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时我定会料理。”泽芝已有想法。
引玉便不再忧心,既然是泽芝答应了的,想来不会食言。她晃晃金钵里还不算多的天净水,说:“那我答应你的事,也一定会做。”
泽芝颔首,见引玉低头时狡黠笑了笑,也不知此人打了什么坏主意,弯腰又将一滴天净水弹入金钵。
金钵抵着引玉前襟,引玉虚虚将其抱在怀中,低头见水面被撞得稀碎,好似心头也被拨上一拨。她挑眉说:“你也不怕打湿我衣裳。”
“给你烤干,成不成。”泽芝伸手,两指轻捏她衣襟布料,指腹间的料子明明是干燥的。
那两指捏的哪里是引玉的衣料,分明在往她心尖捏。可泽芝很快便松了手,独留引玉回味无穷。
引玉眺着泽芝,一心想撕开对方那寡淡禅心,看看里头还装着什么,可她……不敢造次。
小悟墟里塔刹数不胜数,像泽芝此前那般盛水,就得耗上五日,如今引玉闲庭信步,怕是十天半月也不止。
泽芝不催促,明知引玉揽下接天净水的活,只是为了有正当理由随意出入小悟墟。
引玉还挺称职,那段时日除了在小悟墟里接水外,别的什么事也不干。
她有了借口,便正大光明地把活都抛给泽芝做,只偶尔到问心斋打量一眼,看看竹简堆得有多高了。
天净水是一碗接一碗,原先觉得填满泥坑遥遥无期,待千碗万碗下去,才知一切皆有可能。
池水一满,引玉泄力地坐到边上,把金钵往石上一搁,头也不回便喊:“泽芝——”
问心斋里,泽芝落笔书下最后一个字,将竹简卷好,才不疾不徐地走到池边,弯腰掬了一捧水,说:“难为你。”
“的确难为,我累得手不能抬,腿不能迈。”引玉意有所指,往自己肩头捏了两下。
泽芝把掌心天净水全部倾下,转而捡起了几块形状不一的石子,拼成个石头小人,再一施金光,石人便好像被赋了魂,站起身三两下跃上引玉肩头,给她捶肩捶背。
石头拼成的人本就坚硬,又不是真有灵智,哪里懂得用劲,在引玉肩头猛跳一下,差点将引玉的骨头压折。
引玉拨开那石人,轻嘶一声说:“我可是替你蓄了一池的水,你就这样待我?”
泽芝索性收回金光,石头人随之散架,石子轱辘几下滚了老远,说:“以你的脾性,如果早觉得累,岂会等到手不能抬的时候才说。”
引玉不能再故作样子,干脆往圆石上一躺,侧身打量起蓄满的池子,说:“这池子太空,缺些点缀。”
“空?”泽芝思索片刻,抬臂的一瞬,池中开出莲花无数,一朵朵甚是淡雅脱俗,远在中央,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
引玉原想的是变出点大富大贵的花,省得这池子过于单调,没想到泽芝令莲花开了大片。
她目不转睛看着池中莲,说:“倒也衬你,不过单有莲花还是单调,不如养些鲤鱼?”于是她轻挥衣袂,池中顿时现出几条或金或红的鲤鱼。
泽芝淡声:“养了鱼,就得日日投喂。”
“我来就是,我定不会叫它们饿死。”如今池水已满,引玉可不得再给自己找个别的借口出入小悟墟。
泽芝由她。
后来凡间地火滔天,烧得天昏地暗,引玉才知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慧水赤山果然有难。
到处是火,寻常河湖之水还灭它不得,非得是天净水。可那时塔刹禁制已成,滴水全无,想灭地火难上加难,单单问心斋前的莲池水哪里够用。
直到塔刹禁制被强行破除,天净水灌入人间,引玉才明白,泽芝早料到会走到这一步,所谓的“回旋”,正是这一步险棋。
千难万险俱在这一步,天道舍去泽芝这一“刃”,泽芝不得已身魂分离,堕入凡尘历七世之劫,而仙辰匣灵智全失,成“死物”一只。
泽芝必须彻底醒觉,仙辰匣才可物归原主。
当时若非要造灵命,泽芝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苍生也不会陷入如此境地,可灵命该不该现世?
