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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勉勉强强回答:“前二十年可都是娘亲你和康觉海和仙长交涉,你还不懂那仙长的脾性么,她不想做的事,旁人是把头都磕烂了,她也不会出手的,不过她倒是应了一句。”
“应了什么?”老夫人还抱有一丝期望。
“咎由自取。”康喜名说。
老夫人一个后仰,差点昏倒,眸光摇摇摆摆,连忙又问:“那闻安客栈里姓谢的修士呢,他答应了么?”
“他答应前去一看。”康喜名抱臂说。
“只是一看?”老夫人掀开遮住视线的氅衣,直直盯向康喜名。
康喜名别开眼,目光狠毒如蛇,说:“他不缺米面油盐,不要金银珠宝,咱们还能压着他捉妖?”
外边还是吵哄哄一片,老夫人心悸怔忡,撘上康喜名的手臂说:“出去分他们些米面,太吵了,觉海和文舟的魂会不得安宁。”
众人面面相觑,都心知那两个魂多半没了。
“分?”康喜名朝身后某处指去,盯着老夫人的眼说:“提前封城,原定的粮进不来,你以为康家还剩多少,康觉海在时,你可没少长他气焰,如今他一走,你倒做起善人来了,还要挥霍到我的头上!”
“康喜名——”老夫人极力大喊。
康家有仆从被推了出去,捂住头被砸得哎哟叫唤,说:“得了失魂症,就相当于人半死,魂也以为自己死了,迷迷糊糊就撞进了地府里,然后么,就会阴差阳错地喝了孟婆汤!”
他哆哆嗦嗦,背书一般,继续说:“所以啊,后来回来的魂失了记忆,又变了脾性,可不就是因为喝了孟婆汤么!”
“他们明明就是被恶鬼夺舍——”有人扯着嗓呐喊。
那仆从推门想进屋,门却被堵死了,他急哭了,扯起嗓说:“一派胡言!”
“厉坛的僵,都是那年因采生而死的人吧,你们火烧厉坛,明明是怕被鬼祟缠身!”
院子里,康喜名边上的人大道:“是那些人心不净,被献祭后不能跟随神仙去白玉京,一失去肉身,便现出了邪灵原身,当烧!”
众人挤挤攘攘,那名下人被乱脚踩得不能喘息,檐上厚雪簌簌下落,高门欲坠。
在这风雪天里,一些人只是为了讨口饭才为康家卖命,可是康家的业障哪懂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只讲因果生灭。
这是康家人罪有应得,也是院子里众多人的报应。
康家真让人去跟了谢聆,引玉和莲升才走,他便偷偷摸摸现身,却不敢踏上厉坛,只畏畏缩缩呆在远处张望。
谢聆站在桃树边,像是也扎根在此,一动不动,发丝和眼睫都结了霜。
“仙长,妖怪呢!”厉坛外的康家仆从心急如焚,生怕谢聆也着了那妖怪的道,如此一来,就没人能帮康家降妖了。
谢深深看了桃树一眼,走得摇摇晃晃,胜似孤魂野鬼。
外边那人被吓着了,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得跑。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谢聆已走到他面前,哑声说:“回去告诉康家,这妖,我除不了。”
晦雪天外,卧看山。
状似卧佛,卧看山名字的由来。
没个车马傍身,平常人怕是得翻山越岭十数日,才见得到那座卧佛模样的山。
外边当真片雪全无,春意盎然,只是此地毗邻晦雪天,所以无甚行人。巧的是,竟有马车停在路边,几人跪地叩头,模样哀哀戚戚。
要到卧看山,莲升自然不会带着引玉慢吞吞地挪,只稍御个风,顷刻便能到百里之外。
看清马脸上那两团腮红后,引玉便不觉稀奇了,有那纸扎马车在,戏班子也该抵达卧看山。
“巧了不是。”她站在树后,拉住莲升的手,轻嘘了一声。
莲升索性不管,但心里惦记着引玉被那玉雕佛像伤得不轻一事,眉眼间还留着些许恼意。
到底和晦雪天离得近,此处虽然不下雪,但风大。
风沙中,霍金枝和白泠湘跪在大路上,那白朝阳在后边手足无措地站着。
白泠湘叩着头说:“若非恩人托梦,我们也不会进晦雪天,千方百计将玉雕送出去。”
“没了玉雕护身,我们若再遇上妖鬼,可就没法像以前那样轻易逃脱了,早些离开也好。”霍金枝惆怅道:“此番也算凶险,你我本意是来卧看山还恩,怎料路上齐齐发梦,梦到的还都一模一样。”
“只是,梦里恩人的模样和我记忆中的略有不同,我……”白泠湘皱眉,“我担心是鬼祟化成他的模样,故意唬弄我们舍弃那枚玉。”
霍金枝一愣,摇头说:“总不能是那两位仙姑,为了抢走佛像而使出来的计俩,二位仙姑救我们不假,她们的本事绝无可能比不过一块玉雕。”
“倒也是。”白泠湘起身,朝身后马车望去一眼,说:“只盼恩人当真是有心要助两位仙姑。”
“都上马车。”霍金枝这才捏住袖子捂住口鼻,顶着飞沙走石,扬声说:“启程,此行不走回头路!”
