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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蛊虫就在这时候从树后跳了出来,就是后厨那人身体里的蛊虫。它立马钻入了湿癸柳的树干,钟言眼尖看到了它:“真的是你……其实那日我就怀疑会是你了,只是摸不透你下手的缘由。后厨那些人都是你带进秦家的,也是你为了掌控后厨安排进去的,为何要和自己人反着干?”
“谁和他们是自己人?我和柳家的人没有半分的关系。当初他们为了让我的脚小一些,不惜狠心折断了我的脚骨,裹脚的布上头都是鲜血,脚上全是血脓,日日裹,日日洗脚,半年都没下床。爹说柳家无子嗣,我们四个姐妹嫁出去就要拿到夫家的家业,把夫家变成自己家的,娘总是打骂我们,从来不问问我们愿不愿意。只有这棵柳树……”柳筎不知不觉地哭了出来,立即有柳枝擦掉她的泪水,她抱住那些枝条,仿佛回到了三岁那年,她因为脚疼大哭大叫地跑出去,结果在柳家的后山发现了它。
“只有我干娘疼我,你们懂什么?”柳筎的脆弱稍纵即逝,立马回到了尖锐的壳子里,“柳家让我带来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进了后厨就要在你们的吃食里动手脚了。我帮秦烁拿到家业,换言之家业就是我的,所以那些人头一个要毒害的就是你夫君秦翎,再后就是秦泠,再后就轮到秦守业和何清涟,说不定最后秦烁都难逃一死。我是在帮你啊,哈哈哈,我在帮你!”
钟言叹了一口气,他早就知道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人,他们一进后厨,后厨就恶念四起,恶念显然冲着秦翎去,他自然明白怎么回事。原本想着找个时机将他们拆吃入腹,结果都变成柳树了,一口都没得吃。
“你既然心存这点儿仁念又为何要继续害人?你不管柳家的事不就行了?”钟言忽然又想放她一条生路了。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她也算救秦翎和秦泠。
柳筎不肯说话了。
“是不是有人拿这棵树逼迫你?”钟言一猜就猜了个准,柳筎显然连她自己的性命都不在意,谁也别想拿捏她的孤僻性子。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有弱点,她一旦看重什么就真的割舍不下,若是看重了什么人,必定也是愿意为那人去死。
“是谁?你说,说出来我去解决,然后你干干净净地离开秦家,去过你想过的日子。”钟言一步步猜测,“不会是曹良吧?”
柳筎的双眼瞟过来一眼。
“还真是他……这棵树就是他种下的,想必就是从柳家的后山挪过来的。也就是说,曹良他根本就是柳家派来的人?”钟言推断完苦苦一笑,原本以为曹良是何清涟的青梅竹马,没想到是柳家这盘大旗的棋子之一。柳家想要吞并城内各家的家产,所以派了这么一个人来教秦翎骑射,随后将癸柳挪到这里,这些年,恐怕也是拿癸柳的性命威胁了柳筎。
柳三小姐温柔婉约,柳四小姐宁折不弯,若不是这棵树,柳筎恐怕早就跑了。
“这样,我们做个交易。”钟言眼里杀气尽显,“我帮你去杀了曹良,你让你干娘离开城里,挪去别的地方。它不能再留了,否则连你也没水喝,大家一起干死。”
柳筎听到曹良的名字后更加痛恨,但又悲哀地摇了摇头:“晚了,已经不可能了,干娘的时辰到了,它必定要吸干周遭十年雨水灵气才能活下去。我不会让你们动它,你们要想杀它,就得先杀了我。”
第157章 【阳】湿癸柳16
钟言见她如此坚决,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不知道该说柳筎太过一根筋,还是说太过重情重义。
“你可要想好了。”钟言再次开口警告,自己若是动手就绝对不会留情,“我要杀它或许还需要费费力气,我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我不会用全城百姓的命来成全你这份孝心。”
“你说这话,难道不觉着自己虚假吗?”柳筎完全不为所动,“你能找到这里来,摆明就不是什么普通人,我感觉的到你可能根本就不是人。你连人心都没有,又怎么会为了全城百姓的性命出头?说穿了,你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钟言的冷脸上漾起一丝微笑:“弟妹,你是在逼我动手吧?”
“你想救的一直都只有秦翎一个,关全城的百姓什么事?我想救的也就只有我干娘一个,也不关全城百姓的事。”柳筎直指钟言的私心,“不如我们各自退让一步,你带着秦翎、秦泠和秦瑶离开,秦家的东西你们悉数带走,我装作看不见。你们走得远远的,跟着神农入山,在里头快快乐乐地过十年光景。等到十年大旱一过,你们再出来,人间还是那个人间,这样不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钟言想都不想地说。
柳筎没料到他会拒绝:“为何?莫非你还是惦记着秦家的家业?我劝你放手吧,这么大的宅子能不能扛过十年干旱都不一定。到时候流民冲城,你用自己的本事算一卦,首当其冲的会是谁?”
