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严忆竹努力解释,“她第一次去通城,我总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吧?再说我只是陪她住酒店,没说不回家……”
“唉……”严清叹口气,又问,“酒店订了几晚?”
“三晚。”
“4号你们就走了?”
“嗯,初定是这样。”
“那……那她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严忆竹一时没明白他的用意,问:“吃饭?你和她?你和我们?”
严清无语一阵,才解释道:“咱们一家,和她。”
“爸……你、你这是……打算接受她了?”她因为意外忽然结巴起来,“不是,你是打算接受我喜欢女生这个事实了?”
“我从一开始也没有……不接受吧。”
“那你上次……”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人是要扮演社会角色的,不能随心所欲。但是,这段时间我也在想,可能你们这代人真的不一样吧,不需要顾虑那么多。也可能时代真的变了……”
“爸……”
“这些我本来打算等你回来再谈的,不过到时候可能也没那么凑巧,现在话到嘴边就说了。小竹,我呢,不打算干预你的感情生活,你喜欢男的、女的,比自己大的、小的,高矮胖瘦,我都可以接受,或者至少尝试接受。只是希望你能开心幸福,不受伤害。”
听到最后一句,严忆竹一下没忍住,哽咽着说:“爸……谢谢你。”
“谢谢你妈和杨阿姨吧。要不是她俩反复做我的工作,我可能也没这么快转变想法。”
“嗯……”
“所以,吃饭的事,你问问她的想法?”
“好。”
挂了电话,擦擦溢出来的眼泪,长舒一口气。真好,沟通原来也没有那么难。过去一个月她经常偷偷埋怨严清不了解自己,不理解自己的想法与坚持,现在想想,自己又何尝了解过、理解过他呢?不过是回避与对抗罢了。
还好,至少现在迈出了互相理解的第一步。这个国庆节的“礼物”有些过于意外了。
路寒一听小朋友传达严清的“邀约”,立马就答应了,然后才开始紧张起来。饶是她自恃各类经验丰富,在这方面也是零,甚至还不如严忆竹呢。前一段感情里,她连Karen家人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你别紧张,他们都是挺好相处的人。”回通城路上严忆竹安抚她。
“我,我有紧张吗?”路寒日常“嘴硬”。
小朋友盯着她笑:“那就没有。是我怕你紧张。”
“不过……你说……你爸不会拉着我去陪他钓鱼吧?”
“嗯?”这什么问题,摸不着头脑。
“我看网上有通城的人说,有的丈……女朋友的爸爸喜欢拉着……去钓鱼。”
“丈什么?”严忆竹存心逗她。
“丈人嘛!那些帖主都是男的。”
“丈人,哈哈哈。”一想到对应到男女关系里,严清是路寒的丈人,严忆竹就觉得新奇且好笑,但转头看到路寒“不满”的神情,又安慰她,“不过放心啦,我爸只喜欢一个人钓鱼。而且,我跟他说了,这次就只吃个饭,不许安排其他活动。”
“呵!你这么强势?”
“我要保护你呀。万一把你吓跑怎么办?以后还来不来了?又不是一锤子买卖。”
“有道理……”路寒嘴里应着,心里其实依旧是紧张的,不为“见家长”这件事本身,而是为她们竟然顺理成章地走到了“见家长”这一步。在这段感情开始之前,甚至在她决定要踏进这段感情之后,她都没有想到过这一部分。不因别的,只因她之前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那年Karen母亲去百京看病,其间她帮着找医院找大夫,帮着解决各种难题,住院一个多月,Karen也没有安排她们见过面。
虽然路寒一直觉得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哪怕全世界都反对,只要恋人和自己一样坚持,一样不动摇,她也敢走下去。但现在一想到不需要如此悲情,不需要去对抗全世界,一下子竟然感动起来。
小朋友给自己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得多。她充满感激。
中午十一点半,她们终于进入了通城界内。十二点才抵达弓婕舅舅开的“四海酒店”。这家酒店不在最热闹的商业区,离严忆竹家倒是不远,三四公里的样子。酒店很新,据说去年底刚翻修结束的,看着应该至少是四星的标准了。
办入住的时候,严忆竹报上姓名,前台小姐姐似乎没忍住笑了。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呢……一进房间门,两人就傻眼了,才明白服务员为什么笑。
满床的玫瑰花瓣是什么鬼!
