二皇子爽快道。
然而,戚无涯走了没两步,身后突然有人说:“慢着!你说的白家三公子,是不是就是安国将军的第三子,叫白翛然的?”
戚无涯回头一看,问话的人竟是大皇子?他心里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又不可能装作没听见,只能硬着头皮回:“殿下所言甚是。”
“哦……”
这一声意味深长,大皇子还扭头和刘玉瑶交换了个眼神。
之后,大皇子上下打量戚无涯,看了好几遍,才又突然开口对二皇子说:“二弟,我记得你一会儿还得回北衙禁军吧?正式过来,是三日后?”
“正是,”二皇子不解道:“皇兄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没什么,我也是羡慕你,如今有了接触实务的机会,不像我,依旧闲散人生。”大皇子云淡风轻地将话题岔开。
二皇子是爽快人,根本没多想,闻言还安慰道:“皇兄说得哪里话?南厂戌卫如今在皇兄管制下政绩斐然,父皇也常以此为傲,要说羡慕,自然是臣弟羡慕皇兄。”
二皇子谦逊的态度,还是很得大皇子的心。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与戚无涯擦身而过时,又盯了他一眼,那眼神看着像别有深意。
戚无涯自始至终躬身相送,王几和章数知至此也早弄清了自己撞见的是什么人,自然也躬身行礼多时。直到皇子们离开,他们才揉着腰直起身来。
墨桃因无功名又无职务,听说对面有皇子,就直接跪到了地上,好不容易熬到皇子们走了,他那膝盖也都磨红了一块。可墨桃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膝盖,皇子一走,他就扑到戚无涯跟前,把这一天发生的事一股脑都说了,说到连华城和禾苗给白翛然和他下迷药时,墨桃气得浑身发抖,戚无涯听得也气到不行!
“他人呢?”戚无涯怒气交加,瞪圆了眼。
王几和章数知在一旁忙劝:“无涯莫急,白公子已看过郎中了,这会儿应该已经无碍了。再说,陈兄和你大哥也都在陪着他。”
“我大哥?”
戚无涯不置可否哂笑一声,那表情好似在说‘我大哥在有屁的用?他根本不会管白翛然’!
只道:“墨桃快走,带我去见你家少爷!”
白翛然他们这间院子里,有四间房,此时两间亮着灯。
廊下蹲着个小炭炉上面放着砂锅和中药,宣杏靠在一旁守着火。
屋里,白翛然也没睡,搬了张小桌到床上,正伏案写家书呢。这是一封劝父兄立功得意时更要慎行言谨的书信,白翛然写得特别认真。
墨桃一脚跨进院子,闻到中药味儿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哭喊着‘少爷少爷你别吓我’一股脑往屋里冲。比他更快的是戚无涯,寒着一张脸,三两步蹿进屋里,连宣杏喊他二少爷都没顾上搭理。
王几和章数知特别默契,都是走到白翛然门口,就立刻止步。这反应和陈跃如出一辙,反正就是怕死,坚决不往白翛然身前凑,爱咋咋地!
屋里,白翛然听见了哭喊声、破门声,飞快将写了一半的信收进信封,戚无涯已经一把推开内室的门,几步冲到了他眼前!
“你怎么来了?”白翛然诧异道。
戚无涯却皱着眉,蹲到床尾,去拿白翛然的脚。
“别动!”白翛然连忙喝止他,“刚正过骨,超级疼!这会儿最矜贵的就是它了!”
不让碰,戚无涯就收回手,抬眼向白翛然看来,那双眼通红,看得出他是真的心疼了。
他跟白翛然肆无忌惮惯了,再加上这会儿心里又急又气又心疼,一把搂住白翛然的肩膀,狠狠压到自己怀里,用力揉,发狠道:“你等会儿,我这就去料理了那姓连的!”
“等等!”白翛然急得直喊。
戚无涯却充耳不闻,手压到腰间的长刀上,扭头就走!
“你给我回来!!”白翛然大喊一声,用了全身的劲儿,嗓子都破了音,见戚无涯终于停下,顾不上嗓子疼,连忙说:“制他我会自己动手,你别给我找事!你能来看我,我就感激不尽了,快过来陪我待——咳咳咳!”
墨桃忙去倒水。
白翛然咳得惊心动魄,戚无涯被吓得忙飞跳回床边,边给白翛然拍背,边哄孩子似得说:“好好好,我都听你的,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白翛然连连摆手,像怕戚无涯再跑了似得,一把薅住他的袖子,死死地攥住!这小子刚才那样子像是要去杀人,不薅住了,万一撒手没,闹出人命可就不好收场了!
