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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金枝扶着桌,心知两位仙姑不喜受人跪拜,微微躬身说:“的确不能愧对了仙姑的好意,多谢仙姑搭救。”
莲升暗暗看向白朝阳,果不其然,白朝阳还在捂着胸口,掌心下定藏有东西。
“无妨。”她平静道。
白泠湘抬起窗,一双眼被风刮得差点睁不开,在看见楼下的人后,忙不迭缩了头,着急问:“可是咱们怎么走,屋外全是康家的人!”
“不必操心。”引玉说。
霍金枝沉沉叹出一声,目光闪躲不定,说:“那便依仙姑所言,仙姑已保我们两日,切莫再让仙姑为难,都把东西收拾收拾,今儿……就走吧。”
众人纷纷收拾起衣箱,在整理行囊时,有人无意撞上了背篓。背篓一翻,那双腮绯红、穿红戴绿的人偶滚了出来。
人偶眉心的念果然消失了,如今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人偶。
霍金枝僵住,连忙说:“别看,赶紧将它扶起来。”
边上的人紧闭双眼,蹲下摸索着,赶紧把人偶扶了回去。
引玉故意问:“你们的祖师爷显过灵么,上次你们连戏台都被康家砸了,却不见它现身。”
霍金枝见背篓已被立起,拍了两下胸口,把气拍顺了,才惆怅道:“听祖辈的人说,祖师爷是现过身的,穿着一身戏袍,说话跟唱曲似的。自打我们这辈接手,就从未见他显灵了,也不知是不是我们供得不够好,又或者……神仙已不在世。”
白玉京都成了那样,神仙能显灵就怪了。
引玉索性不再发问,转身走:“你们先收拾着,我到外边看看。”
霍金枝连忙说:“仙姑小心些。”
众人紧赶慢赶地收拾东西,所幸他们原就只打算在客栈小住两日,东西未拿出来太多,整理起来也轻松。
引玉下了楼,莲升却没跟上去。
屋中,莲升掌心一翻,一些金珠美玉躺在掌心,在昏暗烛光中闪闪发光。
霍金枝忙着整理衣物,若非莲升把手伸过去,她还注意不到那些贵重玩意。
她怎会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推起莲升的手说:“仙姑使不得,我们恩情难还,可不能再收这些了。”
“拿着,路途遥遥,莫要枉费我一番好心。”莲升说。
就好像在厚雪下掘到了一撮未灭的火,霍金枝眼眶温热,哪料这看似最冷心的仙姑,竟有着这么柔软的心肠。
“日后别忘了再来。”莲升又说:“手伸过来。”
霍金枝伸了手,被一捧冰冷的金珠宝玉烫着手心。
“等晦雪天春还再来。”莲升转身。
于晦雪天而言,“春还”二字,遥比水中捞月。
霍金枝一时竟不知,仙姑是不是不想他们再来,嗫嚅道:“春还,那得是何时啊,我们这一走,还能见得到二位么?”
“再过些时日,雪就该化了。”莲升推门出去。
路过“听宵雨”,莲升微微停顿,察觉屋里没了生气,不知谢聆又上哪去了。
楼下静凄凄,引玉连灯也不点,所以远远只看得见一个漆黑的轮廓偎在桌边。
“你要怎么哄他们把东西拿出来?”引玉托着下颌问。
莲升坐了过去,抬头望向悬梁,说:“再等等,总会拿得到。”
少倾,楼上传来脚步声,下来的似乎只有一人。大抵因为没有点灯,那人走得格外慢,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
那生气有几分像白泠湘,但又比白泠湘更有朝气,稍一分辨,便知是白朝阳。
白朝阳虽有二十多岁,但平日里没少被照料,脾性又并非飒爽活泼,见到人便瑟瑟缩缩,下楼后半晌没吭声。
引玉发话:“他们让你下来的?”