再看,窗边还有个玫红色的心形气球……
路寒放行李去了。严忆竹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问弓婕花瓣和气球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还满意吗?我特意叮嘱酒店服务人员放的,这笔额外的费用可是我私出的呢,你要是满意的话,记得转账给我。”
严忆竹看着这一串回复满头黑线,这个弓婕,真是喜欢搞这些惊喜(惊吓)。
除了玫瑰花瓣和气球,这个房间倒也还算正常。只不过卧室和洗手间之间是用玻璃隔断的,总觉得有些恶趣味……
作者有话要说:
先写这么多,去颐和园看花去了!
第80章 第八十章
在酒店里歇了一会儿,严忆竹跟父亲“报告”最新进程,严清再三叮嘱晚上回家吃饭,六点钟准时开餐。
挂了电话,严清一个人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他的想法其实比严忆竹想象的要复杂一些,不是简单的“接受”和“不接受”。从内心最深处,他作为一个“过来人”并不会觉得“同性恋”是病,或者不正常。但他又深知一个公开性取向的同性恋要面对的是何等的压力和各色目光;更何况,他总还是有些传统思想,觉得人得有孩子,有孩子才有依靠有盼头;又觉得没有婚姻,不管同性还是异性的恋情都不稳固、不牢靠,哪怕年轻的时候再热烈,老了都会面对分手的结局。
他现在愿意试着去接受女儿和一个女生在一起的事实,并从行动上去接近、了解对方,主要还是想尝试拥抱另一种可能性,毕竟自己已经悲剧过了,下一代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呢?所以这一个月里他只是说服自己先不要反对,而是观察、了解。
但是对严忆竹来说,他不反对就是自己能想到的最大限度的支持了。“不反对”只需要理性认识到即可,“支持”还需要感性的情感的支撑,而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下午两人没走远,在市博物馆里转了转。虽然是国庆假期,这个国家一级博物馆里的游客却也不多,两人一路逛一路歇,到五点正好看完。
回到酒店收拾了一番,严忆竹指路,路寒开车,往家里走去。
路寒感觉自己从未这么紧张过。以前她把一个个陌生的家庭想象成一个个黑洞,一想到要因为婚恋走进其中一个黑洞就觉得可怕。现在虽然不会把严忆竹家想象成“黑洞”,但是一想到要一晚上谨慎小心、保持客套,尤其是自己是被观察、了解、接纳的对象,就还是紧张得四肢冰凉。
后备箱里是她准备的“见面礼”。原本她只打算像平时探亲那样,买一两件礼品,结果上网搜了一下“第一次见女朋友家人带什么礼品比较好”,才发现不能像寻常探亲那样潦草!不少网友支招说,最好给每个人都带一件合适的礼物,既显得有心意,又能不落俗套。路寒觉得有道理,向女朋友讨教了一番,最后出门给严清买了两瓶白酒,给杨岚买了一个有丝巾、香氛蜡烛的礼盒,又给严忆鸣买了个kindle。
站在家门口,严忆竹看了一眼身边似乎腿肚子都在都动的人,心里暗叹没想到见过大场面的路教授此时是这样一副手足无措模样。
“我敲门了?你还好吗?”
“还、还好吧。”路寒闭眼深呼吸,又睁开,“敲吧,我准备好了。”
严忆竹看着她,眼里都是调侃,伸出手,轻轻敲了两下。
门瞬间就开了。严忆鸣站在门口,咧着嘴笑,目光和路寒对上又飞快地挪开了,才想起要叫人。
“姐!姐……夫!”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姐夫”叫出了口,叫完觉得怪怪的,没有想象中那么顺理成章。小男孩摸着后脖颈掩饰着尴尬,抬头看到路寒错愕的表情,脸一下红了,扭头跑远了。
严忆竹也被一声“姐夫”震到了,瞪了他一眼,再看到路寒的样子,立马大笑起来。路寒也笑,但是尴尬的笑,刚刚她愣住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严清闻声从厨房出来,匆匆往门口看了一眼,避开了眼神交流,嘴里说:“你们来啦!”
