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精巧的工艺,想必又是知还早日备下的。
温暖的潮水渐渐包裹着他全身,无清竟不知眼前的良人,究竟准备了多少惊喜。
族主激动地热泪盈眶,他带着众人走向后面的宗祠,请出族谱,正式在诸位列祖列宗前写下“云清”。
如同海上的孤舟,终于停靠在了港湾,无清踮起脚,将凡尘俗世的礼数风化全部抛于脑后,无视周围那许多人,在他唇边落下一吻,“知还,谢谢你。”
云楚岫未曾料到无清竟有此举动,他一时傻在原地。
岚姑起哄道:“少主,您还愣着作甚!清公子都……”
云楚岫这才反应过来,旋即覆上他的唇,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拼命汲取着他的芬芳气息……
云族的流水席几乎是摆了三天三夜不停歇,直至族主叫停,众人才不舍得离去。
云楚岫携无清的手,二人闲适地走在玉兰花丛间,望着远处的高山,倏尔开口道:“那座山名为云山,便是为大周培养暗探的地方。”
无清忆起大婚那日,到场的族人几乎全无青年男子。
云楚岫读懂了他的心思,道:“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非死不得外出。而那日来恭贺我们的,皆是他们的亲眷,岚姑便是云影的生身母亲。在我们庆祝着普通人家的新婚之喜时,他们却毕生不能享受到此种欢乐……”
无清的目光逐渐黯淡下去,近日来同质朴的族人们相处,无清才发现云族亦只是个普通部族,拥有着常人的喜怒哀乐,没有传言的长生秘术,亦无外界人口中所言的那么神秘。
他从他们殷切的眼神中,能够看到他们有多么向往阖家团圆的日子……
原本能过上寻常百姓知足常乐的生活,他们却受制于人,被迫背负起本应属于掌权者的责任。
无清眸中闪烁着泪花,直至今日,他才彻底明白——知还这一生所求的,不过是希望自己的族人能够逃离这被掣肘的宿命。
他忽而环住知还的腰身,抽泣道:“我信你,你定能解救他们脱离苦海。”
云楚岫抚着他的发,笑道:“小傻子,这是我要辛劳的事情,你便只需每日展露笑颜。”
无清抬首,倔强道:“如今我亦是云族人,何以不尽份心意?”
云楚岫哄道:“好,都听你的。”
在云族约莫待了十日,他们便要启程回京了。
纵使再不情愿,无清终究要与知还回到那处龙潭虎穴。
临行前一晚,他缩在知还怀中,难得地撒娇道:“知还,我舍不得这里……”
云楚岫轻刮他的鼻梁,“我亦不舍,可我们若是便如此在此隐姓埋名下来,楚天阔能放过我吗?他定出兵,将云族夷为平地。”
“所以,为了我们的族人,我们只能继续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着,即便看不清前方的尽头……”
无清明白,这世间哪有完满的事物?不过是世人美好的夙愿……他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知还身旁,便不再奢求其他。
二人正准备就寝时,云峥夤夜闯了进来。
他满身的酒气,手中还提着一壶金陵春,看样子刚从金陵风尘仆仆地赶回。
云峥打了个酒嗝儿,简直就是臭气熏天。
云楚岫捏住鼻子,嫌弃地便要将他丢出去,却被他死死抱住腿。云峥醉得一塌糊涂,嚎啕大哭道:“莺莺啊,我不能没有你……”
嚯,这竖子被甩了,还有脸回云族!
云楚岫心眼儿小,装下无清后可就再也放不下其他的事了。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厮诅咒自己雄风不振的事,怒上心头,立时对无清道:“阿清,把门打开,今夜无论如何我也要将这狗崽子扔出去!”
谁知这云峥躺在地上如同狗皮膏药,粘上便取不下来!
无清见他为情所困,叹息道:“我去小厨房给他熬碗醒酒汤吧……”
云楚岫气得踹了云峥一脚!
