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魔凤已经将天幕遮去一半，片片黑羽中闪动着血色的符咒，燕九立于凤头之上，傲视着天边不断聚集的闪电。
萧关与他并肩而立，肩胛上的噬灵锁将魔气汩汩注入丹田之中，与萧关体内的真气相撞，犹如万把利刃刮过脏腑。萧关额角浸满冷汗，原本笔直的脊背由于剧痛微弯着。
“你我大婚，连老天爷都要来掺和一脚，师尊告诉九儿，是幸与不幸？”魔主的声音嘶哑，如万世怨灵一般。
萧关强忍剧痛：“九儿......”
一道闪电劈下，将萧关的声音淹没，燕九不满地挥出若离剑，硬抗了天罚之威。萧关心头一紧，马上又被震惊的无以加复。
那劈在若离之上的雷电，在雪亮的剑身上带出火花，转瞬就朝着雷罚中心劈了回去，硬生生把一片电网击碎。
燕九怒目天罚，“我师尊说话，岂容你打断？”
他侧身拽过噬灵锁上的银链，戏谑地说道：“师尊，你说过要与九儿福祸相依。此刻师尊违背了誓言，你看，连老天爷都要惩罚你呢。”
萧关被拽的踉跄着跪倒在燕九脚边，魔主附身挑起他的下巴，指着蛛网般的闪电说道：“可是九儿怎舍得让他人来惩罚师尊，所有欺负师尊的都要死！”
他低头凑近萧关的鼻尖，“我的好师尊，你看，你心向往之的神界就躲在这天罚之后，徒儿送你份大礼，为你撕开他可好？哈哈哈哈......”
随后，燕九举起若离，巨大的魔凤嘴随着银剑的挥下，吐出一团烈火，朝着刚打散的雷电中心喷了过去。
魔气幻化的烈火沿着雷电丝网与天罚之威缠斗，居然丝毫不落下风，竟真的隐隐将天幕撕开了裂口。
点点金光从天幕中洒下，在魔修燕然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芒。萧关看着癫狂的燕九，心头苍凉的如当初的极北雪原。
他乃寒石，本该千年万年地立在荒凉雪原，却因机缘应一魔而生。
他是无心，本该无知无觉地封印天魔之魂，却因一句游历人间化了心肝。
他应无情，本该不悲不喜地等着天道轮回，却为一人尝尽了蚀骨的相思。
他生而为谁？心向为谁？筹谋为谁？
与他而言，三界生灵为哪般？天道轮回为哪般？这漫天神祗又为哪般？
然而，天幕将倾，万钧之力会摧枯拉朽地焚尽万物，魔主不灭，无人可以阻挡这无情天道。
此刻，苍白的言语无法化解魔主的怨念，在天道面前所有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都渺小如蝼蚁。
萧关颓然地看着自己穷尽一生追随的信念，眼角第一次滑下了泪水，他问道：“九儿，可害怕孤独？”
在乐游的桃树下，萧关也曾问过燕九。
当时明媚的少年回答，“徒儿有师尊在呢，而且还能赖着师尊给买糖糕呢。”
这句话让萧关雀跃了良久，以至于他不知不觉地半夜跑到了燕九的院子，偷偷注视了映在窗上的人影一晚上。
此刻他依旧问了这句，眸子里满是期待着燕九的回答。
但眼前的魔修像是忘了从前怎么回答的一般，怔愣地看着他。
萧关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魔主托起萧关的脸，在他的眼角抹了一下，极度诧异地看着那滴晶莹，“师尊会哭？”又万分不确定地将那滴泪水放在了口里。
冰凉的！
萧关摇晃了两下，目光注视着燕九身后的天罚的动向，他将薄唇凑近了燕九，想最后吻一下他的九儿，却被燕九机警地躲开了。
萧关苦笑，自己是奢望了。
他闭了闭眼，猛地用尽最后的灵力挖出胸口的无心石，穿透燕九的胸膛。
天空碎了一般裂开无数缝隙，万钧雷霆倾泻而下，将带着魔主精血的萧关劈了个粉碎。
燕九的胸口剧痛，冰凉的灵力沿着心脉涌进了浑身经脉，将纠缠在体内的魔灵一并消散。一时之间，燕九的周身光芒万丈，身下的魔凤在金光烈火中翻滚焚烧。
朝思峰裂开的鸿沟内，无间烈火熊熊，无数的魔兽被焚烧的痛苦的嘶吼。
翎羽冰针转瞬被蒸发殆尽，袁元被反噬之力震碎了灵核，一口黑血喷了满地。他扶着自己的断臂眼看就要被火舌湮灭，被赶来的玉清仙尊护在了身后。
玉清仙尊结了一个繁复的掌印，袁元曾在袁氏秘术中看到过，这是伏羲大神传下的降魔咒。
他惊愕地看着玉清，这位乐游山法力最微弱的仙尊居然知晓伏羲神咒。
玉清盘膝而坐，圆润的身体被火舌镶出一圈红光，他庄重无比地说道：“第13代大弟子温若玉听传!”
