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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林醉影无恙。”引玉敛了目光,垂手站回伞下。
莲升默不作声。
再到朱楼之上,见到术法和刀棍留下的痕迹无数,引玉方知,刚才所说乃是奢望,当时众人以死相搏,谁又能侥幸存活?
再看屋瓦破裂,又因为大雨瓢泼,廊上屋里全是积水,根本住不了人,林醉影岂会留在此地。
引玉停在朱栏前,才知朱栏已是摇摇欲坠,再容不得人斜倚。她抬手,摩挲起红柱上的刀痕,回头说:“白玉京上的刀剑劈痕,也是这样?”
“是。”莲升一顿,又说:“比之更甚。”
引玉气息微滞,难以想象白玉京的惨状。她扭头继续寻找林醉影的气息,可惜找了个空,在送走琬娘之后,整个芙蓉浦连个鬼魂都寻不着,更别提生魂。
莲升望向天际,说:“看来祭奠之人未必是林醉影,那人多半也不住芙蓉浦,否则怎会连半魂都找不到。”
“不知祭奠者何时再来。”引玉心里没底。
沉默许久的耳报神幽幽开口:“以前在小荒渚时,我多少是个家仙,附耳可报喜忧,说得了三两句预言,又能言明一些旧事。”
引玉笑了,不以为意道:“来了这后,你不是法力全无了么。”
“那是暂不适应,慧水赤山灵气源源不绝,妖魔遍地,我稍稍修行一下有何稀奇。”耳报神不悦,语气听着好似不愿搭理人,木眼珠却转个不停,分明在等引玉开口求它。
“那你试试。”引玉索性说。
“没点诚意。”耳报神一哼。
“今儿便靠你了。”引玉又说。
耳报神稚声嘀咕:“还行。”
薛问雪本不想看向怀中木人,毕竟他起过誓,说不看就是不看,而今听了这一番话,不由得违了心,低头投去一眼。
他实在好奇,这木人能做到何种程度。
只见木人两眼一合,跟坊间那些个装神弄鬼的无甚不同,嘴里念念有词:“人在此间,有泥墙作隔,改日便可一见。”
那调子拐了百八十个弯,又是女童脆生生的声音,叫人不敢轻信。
引玉掀了耳报神的眼皮,说:“你这是算出来的,还是随口一说?”
耳报神不服气,怒道:“我老人家是那等信口雌黄的人么!”
引玉笑了,眼下芙蓉浦还下着雨,且不说数日奔波,就算她和莲升不累,其他人也该累了,干脆就了耳报神的意,说:“信它,在这暂歇一夜。”
耳报神还是不满,嘀咕道:“不信就不信,好像我老人家逼你了一样,说得这般不情不愿。”
“要是不信你,我早一走了之了。”引玉仰头,恰好一滴雨落在额上,浇得她透心凉。她轻嘶一声,心说这地方到处漏雨,想找个落脚的地方还真不容易。
“倒也是。”耳报神又是一哼,勉强接受。
莲升若有所思,抬手抹去引玉额上水珠。
“上哪儿去?”引玉问。
莲升不答,但抬手挥出了金光,毫不吝惜灵力。
只见断瓦残壁统统归位,屋顶遂被补上,雨水不再下漏,只是屋中尚湿,水积了一滩又一滩。
金光犹在,那光翻涌而下,无声无息席卷地面,众人眼底明明不见火光,却觉察到滚滚热意从门窗内涌出。
白雾绵绵外逸,不过少倾,屋里水迹全无,潮意散尽。
如此还不够,屋中床倒桌塌,还不如废弃庙宇。于是莲升面色不改,翻掌再令金光将床和柜全部扶起,可谓无微不至。
金光掠过,什么尘埃碎屑尽数不见,似是被纳入了虚空。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阮桃身边的僵往后趔趄,被金光中的神力吓着了。
引玉抬手往莲升肩上撘,身偎了过去,唇差点便贴上莲升耳廓,明明已近到如此地步,却还要传心声说:“上神大度。”
这话自然不能往外说,她的步步逼近,只是想看莲升露出嗔容。
不料莲升只是不咸不淡看她一眼,转而对阮桃、薛问雪等人说:“如今芙蓉浦到处是雨,不好找其他落脚之处,委屈各位在此地暂歇。”
薛问雪回神,藏起眼底惊愕,握剑拱手,“此地已是极好,有劳仙姑施术。”
金光利落,不过顷刻,此楼层里外干干净净,好比城中客栈。
引玉认得此前她和莲升在画中“胡作非为”的那间,明知不是同一处,却免不了胡思乱想,哪容得阮桃带着僵往屋里迈。
她抬臂拦住阮桃,故作平静往别一指,说:“到那边去。”
阮桃不问原因,懵懵懂懂转身,她一走,僵也跟着走,而那薛问雪,早带着耳报神往别处去了。
浊浊浓云遮天蔽日,此雨不下个三五天怕是下不完。