无清离开半柱香后,云峥这厮从地上清醒过来了。
他颓丧地连尘土都未拍,坐到云楚岫身边,嗓音沙哑道:“少主,莺莺不是负气离开的。”
云楚岫这还是首次听云峥如此认真地称呼他,似是将往日的花心全部收敛起来。他对那位名为莺莺的女子,仿佛真动了情。
云峥提起酒壶,便往自己口中灌。云楚岫径直将其打掉,一脸愠怒,“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金陵春全部倾洒在地上,犹如莺莺身上的香气,随着风从他身边流逝,从此消失不见。
云峥唇角浮起一抹讥讽,似乎是在嘲笑自己的痴傻,道:“我岂不是连命都丢了!莺莺便是我的命啊……”
云楚岫轻哼一声,“上次你说湘湘也是你的命。”
不过瞧他这副样子,估计连湘湘的容貌都回忆不起来了。
云峥并未听到他这句话,继续道:“我一路追到金陵,本以为只要稍加解释,她便会跟我回来了。可我从未料到她心里自始至终便没我这个人……”
“我亲眼见她与另一个男子相拥而泣,那人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莺莺家境贫寒,被辗转卖到藏春阁,他们早已结为了夫妻,恩爱两不疑……”
云峥趴在桌上,眉眼间极尽哀怨,“那男子发现了我一直尾随其后,便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把先前准备尚未凑足给莺莺赎身的银两全部拿给我,求我不要将她带走……”
“莺莺亦跪在地上,对我磕头,希望我能够原谅她曾经利用我将她带出青楼的事事情……”
云峥看向云楚岫,内心挣扎道:“少主,你有过这种感受吗?两个相爱的人在你面前,情比金坚,纵然下一秒死在我手里,他们也不后悔见面……”
他嗤笑道:“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只有佯装她不过是我逢场作戏的花娘,怎可动了心?假装潇洒地离去,才能保留我那微不足道的尊严……”
话正说着,无清将醒酒汤为他端来。
云峥来之前听说了,清公子如今业已入了族谱,成为他云族中人,心间不禁艳羡着。
也是,少主大好的时光,自己又来瞎搅扰什么!
他端起醒酒汤,仰头一饮而尽,仿佛这醒酒汤去了他的酒劲儿,也去了他的情伤,云峥顿时咧嘴笑道:“本公子等天明去瞧瞧我那尚未出世的义子,这媳妇儿跑了儿子可不能跑!”
无清还有些担心他,只见云峥已然打开了房门。
他的脚步骤然停下,倏地想到了一件要紧事,问道:“少主,你可知上次你在扬州盲山遇袭,所中之毒是你以前曾经中过之毒?”
第97章 君子好逑(1)
以前所中之毒……
云楚岫细细想来,便只有去岁在慧山的林间被抹毒的羽箭刺伤一事。
云峥不合时宜地调侃道:“说来此毒倒与本公子颇有缘分。先前到过苗疆,曾采得一味绛紫色的草药,当时以为能够用来治病救人,结果当地百姓却告知本公子那是一味毒药,只有苗疆女子懂得调制之法。”
他悄然凑近云楚岫耳旁,故意绕过无清,小声道:“少主,你是不是在哪儿骗了人苗疆女子,让人家恨你的始乱终弃,结果同那些歹人联合起来要杀了你以消她心头之恨?”
“滚!”云楚岫盛怒之下一脚便将云峥踹出厢房,他怎可对阿清不忠?这要是被阿清听到了,今夜他连榻上的方枕都摸不到!
云峥吹了个口哨儿——滚就滚,反正媳妇儿跑了,他便只能守着他的义子。
不过云楚岫听着苗疆之女倒有些许熟悉,仿佛从前在哪儿听说过……
翌日,趁天色未大亮,云楚岫带着无清便悄悄离开了。
他不喜欢别离,以往总是一人,现如今多了怀中尚在困乏的无清,孤寂倒是少了良多。
无清如同没睡醒的猫儿,声音慵懒道:“知还,我们还有机会再回来看看吗……”
云楚岫温柔道:“会有的。”
几人一路向北,抵达京城时,城郊的枫叶铺满了整条官道,与如血的残阳交相辉映,尽显凄凉。
天愈冷,云楚岫深知无清畏寒,将他包得如同端午节粽子,只留脑袋在外面。
他命云影驱车转道慧山,对无清道:“先回去看看你的师父和师兄弟们,可好?”
这一下扬州,便又是旬月过去,无清很是思念他们,连忙点头。
知还总是将他摆在心中首要位置,无清只觉这凉秋格外的暖。
慧山寺接待完最后一位香客,无碌正要关闭寺门时,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面前。
无清从中探出头,惊喜道:“无碌师兄!”
无碌先是一愣,半天也未识出这是无清。直至他走到自己跟前,才发觉面前这位容貌俊朗、衣锦亮丽的小公子竟是自己的师弟!
无碌喜极而泣,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无清,欣慰道:“扬州一行可还好?见你无恙,师父和师兄们总算能放心了。”
在院中正同诸位师弟捡拾落在地上桂花的无尘见无碌关个门也如此拖延,定是这师弟又在偷懒,不愿劳作,于是喊道:“无碌,怎地如此慢?”
无碌回头激动道:“师兄,无清师弟和小公爷回来了!”