跟在身后的乐游七子同时一怔，这是掌门传位的契词，当即跪了下去。
“祖师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哎，哎，哎。”
火舌在玉清仙尊的衣摆上燎了一下，打断了他富员外似的庄严誓词。
乐游七子：“......”
袁元：“......”
玉清仙尊气恼地施了个灭火咒，“祖师一定是个话痨，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自顾自地叨咕了一句，然后回手拽住了温若玉的领子。
温若玉从未见过掌门师尊如此失礼，当即愣住了。
玉清仙尊一改从前的和蔼可亲，端庄严正，火急火燎地说道：“你个小兔崽子记着，待我封了这归元涧，你便是掌门。如若你不将乐游发扬光大，老子在归元涧做了鬼，都要每日念叨你一百遍，吃饭塞牙，放屁直打后脚跟！”
他说完，不等弟子们反应，就跟赶着去二食堂与弟子们抢饭一般扑进了归元烈火之中，“试剑石是归墟封印的钥匙，你小子想办法把他们几个记忆消了。只要一息尚存，道法不灭，天道永存！哈哈哈哈。”
弟子们扑到在地，以乐游大礼叩拜：“恭送掌门仙尊！”
苍老的梵音在天地间响起，涤荡开天边的黑云，浇灭了地上的烈火。朝思峰上狰狞的人皮灯笼一起烧了起来，将困在内里的修者灵魂送往了往生极乐。
魔凤化成点点细雨，将天地间的血气冲刷干净。九死一生的修士们一同仰望天空，一道金光缓缓朝着蘭室的方向落下。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要不了一会，新生的旭日就会从地平线冉冉升起。
第114章 生而为神（终章）
当第一抹朝阳洒进破败的院落时，一朵桃花飘飘然落在了树下散开的红衣之上。自那红衣的袖口中露出一角绣着云纹的素白帕子，被树上蹿下来的白猫拽了出来。
树下的红衣少年睡得正酣，嘴角的梨涡上还盛满了笑，似乎正做着黄粱美梦。白猫踩着他的胸膛一路上行，停在脸前喵了几声都没有将他吵醒。
白猫嫌弃地将帕子盖在了少年的脸上，然后自顾自地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耳朵上的黑毛。它眯了眯猫眼，看那少年没有转醒的意思，迅疾地伸出爪子，朝着酣睡少年脸上狠拍了下去。
梦里，燕九刚磨了萧关喂它吃了紫米糖糕，正拽着萧关的帕子擦嘴，却突然被什么狠抽了一下，当即跳了起来，“尼玛，何方妖孽敢打你九爷？”
白猫团成个雪球蹿上了旁边的矮枝，冲着惊醒的燕九亮出爪子，“喵~”
刚转醒的燕九还头昏脑胀，看到白猫的一瞬火气还没消：“尼玛，唐青你个死人妖，九爷今天不做个红烧猫头，你就不知道我西村神棍的厉害！”
唐青翻了一个天大的白眼，扭过身去把毛茸茸的屁股朝向了燕九。
一串及不雅的声音！
燕九：“......，九爷跟你拼了！”
他挽起袖子就要去揍那白猫，刚才被甩出去的帕子翩然从他的鼻尖滑落，燕九整个人便呆住了，“师尊......”
喜堂内那片落在他鼻尖的桃花，与眼前的素帕重合在一起。所有的记忆如潮水一般，一同涌进了燕九的脑子。
他眼睁睁地看着萧关被万丈金光劈了个粉身碎骨，心口的伏羲精血冲溃了魔主体内积年的怨念。燕九这才猛然回神，渡劫飞升何其可笑！
他的师尊生而为神，是被他拽入了凡世，沾染了红尘。沉积九世的求而不得，从他踏入极北雪原的那一刻便就有了回应。
燕九撕心裂肺地吼出一声师尊，回应他的却是万钧雷霆。
他想伸手去抓住萧关，却只有化成万点金芒的飞灰从燕九的指缝穿过。一方未来的及归还的素帕，从翻飞的红袖中飘了出来。
燕九疯也似地摇着头，他想把这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但粉身碎骨的萧关，被绑在床榻上的萧关，拜堂成亲的萧关，桃树下的萧关，一同离他远去，笑着问他，“九儿，你可害怕孤独？”
“不要！不要！不要！”
“师尊，九儿怕！九儿错了！”
“别走，别丢下我！”
燕九泣不成声地跑进了被劈成两半的蘭室，在每一个角落搜寻萧关的影子。
最后茫然无措地瘫坐在了平日里萧关喝茶的草席上。
他的师尊，再也不会冲进来，将他整个人扔出蘭室。
“师尊！”
声嘶力竭的声音穿透鎏金的结界回荡在了乐游上空。
萧关留下的结界，终于在他身陨后的第一百年，从内裂开了。
树上的唐青被燕九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吓了一跳，一个没站稳大头朝下地扎进了地上，刚梳理好的毛又乱糟糟地炸了起来。
唐青：“......”