远远看着一行人窸窸窣窣上了马车,哪需要策马的,厢门上的帘子一垂,纸扎的马便狂奔向前,疾驰间悄无声息。
“这几人此前说过的话,倒也不全是瞎编的。”莲升勾手,狂风飞沙间的一点纸屑飘了过来,她捻碎纸屑说:“那纸扎的马车支撑不了多久了,恰能让他们到得了附近的城廓。”
“也好。”引玉遥望远处。
“还想追?”莲升拂开面前飞转的沙石,“待那马车消失,他们便只能另寻他法,倒也好追。”
引玉摇头,说:“他们赠玉并不是因为心怀恶念,我不迁怒无辜的人。”
卧看山已和从前不同,山下倒也还有屋舍和田地,但大多已被推翻,泥墙上还爬满了藤蔓,似是荒废了许久。
山上的确有寺庙,但寺庙空空,好在未遭打砸,还干净得一尘不染。
寺中一砖一石都有被好生照料,就连池里的鲤鱼,也胖得大腹便便。
有僧人拿着扫帚在院子里穿行,独他一人在埋头扫地。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头也不回,便赶客道:“寺庙暂不迎香客,还望缘主自行离开。”
“为何不迎?”
僧人转头,看到问话的姑娘模样陌生,不是山下住户。他一愣,料不到还有生人来此,皱眉说:“此地不祥,所以不迎客。”
引玉跨入寺门,说:“敢问何来的不祥?”
僧人看她好像要刨根问底,握起扫帚又唰唰扫起石板泥灰,说:“你们要想知道,问山下人便知。”
他一顿,想起自己刚才挑水回来时忘了将门闩堵上,当是自己惹来的因果,索性说:“罢了,不过是些旧事,告诉你们也无妨。”
“请讲。”引玉好整以暇地等着,身侧却不见莲升,两人是分道而行。
卧看山虽不及望仙山高,可四处荒芜,人烟稀疏,连上山的路都被野草盖了,乍一看,这祥乐寺哪像是正经寺庙,像是妖怪为引人靠近故意变出来的。一年半载下来,别说香客了,连路过讨粥的流民都没有。
正是因为这样,僧人不由得多看这女子两眼,女子模样太好,白得像晦雪天的雪,也不知是不是精怪所化。
他心里打鼓,却不露怯意,好像将生死置于身外了,敛了目光说:“这里死过许多人,一些因饥荒而死,一些死于疫病,还有得了疯病的自相残杀。”
“疯病”和“自相残杀”这几字,在引玉的心口上狠狠剜下一刀,她手上也曾沾满鲜血,是小悟墟众佛陀。
“疯病?”引玉唇齿一动。
僧人耷拉着眼皮,神色很是平静,这种平静,却是了无生趣的静。他平淡道:“起先是疫病,忽然病倒了一片,后来众人营生出了岔子,个个都饿到饥不择食的,一群人不知怎的就互相撕咬,使得那疫病传得更广,这里也就没人了。”
“那是什么时候,是晦雪天下白雪之后么。”引玉又问。
僧人紧握扫帚的手一顿,眼里露出些许迷茫之色,良久才摇头说:“山中时日过得慢,有时候觉得好像旧事都落在了半年前,如今回想,应是在晦雪天转冷前。”
看来,在去晦雪天前,灵命没少糟践别处。
引玉稳住了神色,诧异说:“那大师为什么还留在这。”
僧人笑笑说:“什么大师,扫地僧罢了,后山埋着许多还不得安宁的魂,也有许多棺材,二十年过去也无人认领。如今寺中只我一人,我啊,得在这守着。”
听此人这么说,此地应该冤魂无数才是,偏偏山间寂寥,鬼气不算浓郁,所以只为此地添得几分阴冷。
引玉目光一动,看见十根紧扣在井口边的灰白手指,还有掩在寺庙外墙边的半个佝偻身躯,都是新鬼,老鬼一个不见。
“正是因为此地死魂无数,才劝缘主赶紧离开。”僧人把落叶扫作一堆。
引玉满腹弯绕肠子,心思一动,便说:“不瞒大师,我便是为了认领过世者而来,二十年过去,是我来迟。”
扫地僧一愣,把扫帚靠在树上,合起双掌说:“缘聚缘散,还望节哀珍重,只是后山坟茔众多,棺材也是堆在一起,若是认得棺材还好,认不得的,棺里的人已成白骨,怕是要枉费此行。”
“待我看看去,就知道认不认得了。”引玉望向远处斑驳的黄墙,问:“不知后山往哪儿走。”
扫地僧指了个方向。
引玉不急于找去,仗着寺庙里再无他人,慢腾腾巡了半圈。
那株桃树是用来挂祈福求吉木牌的,自然得栽种在前庭。
到前庭,便见空旷无人的前庭里栽着密匝匝的桃树,都被照料得极好,但无一株有灵。
莲升抬手拨弄桃树上褪色的木牌,牌上的字已不大看得清了,有些个不会写字的,便画了个长命锁和玉如意,那里外两个圈的,应该是平安扣。
“问到了,此处死过不少人,都埋在后山。”引玉拨弄桃树叶子,说:“不过这地方竟只有新鬼,一个老鬼也没见着,稀奇。”
“你看。”莲升弯腰,拨开浅浅盖在面上的湿泥,不顾污浊地钳住了一样东西,拿起来时低头一吹,说:“此物你可还认得?”
