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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休随即不自觉弯起嘴角,效仿着闻哲的动作,跟对方望向同一个方向。
战争没有对错,只有死亡是唯一的胜利者,却是命运之神最精确的量尺。
波斯帝国的军队与生长在爱琴海域的雅典人不同,本就是专注于陆上战争的军队。率领波斯军队的将军则既不擅长海战,也不熟悉这片海域,自然做出了最盲目的决断,让舰队在不该停船的地方靠岸。
拥有三叉戟形状的阿索斯海岬,之所以在希腊神话中会被赋予海神波塞冬武器之名,自然因为它会对那些胆敢停靠在“三叉戟”附近的船只展露出所有的威势。
随着“波塞冬”不断挥出的“三叉戟”,大浪将一艘又一艘战船掀翻。
大自然向来对重狂妄人类毫不留情,波斯的人与船只被暴风雨裹挟着,不断被拖入海底。
经过此番损失,波斯帝国将会撤退,再历经过一连串小城邦与波斯间的系列战争以及数年的休整期后,才会率领规模更为巨大的舰队再度兴兵前来攻打雅典。
那才是正式的第一次希波战争。
可这一次波斯大军同样没有获得最终胜利,反而面对了名为“马拉松”的灾难之地,为古希腊人成就了区区一万希腊人的军队却藉由地形和时间差的优势,仅仅付出百余人的损失就获得大胜的结果……
屠休刚想到这里,面前的景色就已经变了。
黑夜突然退去,白昼径自回归。
闻哲的“域”将他们带往下一个时空节点,亲眼目睹彼端波斯帝国的舰队再度袭来。
战船的轮廓比夜晚要清晰太多,在海平面上投射出大片的阴影,带来足以让人热血沸腾的压迫感。
身后突然传来由远而近的急促脚步声,促使闻哲回过头去。
——有人来了。
屠休跟随着闻哲的目光回头,看到许多人朝着这边疾奔而来。
看装束是雅典城邦的人。
他们很快抵达此处,成排地站在屠闻二人身后的高地上,面向远处眺望波斯战舰的同时还相互高声争执着什么。
屠休的视线在那些雅典人和闻哲之间来回,很快意识到那些人跟自己之前遇到的所有人一样,既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闻哲。
古希腊语跟现代希腊语的差距让屠休集中注意听了很久,也才勉强分辨出了一个完整的词:波斯人。
希腊人的目的显然不是屠闻二人所在海岸的礁石,只是来探查海面上的敌情。等到他们查明对方的战船数量后,随即急匆匆地离开,朝着雅典城奔去。
屠休目送那些人走远,很快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直勾勾地盯着闻哲的侧脸。
闻哲仿佛已经遗忘了与屠休短暂的对话,再度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既不说话,也不打算看向对方,只是盯着那片海以及海面上的波斯战舰群。
屠休因而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继续询问的必要,反正对方也不会回答……
“他们看不见我们,也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
就在屠休暂时将视线投向海面时,熟悉的声音却撞入了他耳中。
“他们说:波斯人来了。”闻哲继续道,“西方对东方的畏惧源于此刻。”
屠休听到途中就已瞪大双眼。
他回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对方。
“你果然愿意跟我说话了!”
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凑近对方,但右边肩膀的疼痛却在提醒他。闻哲则再度沉默下来,视线依旧盯着彼端的战船。
按照时间来推算,“马拉松战役”应该即将在彼端的山坡与沼泽间复现,但闻哲却选择留在海边,看着那些波斯战船,完全没有前往即将发生历史事件的“核心”去亲眼目睹的打算。
为什么?又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困住了屠休。
“马拉松战役是不是快开始了?”他从脑海中翻找出问题,“我们不过去吗?”
随着对方的问题,闻哲的“域”突然出现的了变化,让他们所处的时空开始加速。
“时间”至此完全脱离了屠休的认知,完全由闻哲的思维支配。
一个昼夜不过几分钟就已经过去,下一个昼夜也是同样。
这个时候的马拉松战役肯定已经结束了,屠休想,即便没有亲眼去目睹,也能通过后世记载的历史知晓雅典人在马拉松获得第一场胜利后,将会为了能尽快赶回雅典去捍卫自己的家园,而开始急行军。
再一个昼夜过去,远处矗立的雅典火光冲天,眨眼又到下一个黑夜到来前,战局再度逆转,雅典卫城传出庆祝胜利的嘶吼。
从这一刻开始波斯帝国的大军首度被彻底弱于其实力的敌方击退,而爱琴海周围的所有城邦也已经意识到他们其实是区别于波斯帝国的另一种文明。
爱琴海时而平静时而暴虐,历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上演,面前的海面上却只有战船的碎片、浮尸以及无数鲜血被稀释后在海面上扩散的深色斑驳。
又一轮太阳西斜时,蔚蓝的海面已经被染成赤色的此刻,屠休突然出声问:“既然你对希波战争没什么兴趣,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闻哲一如既往地沉默,屠休却无法抑制自己心底的疑惑。
“或者是我猜错了你的想法。你其实对希波战争很有兴趣。第一次希波战争除外?”