白朝阳点头,慢吞吞走近,捂着胸口说:“是霍师父让我下来,她让我问您二位,是不是要在晦雪天驱邪伏鬼。”
“算是。”引玉看着他。
白朝阳万分不舍,眸光一直落在胸口处,他沉默了良久才松手,把一枚连着红绳的玉从脖子上摘了下来,双手奉上,说:“霍师父让我把此物送给二位,这是能消灾辟邪的佛像,曾为我们挡过不少大灾小难,望二位仙姑能顺利驱走邪祟,在春还晦雪天之时,我等必会如约归来。”
玉雕的佛像单膝盘起,头发披散,一只手随性抵地,一只手捏起法印。
这才是灵命的像。
作者有话说:
=3=
第86章
不论是厉坛下的那一座, 还是晦雪天遍地的双面佛,都不是灵命,如今这不及巴掌大的玉石,才是灵命的像。
看见的一瞬, 引玉那些关于小悟墟的记忆, 又跟抽枝拔节般统统复苏。她好像回到了白玉京, 身处灵命石像前,看得到石像的里里外外。
如今白朝阳手里托着的玉雕, 和那尊像几乎一模一样,活像是用术法变小又漆了色的。
莲升愕然, 猜到那物什是灵命所赠, 却不曾想过, 竟然是灵命的像。
“你师父,为什么不亲自下来。”引玉望向楼梯。
白朝阳展开的五指又合拢了, 他万般不舍, 不太想送出去,讷讷说:“因为玉是我的, 合该由我亲手送出。”
“你的?”莲升伸掌,并不同他客气,“此话怎讲。”
白朝阳不愿割舍,但看莲升手都伸过来了,犹犹豫豫张开五指,双眼定定下视, 说:“说来话长,我、我想想该从何说起。”
“舍不得送, 为何还要下来。”莲升淡声。
白朝阳气息微急, 掌中佛像的玉质看起来平平无奇, 雕工还不如柯广原好,只比小悟墟里那好像粗制滥造的石像要精细一些。
“收回去吧。”莲升以退为进。
白朝阳直勾勾盯着手心的玉雕,后牙槽一咬,还是给了出去,刹那间,神色变得萎靡无比。
他松了牙关,说:“我也是听来的,那时我尚在襁褓,是一位俗家弟子送我的,正是他,救了我娘和霍师父。”
“俗家弟子?”莲升手心微沉,抬臂打量起那巴掌大的玉雕。
是有些重量,却不足为奇,就像灵命本尊,已在她心底惊不起太大的波澜。
那时恰好入冬,戏班子惨遭大雪封山。
他们这戏班子,从师祖辈起便居无定所,哪儿有想看戏的,便在哪儿搭台子唱戏,天南地北全是他们的足迹,哪里都能当家。
那年戏刚唱完,雪下得突然,那鹅毛大雪一落下,他们还没来得及离开,路就被封死了。
要说是雨,倒也正常,偏偏那样瓢泼落下的,是雪啊。便是因为大雪突如其来,又下得大,使得那劈头盖脸砸落的不像雪花,反而像是有人倾了数床棉絮。
按照往常,雪得下上好一阵,才能封堵道路,那日不过是一个时辰,山上山下便皎皎皑皑,埋了山路,乱了方向。
事出反常必有妖,戏班子惶惶不安,都觉得这地方遭鬼了。
更坏的是,沿途屋舍极少,荒山野岭,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找不着。四下寻不到人家,他们只能露宿山林,在马车上将就一宿,待明儿天亮了,再看看那路能不能走得通。
那时候,戏班子当家的还不是霍金枝。
霍金枝坐在马车上,撩了帘子往外看,被那风一刮,两眼又干又涩,赶忙把帘子放回去,问:“这山林里会不会有猛兽出没,咱们在这安全么?”
老师父坐在另一辆马车上,他年岁已大,又因为病过一回,耳朵已不是那么好使,扯着嗓子问:“什么——”
霍金枝只好说:“你们替我给师父传话啊,我这么干吼哪里行,把嗓子喊坏了可怎么办。”
有人挨着老师父的耳朵传话,老师父抱起胳膊,有气无力地说:“不然还能怎么样,如今天不好,只能在这林里歇一夜,豺狼虎豹约莫是没有的,在外边跑了十来年了,什么地方没睡过,你们还怕这些?不过,这几日幸好有大师哥护佑,登台都还算顺利”
老人家絮絮叨叨说起话,一时半刻说不完,这儿扯一些,那儿又侃几句,光凭他自己一个人,也能聊个天荒地老。
边上的人听得昏昏欲睡,没一个人应声,老师父也不恼,反正他耳朵不好使,就当别人应了声,只是他没听见。
当时雪大,风也大,下了马车的人就算抱作一团,也会被风吹跑。
马车也变得不好避风,要不是绳子拴得够紧,也许连车带马都会被掀上天。
半夜里,霍金枝忽然周身发烫,神志混沌不清地嘟囔了几句,边上的人挨着她,还以为梦里的火炉化作了实质,等睁了眼,才知霍金枝快要被烧傻了。
那人心急如焚,猛推了霍金枝数下,赶紧从水囊里倒出些水给她喝。
“金枝,金枝?”
霍金枝烧得糊涂,问道:“怎的,来的是豺狼还是虎豹?”