冥冥雨帘下,莲升岂会不知引玉所想。跟进门后,她转身合上门扇,淡声说:“我还以为你事事坦荡,不会介意这些。”
引玉拿开桌上的琉璃灯罩,响指一打,灯芯便被点着,再将灯罩放回原处,透出的光五彩斑斓,和曾经的芙蓉浦甚是般配。
她心中一阵感慨,不由得想起以前夜夜不断的笙歌,思绪一顿,转头意味深长地说:“和你有关的事,我怎么会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
=3=
第128章
彩光一照, 便只差笙歌,可惜屋外除了击瓦的冷雨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廊上无人,引玉走到莲升身前, 故意让两道气息纠缠在一块, 说:“一会阮桃他们或许会找过来, 先把灯点上,出去时再把门锁了, 别叫他们知道我们不在芙蓉浦,阮桃胆子小, 会慌。”
“你待她倒是精细入微。”莲升语气平平。
借着那琉璃灯盏的光, 眼前人连眸色都柔和旖旎了几分。
平和, 却不至于软得像水,旖旎却又并非大张旗鼓地勾引, 这是泽芝的度, 亦是莲升的度。
得知眼前人恢复记忆,引玉的眷念和渴望全都倾泻而出, 终于,这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依依难舍。
当年所有的念想,虽已在莲升身上付诸行动,可如今的莲升才算完完整整,这叫引玉如何止得住欲,如何压得住浩荡情潮。
她想做的事还有许许多多, 如果是莲升,她便能永不知倦, 永不知腻。
天地晦暗, 世间人人身陷泥足, 解此困局需要人人清醒,而有情方能明白诸罪诸怨,方能彻悟通达。
如若连自己的心都剖不明白,何以令世人清醒自知?
引玉觉得自己还是有这点自知之明的,所以她心一动便欺上前去,咬住了莲升那片唇,含含糊糊说:“这才叫精细入微。”
刚从雨下走到屋中,两人身上还泛着凉,尤其是引玉抚向莲升侧颊的手。
莲升退了一步,后颈贴上湿冷门扇,嘴中气息冷不丁被掳去一半。她身后是冷雨冷风,身前人虽不至于滚烫,却在唇齿博弈间,点得她心火张天。
看似是她有所退让,贴在门上任其造作,却在下一刻后发而制人,亲得引玉气息大乱。
引玉头昏心燥热,闭眼后更觉得天旋地转,好像成了无依无靠的轻舟,只得完完全全倚到莲升身上,环住莲升纤韧腰身。
她摸摸索索,将莲升发梢的红绳扯开,在两唇分开时餍足一笑,故意问:“你现在是泽芝,还是莲升?”
“你想我是谁?”莲升头发散开,后仰时蹭破了门上薄纸。
门扇和窗棂上的麻纸原先就破了,后来是得金光相助,才勉强恢复原样,如今被一刮一蹭,又歘啦裂开。
雨水飞上莲升后颈,打湿她披散的发。因光影迷离,乍一看,好像她是因这缠绵一吻而大汗淋漓。
引玉方得喘息,多看莲升一眼又止不住欲,当即将手里红绳缠上莲升脖颈,一端绕上自己尾指,欺身上前咬住莲升下巴,说:“你是泽芝,亦是莲升,是我……”
“什么。”莲升目光下垂,看引玉上眺的眼。
“是我欲之所在。”引玉话方说完,下巴硬生生被莲升抬起,噙笑的唇齿遂被叩开,一根手指搅入其中,叫她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此番没有流连太久,因那仙辰匣还在冲撞天门,她们还得趁早上白玉京细探究竟。
一吻毕,引玉差点回不过神,却看莲升神色已然清明,还转身便推开了门扇。
红绳一端还缠在莲升脖颈上,门一开,冷雨冷风呼啸而近,刮得她黑发飞扬。
引玉把红绳牵紧,迫使莲升不能再往外迈出一步,她贴近莲升后背,说:“莲升,你真像那一离了床就翻脸不认人的。”
莲升脖上微紧,她侧身朝屋中床榻指去,说:“床榻在那呢。”
引玉也不是只顾取乐之人,慢腾腾解开红绳两端,迎着雨把莲升的头发重新系上,说:“下回到了榻上,我倒要看看,你还是不是这样。”
红绳重新系上发梢,莲升转身看向引玉,眉心花钿红得惊人,说:“我看你才是那离了床便翻脸的,说得好似我们从未做过那档子亲密事。”
引玉盯向对方越发艳红的花钿,抬手一碰,“这么说就俗了。”
莲升环上她腰,腾身便直上九霄,一施金光,登时滴雨不沾身。她冲着引玉的耳,不疾不徐地问:“这样还算不算翻脸不认人?”