这个道理钟言自然明白,城外的百姓没了庄稼收成,再加上战乱流民,大家一股脑儿地冲进城里,自然不会去抢夺什么都没有的百姓。到时候最先被冲的便是秦家、柳家、徐家这样的大家,从人到物没有一样能留下来。
若是十年干旱,必定会发生人吃人的惨状。钟言他不是没见过,就是因为见过了才要制止。
“你错了。”他摇摇头,“我不是为了秦家,秦家的家业和我没什么关系,宅子也不是我的。可我若说是为了天下苍生也过于虚假,只是心里不好受罢了。”钟言摸了摸衣裳里的枕头,“就当我给这个孩子积福吧,我非要杀你不可了!”
肚子是假的,可孩子是真的,一两个月后就会有个刚刚出生的婴孩来到他和秦翎的身边,作为他们的孩子活下去。那是一个真正的人,不像自己半人半鬼,也不像秦翎早该入土为安。他会是一个新鲜的生命,过他自己的一生。而自己和秦翎会爱他,养育他,把他当作他们的孩儿宠爱,他们会一起教他读书写字,养育灵宠,甚至下厨做饭,会陪着他走完每一段路,然后再去找他的轮回转世。
话音未落时钟言已经出手,身体轻巧地朝着柳筎的方向刺去。有了神农的压制,湿癸柳暂时无法吸取世间之灵,整棵树变得蔫蔫的,病恹恹的。抽过来的柳条也不像方才那般有力,但危险不减,钟言侧身躲避,在柳条抽打过来的瞬间甩出了斩命丝。
无数根柳条应声落地,连带着树干里的汁水一起流淌出去。数不尽的柳叶被打成了两半,寂静无声地落在地上。大半棵树的柳条都往钟言这边聚集,转瞬就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漩涡,若是旁人被卷进去必定骨肉分离,挫骨扬灰。
钟言的身影也毫不意外地被掩埋了,只能看到大团大团的垂条涌动。
童花见状有些着急了,直接将手里的小花锄丢了过去。然而坚硬的锄头并没有伤树分毫的能耐,反而被树条抽打成了四五段。伴随着锄头碎片的落地,童花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不自量力。原来那些树已经不是普通兵器能伤害的了。
可是下一刻,那一大团密集的树枝全部碎掉,里面打着旋儿地飞出一个人影来。
钟言也被树叶划伤,脖子上、手背上都是细细的小伤口。手里的斩命丝断了,在他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辛辣的疼痛刺激了钟言,他怒目而视,双眼绯红,这会儿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了,竟直接杀到了柳筎的面前。
尖爪掐住柳筎的脖子,指甲深深刺入,只需要轻轻一握就能捏断柳筎的喉管。
柳筎却没有挣扎,仍旧在护着身后的树干。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方才怒意汹涌的湿癸柳顿时没了气焰,张牙舞爪的柳条纷纷下落,回归成为一条最为普通的柳树。树香和水腥气全部退散,只留下了神农的松香,那些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柳条开始柔柔地晃荡,将柳筎的身子包裹起来。
像是一位娘亲将心爱的女儿拢抱在怀,哼唱着最是动人的歌谣。
一根柳条爬到了钟言的手背上,轻之又轻地敲了敲。
钟言的胸口起伏,双眼的血红开始褪去,杀意聚拢在心头,又好似被人当头一掌。
啪,一下,一个温暖的手掌打在了他的天灵盖上。钟言眼前金光闪现,差点站不稳当,怒然抬眸,却迷失在一双金色的眼睛当中。
“你打我干什么!”钟言一掌打回去,尖尖的指尖不小心给这人的胸口留下几道鲜红的抓痕。伤口不浅,鲜红色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又被那人毫不在意地抹去。
“你在做什么?”他低低地问。
钟言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开口:“没做什么。”
“万物皆有灵性,你为何要对着野花发怒?它们长在山谷当中,没有遮挡你的道路,又没有碍着你的心情,你只是因为自己心里不痛快就毁了这样多,岂不是杀意太重?”那人蹲下后扶起一株被揪烂的山谷幽兰,“可惜了,这花开花极为不易,一年就等这一个雨季。”
“草木没有人性,又不懂疼痛,有什么可惜的?我又不能杀人,又不能杀鱼,连草木都不能毁掉,那我还能做什么?”钟言看到他就生气,“你宁愿在山里吃窝窝头都不陪我下山,我为什么要疼惜这些花草?”
