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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马车各跑一边,不料山贼也是骑马而来,几人翻身上马,一踢马肚子便追上前去,踏得雪花乱溅。
霍金枝心知那几人是想擒她,她不想连累大家,一把拨开压在身上的衣裳,当着山贼的面扑出马车,沿着泥坡磕撞着往下滚,晃得脑汁都要匀了。
幸好这是半夜,四处没有灯火,而山贼手里的火把早就灭了,想找到她并不容易。
霍金枝跌跌撞撞跑了一路,快要倒下时,隐约看见火光。她吓了一跳,差点转身就跑,幸好多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一户人家。
她壮着胆朝那亮着光的屋舍走去,意识浑浑噩噩,想起来他们曾经路经此地,那次路过时,这里……应该是没有屋舍的。
这地方离晦雪天近,晦雪天春意闹柳梢,所以此地雪势也小。
霍金枝管不了那么多,她只想活命,在路过那屋舍前的栅栏时,心下不免一惊。
屋舍前有养鸡鸭的栅栏倒不奇怪,怪的是,如今大雪纷飞,栅栏里有鹅也就算了,这鹅怎还下了蛋?
天寒地冻,哪是鹅下蛋的时候。
霍金枝心想,她多半是撞上妖怪了,可来都来了,妖怪怎容得她走?
左右是个死,她干脆走去叩门,死也得死个明白,好歹看看妖怪长什么模样。
门倏然打开,走出来的竟是个身穿僧袍却蓄有长发的和尚,约莫是俗家弟子,否则怎会披头散发。
霍金枝哑声,她在话本里见过,有妖怪会变作僧人的模样,好把人骗回去吃。
和尚神色冷淡,不喜不怒,看了她两眼便侧身说:“此处可以躲雪,不过,得委屈姑娘在茅草间躲,我佛门有戒律诸多,男女共处一室有违清规,也会坏姑娘清誉。”
霍金枝便到茅草间去了,她一夜不敢合眼,怪的是,她明明没吃药,又还挨着冻,病竟有所好转,一探额头,果不其然冷如冰雪,哪还在烧。
呱呱一声啼哭撕开夜色,哭得又凄厉又诡谲。
这地方怎会有婴儿?
霍金枝探头往外一看,看见有位女子正抱着小孩儿坐在圈里。
鹅……
哪还有什么鹅,就连那只蛋也不见了。
霍金枝心惊,却见那俗家和尚推门而出,走到圈前并起双掌。
女子怀抱襁褓起身,泫然若泣地抿着嘴唇,眼一直抬着,压根不愿看怀中婴儿。她高举双臂,似乎是想把襁褓里的孩儿托给那和尚,岂料和尚摇头不收。
和尚转身,看向霍金枝,说:“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霍金枝心里已有答案,想必昨夜她看见的大鹅和蛋,就是这妇人和婴儿,和尚也不是妖怪变的,反倒应该是……神仙。
“多谢大师。”她连忙躬身。
和尚那身僧袍单薄,一副仙人之姿,说:“今儿雪停,二位可以离开了。”
霍金枝见女子抱着婴儿叩谢,也跟着行了大礼。
女子正要走,转身时忽被喊住。
霍金枝跟着转身,见和尚定定注视女子怀中婴孩,良久,他手掌一翻,一枚玉质佛像现于掌心。
“赠予小儿,此佛像能消灾避难。”和尚道。
到底是神仙馈赠,女子受宠若惊,就算再憎恶怀里的婴儿,也不得不双手接住,颤抖着将玉塞到了襁褓里。
霍金枝和那妇人一前一后离开,原是她走在后面,不想,妇人越走越慢,渐渐落后她一截。
她心觉古怪,扭头问:“你要去哪儿?”
女子摇头,眉眼间满是惆怅,了无生趣地说:“我无处可去。”
霍金枝看那小孩儿身上还有血色,约莫是……才生下来的。她一颗心狂跳不已,哑声问:“你、你是从山上下来的么?”
女子没应声。
霍金枝看她可怜,襁褓中的婴孩还一直在哭,随即又想到那些无恶不作的山贼,紧咬的牙关一松,干脆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女子还真亦步亦趋地跟上了。
在原先走散的地方,霍金枝遥遥望见两辆熟悉的马车,快步跑了过去,压根不像大病初愈。
车上的人听见呼喊,急忙掀开帘子下来,兄弟姐妹们看见霍金枝身无大碍,全都哭个不停。
霍金枝抬起老师父的胳膊一通检查,微微松下一口气。她左右看了看,心觉古怪,一个念头冲上颅顶,叫她浑身发寒。
大雪在地上盖得厚,起先被他们踩出来的足印,早被埋没了。
霍金枝猛地掀开帘子,牙齿咯吱作响,她怕得要死,瞪着眼问:“霍东杉呢?”