“爸。”
“叔叔。”
严清点头含糊应着,站在一边看他们换鞋。
“你的红烧肉快烧干了!”杨岚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他这才想起锅里还烧着菜,赶紧说:“马上开饭,你们先玩会儿。”转身又回到了厨房。
严忆竹拉着路寒的手,走到厨房门口,刚准备进去,杨岚抬头看见她们,赶紧阻止:“你们别进来!油烟大。”
路寒赶紧叫人,喊了声“阿姨”。严忆竹按照平时的称呼,依旧是叫“杨阿姨”。听着有些见外,但十多年了,一直这么叫的,早就叫得比字面意思更亲昵一些了。
杨岚应着,表情近乎慈祥。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路寒身上,心里感叹竟然有这样端正的人!而且身上还有一股读书人的气质,跟那些电视里、网上看到的漂亮人又十分不一样。
严清看路寒是标准的“老丈人看女婿”的样子,杨岚却不是,她更多的是从女性的角度观察、揣摩。以前她没想过两个女人还能在一起,现在看到严忆竹和路寒站在一起的样子,发自内心地觉得“真好”。
打完招呼,两个人在客厅坐下。路寒呼出长长一口气。对她来说,最难的部分好像已经过去了。
客厅侧面的小卧室里探出一个头,看到路寒转过去看他,又立马缩了回去。严忆竹嘴角藏不住笑意,走了过去。
进卧室后把门关上,问弟弟:“你怎么回事……怎么还姐夫了……”
“姐姐的对象,可不是姐夫嘛……要不我叫什么?嫂子?女姐夫?”
“……”严忆竹也一时语塞,也是,好像叫什么都怪怪的,“那也别叫姐夫!”
“那要不,我也叫姐姐?”小男孩发愁得直挠头。
“你管我也叫姐姐,不怕我俩听混吗?”
“我喊你‘姐’,喊她‘姐姐’,这样总可以了吧。”
“可你有时候也喊我‘姐姐’啊!”
“好烦人啊!我不管。”年轻人嘟起嘴,“我还是叫‘姐夫’好了!”
“……”
“那不如你们商量一下,我按照你们的指示来叫。”
严忆竹沉吟半会儿:“也行。”
回到客厅,路寒正在看墙上的全家福。她见严忆竹走过来,指着墙上一张照片说:“你那时候好可爱,两个羊角辫,神气。”
长大了的“羊角辫”忍不住想听听甜言蜜语,带着些羞涩低声问:“现在呢……现在可爱还是以前可爱?”
路寒听懂了用意,但还是想逗逗她:“现在没有羊角辫了啊……”然后还假装在满头找“羊角辫”的样子。
“讨厌!”
正往外面端菜的严清听到女儿这一声撒娇吓了一跳,想回去又来不及了,只好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走到了餐桌旁边。心里仍然有些震惊。他的女儿,从小想法独立、对人冷淡、经常不苟言笑的女儿,竟然也会撒娇……作为父亲,他都不记得她什么时候跟自己撒过娇。又感叹恋爱中的人大概真的不一样吧,能把平时不会展示的那一面激发出来。女儿以前不撒娇,只是这个家里没有能让她撒娇的对象。
想到这里,心酸起来。
这些年,到底是亏欠严忆竹的。
严忆竹看到爸爸出来,也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红,去自己的小房间了。路寒嘴角噙着笑,也跟了过去。凑到她的耳边,用气声说:“可爱。”
“?”
“我是说现在也可爱,更可爱。”
严忆竹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这是你的卧室?”
怀里的人点点头。
路寒抬头看看四周,很简朴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角落里还有个小架子,放着一些小女孩的旧物件,看着是中学甚至小学的东西。
她拥着小朋友在床上坐下来,两人一起向后倒去,然后一起望着天花板。
床软软的,四件套上是新换上的,一股洗衣液的香味。路寒想到小朋友是在这张床上问自己“我们在一起好不好”,心里就有些翻滚起来。
“春节那次回家,你怎么忽然就问我要不要在一起?”忍不住还是问了,语气不是特别认真的,但也不是开玩笑的,更像是一种回忆和讲述。
“就……”严忆竹语塞了一会儿,回想了当时的心情和处境,说,“当时就觉得太孤单了,不跟你在一起,就永远无法摆脱这种孤单。而且,只能是你,别人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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