回答屠休的依旧只有浪涛声,他自然被迫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他彻底安静下来的下一刹那,闻哲却陡然起身,大步移动到另一块礁石上,用行动表示了漠视与排斥。
屠休哑然地看着对方。
面对突如其来的排斥,他心下的惊讶其实比不满更多。
奇怪。
真是太奇怪了。
闻哲方才明明已经默许自己坐在身边了,只要不太过接近即可,也没有阻止他的喋喋不休,甚至还回答了他的提问,虽然不是所有,可至少回答了一些。
为什么现在又突然表现得那么排斥?
有什么模糊的念头从屠休脑海中一闪即逝,他颇费气力才抓住了一些混乱的问题或是古怪的结论。
“为什么不准我靠近你?”
他大声的、一股脑抛出了头脑里的所有闪念。
“我从来没见你那么排斥过谁。尤其是主动真心示好的人。好像只有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不是一直都会回馈别人对你的期待吗?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满足我的期待?我想靠近你——我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你为什么还是在排斥我?”
所有的想法被尽数抛出之后,海浪声依旧是屠休得到的唯一反馈。
他不想像刚才那样徒劳的自言自语,干脆闭上了嘴。
第261章 广域-3(IV)
当太阳彻底落至海平面之下,为赤色泼墨渲染,留下一片暗色。
月色迟来地探出头来,与星辰交相辉映,点缀着夜空。
海面被月色赋予诱人的反光,夜晚的风却变得更大了,海浪也是。
他们二人就这样处于两块礁石上,直到下一轮暴风雨再度袭来。
海浪拍打着他们身下的礁石,翻涌的浪花仿若随时能把他们卷走,闻哲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暗色的海,许久才眨一次眼。
屠休与闻哲相反。他偶尔才瞥一眼周遭,其余的时间都只盯着闻哲。
可暴风雨与夜幕终归让他逐渐看不清闻哲的轮廓了,只得起身,不知道第几度主动靠近对方,缩短彼此的物理距离。
这次他吸取前几次的经验,先从自己所在的这一块谨慎地挪到了闻哲所在的那一块,再缓慢地缩减彼此的靠近。
每次只迈小半步,如同随时可能放弃,实际却执着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只要能靠近对方一丁点儿,他就能坚持下去。
骤风此时朝他施展了不友善的威势,他却抓住了脑海里滑过的闪念,不动声色地垂目瞄了一眼下方翻涌的海,再瞥一眼自己被固定住的那只手。
他做出了决定的同时,他的身躯也极为配合地往旁侧歪倒,径直跌进了下方汹涌的海里。
他娴熟地假装被大浪拍打得失去方向感,单手胡乱扑腾了好一会儿,才在第四个浪头砸向自己的刹那,顺势沉入水面下。
闻哲没有动作。
他知道对方是在假装溺水,而虚假的表演显然早已经无法触动他,甚至还显得愈发失望了。
对方默然的应对让潜入水下的屠休意外不已,而后更让他感觉到了庞大的恐惧。
两种情绪迅速混杂在一起,仿若被暴风雨与黑夜所裹挟的海面,如有实感地鞭策着他的神经,让他所有的感官与情绪都变得极为明显,成功浸润了他麻木的情感认知。
如同久旱逢甘霖,滋养着他将一切都倒置的灵魂,催生出难以估量的繁杂情绪。
他的大脑出离地顺从,迅速接纳着这些变化,途中却仿佛突然被人薅住头发,连续大力撞击在海中的暗礁上。
剧痛突然袭来,很快侵占了他的大脑,让他忘记了潜水时应该保有的规律呼吸节奏,在吐出一连串气泡后,就彻底失去了对四肢的支配权,被海流卷入海洋的更深处。
——作茧自缚的小男孩。
对方的“表演”成为“现实”的刹那,闻哲心下叹息一声。
他给出定论的同时,终于有所动作。
他先是连续且快速地深呼吸,鼓起腮帮憋住气,没脱衣服就纵身跳入浪涛汹涌的夜海中。