众僧一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一窝蜂地冲向寺门。
云楚岫自然地牵起无清的手,二人一齐迈进慧山寺。
一向懒惰的无碌此时腿脚也麻利了,快步跑向师父的禅房,将他老人家请出。
慧觉一听清儿回来了,顿时神采奕奕,拄着禅杖赶往寺院中。
二人见到慧觉大师行至院中,一同跪在地上,给他请安。
小公爷是何等地尊贵!
就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
岂可跪他一介僧人!
无碌可吓坏了,立即便要搀小公爷起身,却见他二人腰间系着一模一样的鸳鸯佩和同心结,只听无清师弟喜悦道:“师父,清儿如今名为云清。”
众僧恍然大悟,慧觉赶忙扶二人起来,口中连连道:“好好好,为师放心了,放心了……”
如此便是名正言顺,大周自开国以来,从未有此先例。而小公爷却做了这天下第一人,向来冷漠的无尘亦对其刮目相看,兴许无情的皇室中人总有例外。
慧觉感动地潸然泪下,视如己出的弟子有了好归宿,岂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就连遍布脸上的皱纹都带着笑意,他吩咐身旁的无碌道:“快去将方才采摘的桂花拿来,赠予小公爷。”
无清连忙摆手笑道:“不用麻烦师兄们了,清儿自己摘便可。”
无碌可谓是懒得皮儿疼,立即附和道:“师父,那地上被风吹落得甚多,多两人帮忙亦是好的。”
慧觉无奈地敲着他光秃秃的头顶,斥道:“为师若有一天圆寂了,我看连你无尘师兄也管不住你。”
无碌赔笑道:“师父身子骨康健,可不许说什么圆寂不圆寂的诳语。”
此时云楚岫打圆场道:“慧觉大师,本公爷为慧山寺效劳自是应当的。”
这一声“慧觉大师”差点将慧觉直接送到佛祖那,一向顽皮的小公爷忽然间对他如此敬重,倒令慧觉倍感不妙。
无清已然雀跃地同师兄们捡拾桂花。
只见云楚岫走至慧觉身边,扬开羽扇,挑眉道:“老秃头,这是在阿清面前给你面子。小时候给我灌苦药的事儿,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听到熟稔的“老秃头”称呼,慧觉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这才是小公爷的本性!
一阵秋风不适时地刮过,慧觉不由得轻咳几声。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有数,并不如无碌所言如往昔健硕,近日来时常觉得疲惫困乏,许是大限将至……
他望着无清的背影,嘱托道:“清儿这孩子自幼性子冷淡些,也不善与人打交道。老衲能有福气看到他如今开朗的一面,便已是佛祖庇佑。”
他单手做礼,郑重其事道:“阿弥陀佛,小公爷,老衲此生最放不下的便是清儿,他今后便托付给你了。”
慧觉这般,想必是坦然接受了即将面临的消亡。
云楚岫对他的超然物外肃然起敬,合掌道:“大师,本公爷定会好好待他。”
无清不亦乐乎地同师兄们采撷着,仿佛又回到了在慧山寺之时,每到深秋,便用这桂花去做桂花糕。
此时他正抱着满满的一罐,兴高采烈地对知还道:“我们做成桂花酿可好?”
云楚岫自是没料到在凉州让这猫儿品一次葡萄酒,竟把他肚里的酒虫勾了出来,素日爱吃的桂花糕亦不想了,只想桂花酿。
云楚岫顺手接过,生怕累着他,宠溺道:“好,那便埋在别院的玉兰花下。等来年金秋,我们再挖出,一品这清酿。”
无清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并未寻到无霜的身影,他问向无尘:“师兄,无霜呢?”
无碌恰好从禅房里拿出他那把珍藏良久的英魄剑,想要向小公爷讨教一二招式,于是顺口道:“无霜师弟还在为你们上次未能履行诺言带他去京城为耿耿于怀呢,现下在禅房里赌气。”
对此,云楚岫确是过意不去。
无清道:“我去寻他来,无霜虽小,却是个倔强的主儿,但终归还只是个孩童,多费些心思哄哄便是了。”
趁此间隙,无碌在小公爷面前耍着英魄剑,那一招一式,倒还有鼻子有眼。
一套自创的剑法下来,他期待地望向小公爷,问道:“小公爷,小僧这剑用得可还行?”
其他僧人见此,开玩笑道:“无碌师兄,您这岂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无碌:“去去去,摘你的桂花去!”
云楚岫瞧得出他是块习武的好料子,只可惜习武的最佳年纪已然过了,但仍旧夸赞道:“还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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