好在墨桃水来得及时,白翛然喝了一口嗓子缓过来了,忙又嘱咐戚无涯:“这事你别插手,我得自己制他,才能让他明白他惹得是什么人,你替我出面,意思就不对了。”
“也好。不过,这笔账我先给他记上,早晚跟他清算就是。”戚无涯气哼哼地道。
白翛然见总算安抚住了戚家老二,暗松一口气,问墨桃:“你去过小经筵室吗?那边今晚可有异常?”
“小经筵室?我回来时没经过那边,不过,公子若是想知道那边情况,我现在去打听。”墨桃道。
这时,屋门被推开,宣杏端着药走进来,闻言就道:“不用去打听了,咱们大少爷在小经筵室呢!今日本是太子来听学、选舍,不知怎么大少爷和那位,”他努嘴点了点对面连华城的屋子:“争执起来,此时全国学院的人都在听他们辩经。二少爷和白少爷若是有兴趣,咱们也可以去听听。”
“你说我大哥和那姓连的辩经呢?”
戚无涯从宣杏手里接过药碗要亲手喂白翛然喝,被白翛然一把夺过去,一口干了。那个瞬间,白翛然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嗖’地飙升,但数息后,又降了下来。同时毛孔像被什么撑开,有湿热的汗水细密地渗了出来,眼眶也微微发酸,他揉了一下,揩下两滴晶莹的热泪来。
白翛然望着指尖的热泪愣了愣。
这时,宣杏收走药碗,又道:“是啊,我挺想去看看的。”
白翛然和戚无涯交换了个眼神,纷纷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尽管他们疑惑的点根本不同,行动却一致——
戚无涯问:“我背你过去看看?”
白翛然也没跟他客气,往他背上一趴,说:“走吧。”
……
这会儿的小经筵室,院子里人满为患。
戚无尘和连华城的文章都已作完,也宣读过了。两篇文章已分别挂到了己方架台的高架上,供人赏阅。不少学子正围着摘抄,边摘边小声朗读仔细品阅。
其实这两篇文章,在开头就高下立显。
左边那篇文章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监而督之何以如期定质呼?乃应分时而划细入毫厘以察也……
意思是说要保证工期保质按时完成,应该将工程划分为几个施工段,不同时间段干不同的事情,用料用量统计到细微之处,不可因毫厘小就产生偏差……
文章的切入点是从时间段和工作态度上出发,有点述职报告的意思。比较平实,整篇文章通读下来,也算是中规中矩,并不见多少惊艳之处。
其实,一篇职能相关的文章,人们所关注的惊艳与应试策论文的惊艳是不同的。这里面,能令人觉得惊艳的点绝对不是文脉、气势、辞藻,而应该在计上。
所谓的计,便是计策、计算、技术、技能等。凡是文章能在这些方面写出新意,有出彩的地方,这篇职能文应该就会令读者感觉到真正的惊艳了。
这一点,显然右边展示的文章,做得就非常好!
它开头是这样写的:
河工监而督之,其期从图,其质从人。而图从专,限日月。人从群,分区责。质从物,严选定。一步一责,一日一清,则人不懈,而工不误也……
这就是开头点题,直接甩方案,让人一看就眼前一亮,迫不及待想看他下面的详细说明。
因此,从围观人数上也能看得出是右边这篇文章写得更出彩。
而右边这篇文章正是出于戚无尘之手。
临时搭建的辩经架台上,戚无尘居右,连华城在左。
此时的连华城,脸色已再无往日从容,他盯着戚无尘,一片黑影笼罩着他的眉眼。他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因为从文章被当众读完后,连华城就冷静下来,也意识到了自己恐怕上了对方的圈套,他刚才就不该那么冲动地非要挣这个职位,对方有备而来,这是铆足了劲儿要当众打他的脸,让他难堪!
接下来的辩经,他恐怕会更加艰难,到不如趁现在——
他正纠结,就听戚无尘突然开口,言简意赅道:“现在放弃,殿下也不会怪你。”
“你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戚无尘:必须出了这口气!
白翛然:大可不必,我不领情。
连华城:必须出了这口气!
白翛然:你们吗……床头吵架床尾和?
连华城:跟谁?【懵逼】
戚无尘:了解。【拐走白翛然】
第17章 官配吵架现场
连华城简直要惊呆了,这个戚无尘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的?竟然又让他反将一军。
他连忙向太子看去,就见太子果然如戚无尘说得那般,脸上挂着包容的笑。
连华城动摇了,他不想太丢人,认输本来也没什么——刚这么想,戚无尘又开口了——
“虽说不会怪你,也不会再重用你。你在所有人眼中都会变成一个连坚持到底都做不到的请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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