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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鸡(近代现代)——鹤青水

时间:2023-10-28 09:37:58  作者:鹤青水
  直到有一声错音,突兀到孟肴都听出来了。像是一张娓娓道来的黑胶唱卡,转动着,突然遇见了一处划痕,咔一下,跳了针,世界戛然而止。
  晏斯茶的手停了,从琴键上慢慢滑落,落到膝盖上。没有琴声的屋子,霎时空寂了下来。
  “果然不行了啊。”他轻轻地叹了一句。那么云淡风轻,好像还在笑。
  孟肴突然有些酸楚,从身后抱住了他,“......因为你弹太久了,所以太累了,”他将胳臂伸下去,抓住了晏斯茶的手,与他手指交握,“斯茶,回去休息吧。”
  “你要走了吗?”
  孟肴又抬头看了眼钟,距离晚自习还剩一个小时,晏家离学校有十多公里。“不,还没到时间。”他说,喉头有种刺刺的酸痛感。
  他们回到房间,孟肴让他躺回床上,拖过椅子坐下,“斯茶,睡一觉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晏斯茶却摇了摇头,又冲孟肴笑,他瘦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两颗稚气的虎牙,仿佛永远也不会长大的少年,“肴肴,这么多天,我已经睡太久啦。久到好像重新活了一辈子。”天空已经暗了,屋外是一堵高墙,光线更加昏沉,晏斯茶旋亮床头的台灯,灯下他的眼眸明晰、清亮,像一天的星,“我就想多看看你,闭上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会......”孟肴感觉藏不住声音的颤抖了,他侧过脸平复了一下,才说,“我就在这儿,”他握紧晏斯茶的手,拉过被子一起盖住,“你看,我在的。睡吧。”
  晏斯茶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他阖着眼轻轻地说,“我好像梦见过你。梦见过很多次。”他的睫毛投在睑下,映出静静的灰影,“你之前真的来过吧?”
  孟肴没有回答他,只问,“你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很多啊,梦里你一直照顾我,还是很爱哭,”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还梦见有一回,我睁开了眼,看见你就趴在床边。你睡着了,还在轻轻打鼾。我于是伸出手,摸了摸你的头......那触感……太真实了......”他的呢喃像一个钟摆,摇过去又荡过来,渐渐轻了,终归于空中的静寂。
  孟肴呆呆地望着他的睡颜,失神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手机。已经下午六点了,他缓缓抽离手,晏斯茶却睁开了眼,“要走了吗?”
  孟肴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送你吧,等我换件衣服。”
  “好,我在门口等你。”
  晏家的鞋柜在外面,孟肴走出门外,保姆也跟了出来,“饭快好了......”
  “来不及了阿姨,谢谢您。”孟肴俯身拿鞋,看见腊梅花摆在鞋柜上,可惜天色已暗,瞧着不如白日灿烂了。
  “阿姨,斯茶还要输几天液?”他埋着头系鞋带,头顶保姆的声音吞吞吐吐的,“可、可能还要两天吧......”
  “斯茶输液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孟肴一下站起来,直视保姆,声音却压得很低,“阿姨,我不是说过,有什么事联系我吗?”
  保姆瞳孔一径儿地颤着,一说话,好像整张脸都在乱颤,“我......想着你很忙,而且你来也......”她望了眼孟肴身后,凑近了些,终于期期艾艾地坦白道:“他刚醒那天还好......之后就突然不动弹了!连续两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叫他也没反应......我太害怕,就找了医生来,他说是‘木僵’,给开了一堆药,又输营养液、电解质,前两天才恢复了活动......”
  孟肴感觉浑身血都凉透了,“怎么可能,他今天明明......”