还没等他挣扎着起身，一个巨大的身影就朝他扑了过来，唐青心中一万头神兽奔腾而过。
身影化成一个黑衫少年，将白猫抱在怀里，“青儿。”
唐青想死的心都有，抬起爪子当即捂住了脸。
八宝笑了笑，去拨弄唐青的耳朵：“一百年了，青儿可是不想我？”
唐青气鼓鼓地挣脱出了少年的怀抱，又气急败坏地冲进了蘭室，朝着哭成一滩烂泥的燕九当头就是一爪。
随着一头墨发的披落，一根晶莹的白玉簪子滑了下来。
燕九颤抖着拾起簪子，那是他给萧关的定情之物。如今物是人非，良石犹在，萧关却再无处可循。
锥心之痛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燕九干哑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再也发不出丁点声音。
唐青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化成一个绝美少年，插着腰不满地站在燕九对面，“我这是什么命，总留个烂摊子给我收拾！”
又隔着案几去夺燕九抱在心口的白玉簪子，燕九倏然站起，一把扣住了唐青的手腕，“我的！”
唐青吃痛：“啊，啊，啊........”
门外八宝迅疾地闪了进来，电光火石间就与燕九对了不下十招。
“想知道师兄下落的就给青叶爷住手！”唐青捏着酸痛的手腕插在二人中间。
八宝顺势收力，燕九却因为攻势过猛来不及收势。此刻八宝一闪身，他整个人就撞上了摇摇欲坠的门框。
那吊了百年的半边蘭字终是没有保住位置，正好砸在了罪魁祸首头上。
燕九顾不得额头肿起来的红包，连滚带爬地拽住了唐青的裤子，唐青吓得赶紧拉紧裤带，惊到：“混混，你个臭不要脸的，说话你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我可是良家妇男！”
燕九顺着唐青的大腿一路摸了上去，最后用力地抓住了唐青的肩膀。
唐青扒拉了几下，都无尽于是，只好认命地看了两眼八宝。
燕九将唐青扳正，眼神恳切，“青爷，师尊尚在？”
唐青收了嬉闹，挑眉看着他，“自然！这《仙尊降魔传》没了仙尊怎么让你富贵逼人啊？”
又抬起手中的传音铃放在嘴边，阴阳怪气地说道【由于贵方加戏太多，连累主角npc花了百年才聚回一魂。现在高层决定，罚没贵方全部奖金.......】
燕九眸中的光彩瞬间亮了起来，“罚，罚，罚，全给你，只要能换回师尊，要我做九辈子的穷鬼都行！”
唐青啧了一声，收了传音铃道：“师兄要是知道，他费尽心力护了百年的人就想当个穷鬼，怕是要气的七窍生烟。”
燕抓着唐青的肩膀不住的颤抖，“青爷，师尊在哪？”
唐青笑着将白玉簪子举到燕九面前，“重色轻友如师兄，怎会舍得离开你半步。”
那白玉簪子中，微弱的闪着灵光，一只金色凤凰的虚影盘旋其中。
萧关最后，将一滴精血藏在了白玉簪子中。身体穿过燕九时，把簪子插在了燕九的发髻上，堪堪凭着这滴精血，幻化出了结界将燕九与刚好赶来的唐青护了百年。
一滴清泪从燕九的眼角滑落滴在了簪子上。
蘭室内一片寂静。
“剧情不应该时凤凰嘶鸣，师兄复活的吗？”唐青郁闷地敲了敲白玉簪子。
燕九和八宝怔怔地看着他。
突然一个青衫人的虚影自簪子内袅袅滑出，“别敲别敲，竖子无礼！”
燕九唐青具是一惊，他们认得此人，正是那极北雪原中天神伏羲的化身！当年，因为偷看燕九轻薄无心石而被魔主封在了白玉簪子中。
青衫人看了眼燕九和唐青，捋了把并不存在的胡子，“这次又要开哪门子的山，造哪门子的派啊？先说好了，此次万不能再逼我当那劳什子的掌门。”
又额外上下打量了燕九几眼，“天魔居然当真洗去了怨念，也不枉我被你封在这簪子中几千年。”
燕九唐青二人相互递了个眼神，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齐齐掐住了青衫人的脖子。
“还我师尊！”
“还我师兄！”
“无心石在归元涧！！！”
***
距离城隍庙不到三里处有件奇事。
不知道是谁家娶的新媳妇正吆五喝六地催着几个轿夫赶路。
“快，快，快，再快点。”喜轿内的新姑爷探出头来催促着。
喜婆气的连招牌的黑痣都要抖掉，赶紧将他按回了轿子里，“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恨嫁也矜持着点。回头吓坏了老爷，没过门就写了休书！”
燕九满脸春色地一撩轿帘子，调笑道，“妈妈，我这般容貌的还怕他个糟老头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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