浑浑噩噩中,引玉想,那还是该的,若无灵命,诸事无从解决,慧水赤山仍会有荣枯浩劫。
当时不论泽芝如何抉择,慧水赤山的劫难也必会到来,劫难由天,一切已定,但——
事在人为。
……
引玉是被烫醒的,周身炙热无比,若非一颗心还在跃动,她定会觉得自己已成肉干。她背在身后的手还是攥得死紧,因为只余痛感,也不知手里是不是还抓着莲升。
这火难幻象来得正好,或许无嫌只是误打误撞,却把她此前下给自己的部分禁制给“烧”没了,她连莲升尚还是“泽芝”时的事都想了起来。
她想起,后来白玉京的仙神越来越多,有幸见过泽芝的神仙犹在,那几位见莲花被点化成仙,只觉得有几分熟悉,心知而不敢道明,唯恐撞破天机,只当是巧合之事。
黑暗中寻不到方向,引玉每一步都挪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着坑,幸好这孤风月楼没有当时的十二面骰大,否则她还不知道要摸索到何年何月。
摸索到边际,又探寻到上行的阶梯,她才微松一口气,火难到水,那可便是要她的命了,她向来不喜水。
潮湿不说,雨天阴阴沉沉,就好似比平日凄凉上几分,日子也过不舒坦了。
迈到上层,脚已试探不到阶梯了,引玉了然,水难怕是要来。
果不其然,浪声扑至耳边,就好像她沉到深海之下,一瞬便被窒息感冲昏头脑。
此番……倒是不痛,甚至还听得到声音了,只可惜眼前还是黑,什么也看不见。
“明珰。”
呼声近耳,引玉差点以为是幻象所致,尤其莲升喊得急切,与平日不同。
引玉停下不动,慢腾腾转向声音传来处,手臂才抬起,便被抓了个正着,更近的呼喊传至耳畔。
“明珰。”
是莲升。
引玉反握莲升的手,沿着对方的手臂往上摸,直到摸着莲升的花钿,才确信这并非幻象,说:“急了?我这不是在么,刚才听到你喊我,还以为是骗我的。”
“忧心你急。”莲升牵她往别处走,走得稳当,似乎已摸清此地布局,说:“当初在十二面骰里,是不是也像这般?”
“不像。”引玉否认。
“也是,骰里没有旁物,不会磕磕碰碰。”莲升此番化解幻象,竟化解得分外轻松。
眼前虽还漆黑如墨,但水声和寒意已全部退却。
“非也。”引玉笑说:“十二面骰里可没有人牵我,那地方孤寂。”
莲升步子渐慢,把引玉牵得更近一些,良久才说:“方才我想起了一些事。”
平日里莲升的语调便不算高亢,如今听着更是有几分郁沉。
引玉不由得问:“怎么,想起愧对我的事了?”
莲升五指微紧,忽然的沉默叫引玉心里没底。
“嗯?”
过了有一阵,莲升才说:“让你孤寂数百年,我有愧。”
怪的不单是莲升忽然有了能化解幻象的能力,更是她忽然的愧欠。
数百年?七世相加,再加上后来的年月,可才称得上数百年啊。
引玉气息微急,贴上前便问:“你是不是想起来了。”正如她刚才。
莲升原只是放慢脚步,而今彻底停下。她薄凉的声音无甚起伏,却比当年谈及凡间劫难时更和缓慎重。
“若非你一时起意,我怕是直到如今,也不知道你当年所盼。”她说。
一句话,道破她暗藏的私欲,她也和凡尘众生一样,心怀牵绊。
引玉明明早知莲升有欲,又知那欲由她擒纵,可直到如今这刻,才解去当年之惑。
“那你错了。”引玉粲然,笑得压根没将此塔当成什么七难之地,说:“我领你回小悟墟,骗你勾你,可不是一时起意,明明是蓄谋已久,我等你七世,天天殚精竭虑,可不就是为了那一天么。”
她微顿,悠悠说:“也幸好你历尽七世,后来由莲化形时懵懵懂懂,否则我哪敢付诸行动。”
莲升淡淡一嗤。
区区幻象,又非灵命亲手所下,什么水火幻象,还不及纸扎牢固。莲升拨开水影,轻而易举便登到楼上。
引玉一个抬眼,眼前虽还昏昏暗暗,却能瞧见朱发青面的罗刹狂奔而近,好似此间色彩,全聚集在那罗刹身上!
就算是飞花片叶,忽然掠过眼前都能将人惊扰,更何况,这是罗刹!
引玉忙不迭退开一步,她站在木梯边沿,这一退差点踏空,只见莲升抬掌震出金光,将飞袭而来的幻影震成齑粉。
“罗刹难。”莲升任自己施出的金光四处飞袭,随之想到香满衣此前所说,“此前无嫌便是待在三层?”
“不错。”引玉借那飞蹿的金光到处打量,想知道此地有何不同。
莲升牵着引玉步步往前,才知此地布局果然不同。在看到一个个背对她的高瘦鬼影时,差些又挥金光,细看才发现,眼前“罗刹”并非虚影,而是石像!