老师父泪眼朦胧,说:“那群山贼追了咱们一路啊,到底是老天眷顾,我们后车轮刚滚过去,厚雪崩弛而下,将他们全部埋住,他们多半是活不下来了。”
“我问霍东杉!”
老师父双耳嗡嗡,其实他还是听得不大清楚,可这些都是他养大的孩子,他光是看霍金枝一个眼神,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颤着声说:“咱们绕了老远的路才绕回来,在雪里挖出东杉,寻了个地儿把他埋了,那些山贼,就当……是给东杉陪葬了。”
霍东杉死了,他挨了数刀,身上又痛又冷,等戏班子找回去,人已经僵透了。
一夜过去,霍金枝一滴泪也没流,此时忍不住放声痛哭,哭得干呕不止。
白泠湘呆呆站着,双手握得死紧,指甲抠破掌心,说:“他们,定是为了找我才下山的,一年前我被他们劫到山上凌/辱,如今才逮到个机会逃离,怎料,害了旁人。”
戏班子哪会怪这女子,她啊,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白泠湘无处可去,便跟着这戏班子天南地北辗转,给他们打杂赎罪,明明错不在她,她却把罪状都揽了。
客栈里,白朝阳徐徐说着昔日种种,这些事都是他听来的,所以说得磕磕巴巴。
引玉转着杯盏,思索了片刻,问:“那时候,晦雪天还是春光明媚?”
“不错,那是在晦雪天变冷前。”霍金枝从楼上下来,“半年之后,我们想回去答谢,在路上时却听说卧看山病死、饿死了不少人,而晦雪天也不复从前。”
引玉垂下眼,久久才侧身睨向莲升,用心声说:“牠虽用的是男身,但观此前人偶上的金光,确是灵命无疑。”
“是。”莲升还以心声。
引玉不咸不淡地提起嘴角,好像浑不在意,嘲弄道:“众人都以为灵命是我杀的,没想到,牠活得比我还好。”
是幻象,却也是真实。
她摊开掌心,凝视着干干净净的十根手指,在她记忆里,这双手曾沾满鲜血,虽非她本意,但她也绝非清白无罪。
霍金枝什么也听不见,轻叹一声,说:“那和尚赠给朝阳的玉雕,当真是好东西,曾救过我们数回,二位就收下吧。”
“怎么说?”引玉来了兴致。
自那年起,五湖四海都不太平,到处妖象频生,鬼气浓浓,不管戏班子到哪儿搭台,总能碰得上妖鬼祸害人间。
戏班子头次碰到的,是一只猫妖,原先他们只是听说,那地方有猫妖吃婴孩,吃法凶残,掏心掏肺,别的是一口也不碰,留能留下血淋淋的尸身。
那城中几乎没有新生儿,生下的婴孩么几天就被掏开心口,众人一听见小儿啼哭便离得老远,生怕被祸及。
因为这戏班子带了个不足岁的小孩,所以就算台子撘好,也没人去看,就怕小孩一哭,猫妖就要现身。
白泠湘怀抱襁褓,她虽不待见怀里的小孩,但终归是自己的骨肉,又是活生生一条命,怎忍心看他被妖怪吃去。
几个月的小孩,哪能懂事,饿了要哭,冷了要叫,这一哭闹,还真招来一股邪风。
妖风大作,附近的屋舍赶忙关紧门窗,咚咚声此起彼伏,众人顶多在窗纸上戳个洞,小心翼翼往外看,绝不会出手相救。
怪的是,那哭闹的婴孩竟没被吃,猫妖被一道金光镇住了!
金光,就是从玉雕里照出来的。
往后的时日,每每碰上妖鬼,妖鬼总会被牢牢镇压,只是近些年,佛像里的金光没以前亮了。
引玉一听见“猫”那一字,心思全倒了过去,明知尘世里猫这一物随处可见,却还是问:“那猫长什么模样,后来去哪了。”
时日已久,霍金枝记不太清了,犹犹豫豫说:“是个女子的模样,手脚上似有金铃,银发黑裙。她受金光压制,好像妖力不支,变作黑猫一只,溜走了。”
引玉本来只是随口一问,闻声蓦地一震,把边上的茶盏撞得哐当晃,她猛将茶盏反扣在桌,问:“看清楚了?”
银发黑裙,又有金铃,可不就是白玉门上那只乌云踏雪的猫么。
可归月是仙,怎会成吃人心的妖怪?