“你病了。”
霍金枝往自己额头探去,可她周身皆热,自己又怎探得明白体温。她头脑一片空白,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哑声问:“我、我头有些晕,嗓子……嗓子也哑了,是感了风寒么。”
“你烧得厉害。”
霍金枝怔住,忙不迭捏紧衣襟,双眼都润了,只怕自己会死在这。
霍东杉推醒其他兄弟姐妹,几人一起翻找衣箱,把或薄或厚的衣裳全披到霍金枝身上,没一人敢告诉老师父,唯恐将他吓着。
这戏班子的学徒全是老师父捡回来养大的,没一个是他亲生,但都比亲生的还要亲。
平日里练戏没少磕磕碰碰,老师父白日里不心疼,可一到夜里,他就要悄悄摸到房中,给孩子们上药。
“千万别让师父知道。”霍金枝压低声,又说:“你们也别忧心我,我以前不也常常烧到糊涂么,几次都是第二日就好了。”
只是今昨已不能相提并论,如今是大雪天。
囊里的水已经凉透,霍东杉还在喂着霍金枝喝。
霍金枝扭头避开,她知道囊里的水不多了,万不能被她一人喝完。她捂住嘴含糊不清唔唔了几声,说的约莫是——
别给她,省着些。
半夜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听见动静,霍金枝真以为来了豺狼虎豹。
她病是病了,耳朵还灵着,当即推起身边的人说:“霍东杉,你把我脚底的剑和花枪都拿出来,我听见声音了。”
霍东杉朝边上的人使了个眼色,四人赶紧抄起家伙。
哪料帘子被一把掀开,进来的根本不是豺狼虎豹,也不是山林精怪,而是活生生的人。
跟那人手里的大刀一比,霍东杉他们手里的花枪好似小孩儿的玩物。
这还是他们头回碰到拦路山贼,霍金枝顾不上嗓子,扬声大喊:“如果是要钱财,我们给就是,别去掀前面那马车的帘子,我爹在里面,他年岁大了,会被吓着!”
钻进马车的人不掳掠东西,长刀一架,四处翻找了一阵,气喘吁吁问:“那边的马车,我们也是要翻的。”
“不是劫财?”霍金枝本来烧得有点糊涂,这一吓,把她吓清醒了。
“找人。”山贼冷声。
“我们只是路过此地,哪料碰到大雪封山,你要找的人哪能在我们这!”霍东杉说。
霍金枝昏昏沉沉问:“你们找谁?”
“一个大着肚子的臭娘们。”山贼磨牙凿齿。
霍金枝摇头,不知山贼和他们要找的人有什么仇怨,匆匆说:“我们这没有,她、她是你的谁?”
“我媳妇!”山贼找不着人,立即从马车钻出,大刀往肩头一架,好似不怕冷。
此时山风小上了一些,山贼肩上的刀看似有千斤重,风吹不跑他。
霍金枝想,哪能是媳妇,根本是仇人。
远处传来惊呼声,分明是老师父在叫。
“别吓我爹——”霍金枝吓坏了。
外边还有几个这山贼的弟兄,其中一人听见声音便窸窸窣窣摸进马车,看霍金枝病得一张脸绯红,跟擦了胭脂一样,忍不住往她面颊上摸。
山贼许是刚喝过酒,醉醺醺地凑过去闻,闻胭脂。
到底是做山贼的,那烧杀掳掠的腌臜事没少做,根本不知克制为何物,看上眼的,全要夺到手里,只有捏在自己手中,心才定得住。
山贼双眼通红,脸上还有疤痕,凶悍得像是茹毛饮血的兽,凑近说:“你爹?你跟我回山寨,他就是我岳父!”
霍东杉当即拍开那人的脏手,不遗余力地推向山贼胸膛,气压山河般大喊:“滚——”
被那一推,山贼火气全冒,往腰侧一阵摸,拔出匕首便挨到霍东杉的脖颈上。
匕首利,一下就见了血。
“我大哥媳妇儿不见了,还快临盆了,找遍方圆百里也没找到人。”山贼双眼被酒气熏红,握刀的手不稳,划得霍东杉颈侧全是红杠。
他龇牙咧嘴,馋虫上头地盯着霍金枝,又说:“一会儿翻完了,就知道你们有没有藏人了,至于你么,就跟我到寨子里去,好让我仔细闻闻你的胭脂香!”
众人发誓没有见过那临盆的妇人,山贼看着霍金枝根本移不开眼,当即想把她拽下马车。
马车外,那山寨的大当家心急如焚地催促。
车里的山贼冷冷一嘁,把霍金枝往里一推,不甘不愿地爬了下去。
霍金枝惊魂未定,冲霍东杉使起眼色。
霍东杉怒得脖颈全红,朝那和树木拴在一起的麻绳看去,抬手打了几个手势——
如果这群山贼不走,他就下去把绳子解了。
山贼当真不走,还想把他们连人带马车全逮回去。
就在此时,霍东杉跃下马车,踩着树干把麻绳解了。他一脚踹上马屁股,马匹受惊,嘶叫一声便拖起马车狂奔疾驰。
几个山贼想擒霍东杉,个个都往他身上捅刀子,哪知他还吊着一口气,不光站得稳,还把刀夺了过去,把另一处的麻绳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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