又是石像,从小荒渚到慧水赤山,她们已见识过石像无数。
引玉不由得开口:“不论是灵命,还是无嫌,都对石像情有独钟。”
莲升还在端详远处石像,一时间无暇应声。
那些罗刹石像竟站成一圈,中间好似围着个什么东西,隐约也是一尊像。
“再近些。”引玉眯眼,还是看不清楚,“被围在中间的,难不成是‘无嫌’?”
莲升走近几步,将远处飞蹿的金光勾回来,一动念,金光便成长鞭。
鞭尾环住石像,一端被她牢牢握在手中,她微微施力,罗刹石像便簌簌转动,像上脸……
和灵命极像,只是神色更为狰狞,好像厉鬼,竟是青面露牙。
莲升再甩金鞭,将那被围在正中的像从远处拉近。幸好边上一圈罗刹环得不算紧实,否则此像哪能从中穿过。
类似的像引玉已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小荒渚,一次是在晦雪天的地下。
观其身着佛门长袍,脸上戾气尽显,若非无嫌,那还能是谁?
“这正是她想说的。”莲升手中长鞭化作细碎金光,归回她身,“她将灵命视若罗刹,如今的灵命已和从前不同。”
“喜杀生,嗜血肉,不过。”引玉停顿,皱眉说:“我想无嫌想说的,不单单是这个,我们一路过来,早知道灵命犯下的诸多业障。”
见石像平平无奇,又非幻象所致,而是实打实地雕在此地。
莲升走近,环着那些个罗刹像走了一圈,忽地看向引玉,说:“罗刹有男女之别。”
这些罗刹像眼耳口鼻虽然极像,却也有明显区别,有的的确是青面,有的却是全脸涂白,神色也不显狰狞。
就和凡间传闻里的一样,罗刹为男则是赤发胜火、青面獠牙,女则姝丽冶艳、绝色无双。
但引玉明明记得,灵命是万灵所成,本该非男非女,无嫌这是何意?
“可还记得晦雪天的双面佛像。”莲升凝视着眼前的罗刹像。
“自然。”引玉话音方落,一个念头涌上心尖,“莫非灵命修出了另一个魂?”
“是魂还是妄念,还得再论。”莲升转身,冷声说:“七层之上,必有答案。”
作者有话说:
=3=
第126章
“上去么。”引玉目不转睛, 借金光打量莲升面色,“还是再等等?”
明明方才痛到额上全冒冷汗的是她,而今她却问边上人要不要歇。
没了幻象作扰,此层好似再无凶险, 那些无暇细思的种种, 如今全从谷底涌出, 盘踞心头。
引玉隐约觉得,此时的莲升过于沉静, 这人原就喜怒不形于色,如今更加。
这作态与她此前作为“泽芝”时的样子又近了几分, 却又不如“泽芝”遥不可及。
其实想想, 莲升合该就是这样。
从始至终, “莲升”与“泽芝”的魂就从未变过,只是前者初诞于天地, 所思所想更接近天道所盼, 后来的莲升经七世轮回,多了些独属自己的思考。
引玉眷恋不忘的, 从来不是莲升单独的某一时段,而是对方历经尘间诸苦后越发有情的魂。
少了任何一世,任何一个日夜,都不算完整的莲升。
“多歇便是多耽误。”莲升回绝,“如今身在孤风月楼,一不留神便会陷入幻象, 还当是在外面?”
引玉轻嗤,其实看出莲升是故作姿态, 且还用力过猛, 显得过于生硬, 于是一语道破:“你和仙辰匣的牵绊一直未断,如今回想起旧事,理应有所感应,难受了?”
莲升眉间花钿时而艳时而暗沉,她抬手按住眉心,低敛目光说:“并非感应那么简单,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能在这片刻间神力大涨。”
“为什么?”引玉皱眉,“我以为是因你忽然顿悟,所以境界才有所提升。”
“当时我下凡偿还孽障,仙辰匣与我魂体两分,得在我豁然憬悟之日,才可完璧而归。”莲升周身倏然紧绷,好似受到重创。
引玉看得一愣,忙不迭捏上莲升袖角。这些她怎会不知,颔首说:“不错,但因为有白玉京的禁制在,仙辰匣必定出不来,你也必不能从它身上取得神力,它顶多干扰得了你的心绪。”
“可仙辰匣在冲撞天宫禁制。”莲升望向窗棂,可惜窗棂琉璃上覆有术法,所以她哪里看得到天。
引玉怔住,如果说莲升周身发痛是因为仙辰匣冲撞了禁制,那莲升神力有所恢复,岂不是因为……
她难以置信,缓声问:“天门禁制被它撞开了?”
“我料想,应该是撞出了些许裂缝。”莲升神色沉沉,慢腾腾松开绷紧的筋骨,故作无恙。她抬手时掌心金莲一绽,金光中竟裹挟几分朱红,其间瑞光比此前纯粹许多。
149/239 首页 上一页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