引玉怎说得出“算”一字,她懒散成性,如今上天也用不着自己使劲,何乐而不为,改口就说:“翻脸的是我,刚才我说的全是玩笑话,只是为了寻你开心。”
莲升不作声了,九霄自然有九重威压,所以寻常人成仙登天梯,必须顶得住这泰山压顶之势,才进得了白玉京,她如今上天亦然。
威压一沉,引玉也屏息凝神,戏谑的话再说不出。
乌云冷雨全到足下,到九霄上便见瑞光烁烁,底下白玉京寂静冷清。
引玉落在冰雕台阶上,仰头望向白玉门。
不错,记忆中的白玉门正是如此,只可惜如今门上已见不着那乌云踏雪的猫。
耳边是咚隆声响,当真有东西在冲撞天门,然而看门里寂寂,压根连个匣影也见不着!
莲升站近白玉门,抬掌贴上门上禁制,掌心顿时被撞得发麻,禁制果真有所松动。
她眸色顿沉,缓缓将掌心往里推去,感受到禁制上的无形裂痕,便是在那裂痕间,原属她的神力在一股股往外涌。
“如何?”引玉走了过去,方一抬手,便被门上罡气刮得手掌发疼。她拢起五指,只好盯向莲升徐徐往里伸的手。
未能伸得进去,那禁制只是出现裂痕百道,却没有彻底破碎。
“仙辰匣在。”莲升手往里再探近一寸,便被罡气掀得往后趔趄,不得不收掌说:“里面若非幻象未散,便是有术法遮掩,只是遗漏了白玉门,否则我也看不到门上的刀剑劈痕。”
“此前我便隐隐觉得,白玉京不可能忽然间空无一人,诸仙神如果下凡,那合该找得到蛛丝马迹。”引玉轻呵,揉起被刮疼的掌心,“里面怕还是血流成还,遍地……尸骸。”
引玉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一颤,她曾也身中幻象,清楚幻象勾起的杀念。
是了,当年的尸海又能由谁清扫,众仙神如何互相厮杀,白玉京的惨状只能比芙蓉浦更甚,如今眼中的寂静,只能是假象。
莲升思忖片刻,不想就此罢休,干脆朝禁制震出一掌,门里仙辰匣还在撞门,她哪能轻易言弃。
掌风出去,更凶悍的罡气反震而来。
莲升虎口发麻,忙不迭支开纸伞,挡在引玉身前,冷声说:“仙辰匣必已千疮百孔。”
“看来这门还是不能硬闯,所幸你后来还修出了莲身,如果只有这仙辰匣。”引玉一顿,慢声说:“你怕是会痛到魂飞魄散。”
莲升面色越发苍白,花钿色浅了几分。尤其如今离白玉门近,她和仙辰匣间的牵系越发分明,那断手断骨的痛堪称灭顶。
引玉忙不迭将莲升往后一拉,说:“回去!”
两人遂又穿云而下,不得不回到芙蓉浦。
离远后,莲升果真好受了些许,苍白着脸推门入室,长舒一口气说:“无妨,倒还能忍。”
她见引玉还在看她,推了对方的肩便说:“乏了不歇,看我做甚。”
引玉只好别开眼,手腕暗暗一转,想施出一缕灵气。
不料被莲升识破,莲升按住她的手,说:“我如今好了许多,你这灵气能省则省,别让我日后还要施予你。”
“当真?”引玉当莲升是在硬撑。
莲升淡声:“我说过假话不曾?”
倒是不曾。
引玉只好坐到镜台前,表面上没在看身后之人,实则在借镜打量。只可惜此屋虽已被莲升施术打扫,镜面仍是朦朦胧胧。
只见莲升闭眼顺气,片刻后神色果真和缓了些许,花钿也恢复平常。
引玉如释重负,这才得以思索其他。
当时无嫌留在画中的三句话,如今全都找到了答案,香满衣和云满路的念,再到芙蓉浦,遂见孤风月楼,可惜……还没能见到林醉影。
莲升轻吐浊气,睁眼走到引玉身后,平静注视起镜中人,说:“没什么好担忧的,一切变故都将尘埃落地,因何而起,便会因何而止。”
引玉侧过身,微微仰头看向莲升,说:“也是,只是天地劫难尚能平息,众人心中的痛楚又该如何消弭。”
“这是众生从有情到无情,再从无情到有情所留下的痕迹,作甚要让它消失无形。”莲升说完,抬手往引玉眉心处轻点,忽然问:“你当初下在灵台的禁制,还余有多少尚未消除?”
“灵台?你探就是。”引玉定定看着眼前人,明明聊的该是无关风月的事,偏她一哂,慢慢悠悠说:“如今想想,你轮回七世也算好事,若非你如此,我也钻不了那空子,你可知你七世以前有多难高攀,我那时可不敢和你说笑的。”
“我看未必。”莲升微微俯身,不急于探查引玉灵台,只是神情静静地与她平视,说:“你是有少说几句,但绝非‘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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