污泥下,一只圆润的铃铛被莲升夹在两指间。
这玩意曾在白玉门上躺了许久,因损坏而失了光泽,是归月的。
“归月……”引玉把那铃铛拿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是她的,她和我一样,也常来凡间。”
“那铃铛,是一位姑娘埋下的。”扫地僧不知是何时来的,停在远处说。
引玉循声望去,握紧手里铃铛。她前面说要去后山,如今被人在这里撞见,不光不臊,还急慌慌问:“那位姑娘可是穿着黑裙?”
“我记得她,是因她发银如雪,姿态轻盈似妖。”扫地僧走了过去,倏然一停,指着足下的一块地说:“疫灾后不久,晦雪天忽降白雪,未几,有人来此,向方丈求去了一株桃树。便是在桃树被掘走后的几日,那位姑娘前来找寻,失魂落魄地埋下了这枚铃铛。”
作者有话说:
=3=
第90章
那一定就是归月。
引玉喉头哽塞, 二十三前年她有意不让归月知道详细,就是不愿归月徒增烦恼,如今归月不明不白地化了妖,不料她竟是弄巧成拙, 害了归月。
她垂眼展开五指, 掌中泥痕斑驳, 问:“那姑娘埋下铃铛,还做了什么?”
扫地僧穿着泥黄长袍, 岿然不动站在远处,好像一口沉寂的大钟。他摇头说:“那时祥乐寺已许久不迎客, 不过此前寺中曾收治伤病无数, 我料想她冒失翻墙, 是急于寻亲,哪知她埋下铃铛便走, 走前倒是问了我, 那株桃树去了哪里。”
他合掌说:“桃树是方丈赠出去的,我仅是遥遥望见那人, 是以回答不上。”
“那株桃树有何异处?”引玉把铃铛上的泥迹捻散了。
扫地僧不假思索:“近妖。”
“只是近妖,还未化妖?”引玉追问。
扫地僧颔首,目光眺向天际,回忆起旧事,徐徐道:“那是祥乐寺里独独生有灵智的桃树,若是前来浇水, 它会暗暗弯下树枝,佯装有人自背后拍肩, 一阵捉弄。那株桃树是小孩儿心性, 不认生, 谁来都能与之玩闹,但与它最是同气相求,当属寺中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儿。”
引玉揉搓铃铛的手顿住,抬眼看向扫地僧。
扫地僧摇头微笑,有几分纵容之意,说:“那时寺庙中常有猫,多是山下村民养的,它们聪慧,知道寺中有人投喂,便常常进来撒泼打滚。桃树有灵智,那乌云踏雪的猫也机灵,我每每见到它,它都在桃树下玩弄桃枝,甚是可爱。”
引玉隐约想起,归月是曾在她面前提起过什么桃花。
那乌云踏雪的猫伏在白玉门上,尾巴晃悠悠往下吊,她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从门下穿过。归月飞快往下蹿,半个身还扒拉在门上,伸了一只爪出来捞她的头发。
引玉扭头看它额前有一点妃红,好像花钿一抹。她心觉稀奇,伸手欲碰,哪料归月避开了。
归月转着一双灵动的眼睨她,说话语气像在炫耀:“碰我小桃花作甚,酒呢,拿来!”
“哪来的小桃花?”引玉凑近了看,果真是桃花一瓣。
归月飞扑到她身上,两爪齐用,四处翻找酒壶,含含糊糊说:“小桃花便是小桃花,你说我要是把它带到小悟墟,灵命尊会不会将它点化成仙?”
“你以为人人都是莲升?”引玉哧笑,“怎的,艳羡我有莲升,你也想给自己捣鼓点儿花草?”
有些猫儿的好奇心和嫉妒心极强,归月玩儿玩儿便认真了,藏着掖着不愿将桃花的事往外说。
引玉回神,说:“你可有在那位姑娘身上看到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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