说着,他抬起了右腿朝那株山谷幽兰踢去,却不想脚踝被人捉住。那只大手宽厚有力,不见费劲儿地圈了一整圈,等到那人站起来的时候还没有放开他,钟言吃了一惊,随后眼前的世界倒转颠倒,再回神时已经被他倒着拎了起来。
“你做什么!臭和尚!我要发怒了!”钟言倒着看他,不满地连踢带踹。可是不管自己怎么挣扎动作完全无法改变现状,拎着拎着他就累了。不仅累,重重委屈将他包围,钟言不禁吸了吸鼻子,眼圈变得通红。
“你放我下来,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我要下山,然后再也不回来!”钟言狠狠地发誓,眼泪哗啦啦地往外流。只不过由于自己的脑袋朝下,眼泪没有流到下巴,反而全部流到了额头上。哭了好一会儿那人才把他放下来,钟言的双足踩在土地上,不过一瞬间又离开了地面,被高高地抱了起来。
一旦被抱起来,钟言马上四肢并用地环在那人身上,侧脸压住他的肩头一个劲儿地淌眼泪。只听那人叹气一声,抱着他一边走一边说:“你的佛经都读到哪里去了?再这样下去你完全坠入鬼道,成疯成魔,到时候就无法回头了。”
“我又没有杀人,你不让我杀了我就没再动手。”钟言哽咽地反驳。
“草木也有心,为何要杀死它们呢?你若是不小心踩死,为了填饱肚子采集,为了救人采药,这都不算做杀孽。但你只为了自己的随心就抹灭了它们生存的灵性,这就该罚了。草木和人相同,也有自己的情与意,你只是听不见它们说话,但不代表它们无心。”那人一边说话一边拍着钟言的后背,“再有下次我就要罚你了,知道错了么?”
钟言不甘心地咬牙:“我没错……”
“那你今晚就继续抄写佛经吧。”那人也不动容,只是摸了摸钟言的雪白发丝。
“啊……”钟言一个吸气醒了过来,顿时收回了手。柳筎脸色青紫,显然已经快被他亲手掐死,脖子上的伤口好似对穿的大洞,汩汩往外冒血。柳枝将柳筎紧紧地缠住,打横地托了起来,经历了钟言的斩杀,为数不多的柳枝从左右汇集,像是一双手臂晃着柳筎的身子。
风也不如方才那般刚硬,如清晨河边的清风般轻柔。
柳筎躺在柳树的怀抱当中,伸手拽住了湿癸柳的一根枝条,像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孩在娘亲的怀抱当中,咯咯笑着,抬手抓住了娘亲的一缕柔软发丝。
“娘。”柳筎泪如雨下。
不知不觉间风平浪静,那些枝条最终还是分散开来,将柳筎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其中一根稍稍朝上方挑起,如手掌将柳筎往钟言这边推了又推。柳筎一再而再地想要回去,但刚刚将她爱惜托起的树梢展示出了推却的意图,不允许她再靠近。
“娘!”柳筎奋力挣扎。
钟言一把拉回了她:“它已作出决断,在活命和保你之间选了你,你何必苦苦逼它?”
“你懂什么!”柳筎甩开了钟言的手臂,想要推钟言一把又骤然停住,显然顾及此人身怀有孕。钟言再次将她拿下,按住她的肩膀紧握不放,又一阵风喧嚣而起,只不过来自于身后。
是神农。钟言回头望去,只见童苍正朝着湿癸柳走去。
“邪而不正,正而不邪,正邪两难,事非人愿。我若杀你便是断了你的修为,我若不杀你便是断了百姓的性命,自古神农尝百草而亡,我已命不久矣,只愿你来日修成正果,还能记住有这样一日。”童苍睁着那双木眼,一股清风自身旋起。童花连忙冲了过去,可是却已经晚了一步。
童苍双手触摸树干,天地灵气的失散吹开了他的白发。断裂的树枝开始重新生长,枯黄的柳叶渐渐恢复青绿,千年苍松的凛冽之气杂糅到柳树的水腥当中,不知不觉间,数以万条的柳枝裹住了童苍的身体。
“草木之心为草木,神农执意为神农,拿去。”童苍将布衣的衣襟拽开,露出了那一刻裸露在外的青草树根交织而成的心。
“爷爷!”童花往前追赶,可是却无能为力。癸柳拿走了爷爷的灵气,连同他的身躯逐渐往土壤里退去。咫尺之间一整棵柳树陷入地下,地面涌起尘暴,连带着卷在其中的神农遗脉一起回归大地,再也没有了踪影。
“爷爷?”童花往前扑了扑,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湿癸柳,只有一个巨大的土坑,以及爷爷留下来的木头拐杖。
“娘?我娘呢?”柳筎也终于从钟言的手中挣脱开来,她踉踉跄跄地跑至正前,噗通一下子双膝跪地。两只白白的玉手不顾一切地挖着什么,然而除了泥土就是泥土。
风消失了,灵气动荡也消失了,钟言不明白神农遗脉为何总是心软,就如同不明白自己幻境中那位金色眼瞳的人究竟是谁。
“你们起来吧,他们已经走了。”钟言面无表情,彻底毁掉的斩命丝掉落脚边,这回是真真正正的毁掉了,“癸柳拿走了近百年的灵气回到地下,你爷爷也回到了地下。或许这就是你们神农一族最好的归宿。”
童花来不及擦拭脸上的泪水,捡起一小片锄头的碎片开始挖,像是要用自己的力量将爷爷挖出来。
而在他旁边是一起徒手挖土的柳筎,两个人痴傻了一样,谁也听不进钟言的话语和劝告。
“别挖了,他们已经离开了,谁也不会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或许在千里之外会有一棵癸柳的幼苗顶破土壤开始生长,或许有朝一日你还能见到你的爷爷。”钟言看向了头顶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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