“不会记错。”霍金枝哑声,“那可是我头一次见到玉雕冒出金光。”
莲升起身走开,刚拉开门闩,屋门便被烈风撞得大敞,她纹丝不动地站在风中。
引玉久久没能回神,白玉京上有刀剑劈痕,后又有猫仙成妖,也不知是不是灵命从中动了手脚。
“细说,什么样的金光。”莲升紧握玉雕,回头说。
霍金枝回忆着,慢声说:“如今佛像再现金光,已不如以前明亮了,但我清楚记得,以前的金光里,遍布着看不懂的符文。”
说完,她手忙脚乱地端起茶壶,倒出些许茶水,用指腹一蘸,慢吞吞地画了起来。
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是小悟墟的文字,译作“天秩灵命”。
杳杳灵命,茫茫天秩。
这是灵命尊的佛号,果然是牠。
作者有话说:
=3=
“杳杳灵命,茫茫天秩。”出自《益州夫子庙碑》
第87章
桌上用茶水写出的字, 就好像一个个歪扭的小人,扶正了看,的确是“天秩灵命”。
天秩,字面看是天道所定的秩序礼法。
取这名字, 并非是因为灵命野心勃勃, 但足以彰显, 灵命在白玉京中的分量。
那时候慧水赤山鸿蒙初辟,白玉京初成, 别说地上人,就连天上仙也寥寥无几。
天道窥见大地, 于是将生灵点化成仙, 仙神/的/名号, 全是天道所赐。
白玉京上虽有十二仙楼,但放眼望去空旷寂寥, 众仙极少现身, 都恪守着本职,忙忙碌碌。
引玉作为仙辰匣匣首, 其实本应承职务无数,凡尘里能者多劳,白玉京也是如此。
偏她什么也不做,掌管天地戒律的原该是她,被她一推脱,便成了灵命。
从那时候起, 到莲升在小悟墟里化仙,白玉京的戒律事宜全由灵命担下, 后来天道重划职务, 才把重任交到莲升身上。
引玉目不转睛地看着桌上水痕, 不由得想起一些过往,本来灵命在她记忆里模模糊糊的轮廓,一时间变得清晰许多。
起先白玉京上仙神尚少,她又是爱凑热闹、耐不住孤独的性子,自然逮着人就往前凑,闹得对方心烦,才愿意走。
灵命,当属被她闹过最多次的。
别的仙神忙得不可开交,一看见她就躲,连个被纠缠的机会也不给,要是不小心碰了面,便会设法逃脱,唯恐误事。
而灵命呢,竟容得她纠缠,一边忙着手中事务,一边同她周旋,脸上根本没有恼意。
灵命当真不拘一格,面前的经书竹简整齐有序摆放着,自己却是长发不束,衣衫不整,歪歪斜斜地倚在塔刹前。
牠看见引玉便笑,女相时面容姣好,虽不是慈眉善目,却也大大方方,掀起眼皮问:“今儿不下凡?”
“你替我料理这些琐碎事,不来看你一眼,倒显得我不仁不义了。”引玉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往灵命榻上一坐,伸手拨弄起经卷。
“不愿做不做就是,从心就好。”灵命默出经文,说:“且不说,天道交托,何来的不仁不义。”
引玉一嘁,起身离开,留下一句话:“你倒是旷达。”
……
写完,霍金枝收拢手指,定定琢磨了一阵,笃定仰头:“没错,就是这样!”
引玉若有所思,看向莲升,说:“明明后来灵命几乎不管事,‘天秩’却还是祂,你说稀奇不稀奇。”
“天底下怪事繁多,就显得不稀奇了。”莲升抬掌把水痕抹去,问霍金枝:“你们的东西收好了么。”
霍金枝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使唤起白朝阳,“朝阳你上去看看,让师兄师姐们快些。”说完,她暗暗朝莲升握起的右手投去一眼,神色略显古怪。
白朝阳快步上楼,未几,一群人拖着衣箱跌跌撞撞下来,全部人面色凝重,也不知此番能不能顺利出城。
霍金枝惴惴不安,说:“当年之事,仙姑还有什么想问的么,我定全盘托出。”
“你们是在卧看山遇到那位恩人,如今为什么会来晦雪天。”莲升一针见血。
霍金枝只顾着将当时之事说出来,此时被问得一怔,半晌没应声。
引玉在边上慢悠悠替霍金枝解释:“卧看山不是出了事么,想必是一路找过来的。”
“是一路找过来的,以前听说晦雪天供奉有众多仙神,我料想这里会有寺庙无数,没想到……时过境迁。”霍金枝垂下眼。
莲升推门走到风雪中,狂风掀起门帘。外边还有康家人在守着,但他们好像看不见莲升,也看不到客栈满堂的人。
霍金枝胆战心惊地往外打量,齐齐屏息。
夜色浓重,半晌未见莲升回来。
引玉等了良久,干脆也掀起帘子撞进风雪里。她正要找寻莲升的身影,忽然听见嘶嘶几声。
是马,马匹后边跟了马车。
引玉一愣,差点以为康家又增派了人来,可再看四周,还是那些人。
怪的是,马匹身上了无生息,走近才知,它面颊上有两团桃红,模样诡谲木讷,完全不输戏班子背篓里的人偶。
纸扎的,引玉顿时明白,不由得笑起,说:“这门手艺,到底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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