他在水中睁开眼,适应了夜晚对视野造成的障碍后,很快找到那个不断下沉的轮廓,随即笔直地游向了对方,伸手钩住了对方的胳膊,将对方送至海面。
确定对方的确已经陷入半昏迷,闻哲似乎卸下了不少警戒心,当即横过胳膊卡在对方腋下,顺利将其一路带到了岸上。
CPR并非适用于所有情况。闻哲先靠近听取了对方的呼吸与脉搏的情况,再结合屠休惯于潜水又并未溺水太久的实际情形,才将对方调整为伏跪的姿势,用力挤压对方的胸腹。
浸入肺里的海水随着屠休咳嗽时的胸腔震动陆续从他嘴里溢出,继而催生出更多的咳嗽以帮他快速恢复呼吸。
闻哲在对方咳嗽次数逐渐减少时就将手指移向了对方颈侧,通过指腹再度测过了对方的心率。
确定对方的确无碍后,他张了张嘴,紧接着却把滑到嘴边的警告又咽回腹中。
反正就算说了什么,对方也不会改变,而他也不希望对方改变。
依旧无解的情况,让闻哲只能做出唯一一种选择。
他重新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但。
出乎闻哲意料的是,恢复了呼吸的屠休不仅没有平静下来,反而猛地蜷缩起来,用力抱住自己的脑袋,薅着自己的头发。
闻哲驻足回身,站在旁边俯视着对方,像是在评估对方究竟是在假装,还是真的在忍受剧痛,并没有立刻施以援手。直到对方表现得太过痛苦,已经与自己印象里的“头疼”完全不同,这才疑惑地凑近对方,仔细检视。
他很快在对方痛苦翻滚的途中,发现了对方胸口的灼伤,当即禁锢住对方的惯用手,强行掰开其团起的手指。
屠休的掌心里的另一块灼伤,成为他并非是在“表演”的最佳佐证。
或许开始是,但途中就已经不是了。闻哲想:因为对方已经被自己的精神冗余的“残留”牵连。
“这些并不是你的感官。”
闻哲终于开口,同时再度轻叹了一口气。
“而是我的。”
人绝对无法改变自己所经历的过去。
无论是好的,或是坏的。
造物主级的“进程”自然是完全不可逆的。
可对方却没来得及系统的学习如何处理这些异状,就已经离开了可以保护他“相关设施”,等同于主动投身于绝境——尽管那些设施对屠休而言是种变相的束缚,但在其精神冗余固形出外部实体以前,外部的辅助能帮其免遭疼痛的侵袭。
可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接受这种保护,而闻哲自己的精神本体也早已经进入新一轮的构建过程,根本无法解决自己原本的残留。
“你有能力摈除我残留的这些……”
这些什么?
情绪?
感官?
自己所赋予对方的一切?
或是自己?
闻哲有些茫然地想。
他无法替对方做出选择,可他依旧给予了最有效的答案。
“只要你愿意抵触我。”
哪怕只是否定自己给他带来痛苦的任意一部分,就能免于这种折磨。
但是。
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不摈除?”
答案近在咫尺,闻哲却不想面对,只是在心下三度叹了口气,随即选择了更有实际作用的应对方式。
“休。”
他轻唤同时已经降低重心,终于愿意朝对方敞开双臂,将对方整个圈进自己怀里,拍抚对方的后颈与脊背。
可效果并不明显,对方没有反馈。
他只好凑到对方耳畔,低声道:“一切都是意外。
“别再谴责自己。
“别再惩罚自己。
“放过自己。
“原谅自己。
“接纳自己。
“有益的。
“有害的。
“痛苦的。
“依恋的。
“好的。
“坏的……
“都是属于你的一部分。
“别与自己为敌,那只会徒增痛苦。”
随着他的话语,屠休也同以往那般逐渐平静下来。
他的身体不再蜷缩,甚至伸出能动的那只手,回圈住对方。
这次闻哲没有拳脚相向,也没有拆掉对方的胳膊,只是维持原状并耐心等待,直到对方彻底平静下来,他才以完全不会惊动对方的轻巧方式,帮助对方调整了姿势,让对方能维持着圈着自己腰身的姿势,半靠在自己肩膀上。
“睡一觉吧。”他说,“缓解这种情况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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