  “大概是看你来了吧。你来之前,他基本没说过话,可能也是药效起作用了。医生说是海洛因造成什么递质紊乱了,抑郁加重......我不太懂,是不是毒素进脑子了,把脑子弄......”她突然噤了声,惶然地瞪着孟肴身后。
  孟肴回过头,晏斯茶倚在房门边,苍白的面容,光影分出半边阴翳。顶 灯亮堂堂的,他身后客厅又大又空,这是他自己的家,却好像孤零零地四面透风,容不下他。
  “阿姨。”他忽然扯出一丝笑,慢慢走过来。他今天总是笑着,好像笑容就代表了开心、希望、积极,一切美好的心境。
  可那副表情已经称不上是笑容。他绷住的嘴角,微微地抽搐着,成了一种悲凉的,不伦不类,近乎嘲弄的假面,“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不需要谁来多嘴。”
  孟肴急忙侧身将保姆挡住,“斯茶,是我让她说的。”他倒不是为了维护她,而是避免争端。这是好不容易找来能照顾晏斯茶的人,如果她也离开了,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他回头与保姆低语两句,将她遣开,又赶紧看向晏斯茶,撑出笑容,“不是要送我吗?快走吧。”
  孟肴来不及坐公交,只能打车。晏家出门直走一百来米,转过拐角,就是马路边。
  “斯茶,没事的,你不用瞒我,”晏斯茶沉默地往前带路,孟肴跟在他后面,“一个人的伤心都需要很久才能走出来,更何况是难以控制的生病,哪有那么快能好啊。”太阳落山后气温更低了,迎面的风寒瑟透骨,孟肴却浑然未觉般,步子拖得很缓,语调也拖得长长的,“这些都是要慢慢——慢慢来的,总有一天,总会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一切早已预料。
  其实在陪伴晏斯茶戒断的时间里,孟肴一直抱有一种浪漫的幻想。就像故事里的童话,勇士仰望高塔,公主亲吻青蛙,而他守候他遍体鳞伤的王子,只要熬过荒诞的黑夜,就能等来美好的永远。
  他想得太久太多,害得自己差点都信了。他为这样不切实际的期望感到羞愧,决不能在晏斯茶面前显露半点失落。
  “我知道。”
  晏斯茶像真的被他哄住了,忽然停下了脚步,“我只是觉得遗憾,本来今天想给你留个好的回忆,”他回头看了孟肴一眼,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而且,我今天是真的开心。”
  “下......”
  孟肴想说下周他又会来,可一开口就哽咽了,急忙憋回声音。对于晏斯茶来说,这是开心的一天,他不想留下眼泪。他在心里不断问自己,为什么不昨天就来?为什么不前天就来?这样至少还能多一个夜晚、多一个清晨......孟肴仰起头,努力向着天空,脖子感到一种紧绷的撕扯感。在他模糊的眼里,天空已成灰蒙蒙的旧沉沉的暗蓝,没有一丝云彩。
  他头一次这样爱一个人,他的确是爱的。可为什么总感觉爱得那样微渺,缺乏力量,掺杂怅惘。
  “灯亮了。”晏斯茶忽然说。
  孟肴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们已经走到马路边了,在半明半昧的天色里,不远处的街灯一个接一个亮起,像在淡蓝色的海面上远远荡开的一首歌谣,寥落又悠扬。
  “快去吧肴肴,你要迟到了,”晏斯茶沉沉的声音,也随着光向远处荡开了,“还有……”
  街灯全亮了,可是街道那么空。
  “还有什么?”
  晏斯茶却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安抚般的淡淡的笑容,目光移向远处,“车来啦。”
  孟肴走远了,一直到上了车,他自后座往回望,晏斯茶仍杵在灯下,正对灯下方,影子也缩在脚底,身影颀长,孤零零的。孟肴心觉,他们认识了这么久,却还是头一次见这种画面,手比脑先,赶忙摇下车窗,张嘴想喊,却又不知道喊些什么。犹豫这片刻间,车转过拐角,他看不见晏斯茶了。
  没来由的,孟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102章 
  “组长,我能申请回家自学吗?”
  这是周六的大课间,临近一周的末尾,大家都疲惫不堪,散落在教室各处休息。赵博阳平白无故被尊称了一声“组长”,先是一惊,又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那你得先让老太同意……但我觉得吧,基本不可能。”
  “为什么啊,”孟肴询问般抬起极其诚恳的视线,“现在每天都是复习,我们班不也有申请回家自学的人吗?”
  赵博阳乐了,“人家每科都请了一对一家教,你有啥,十元一本的盗版教辅?”他往后努努嘴,“看看人家唐姣,第一名,还不是在踏踏实实学。别胡思乱想了,没剩几天了,闷头干吧。”
  孟肴没声音了,低下了头。教室的白光洒下来,他的睫毛像在微微颤动。那凝重又略显稚气的眉宇,让赵博阳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忍。
  他不由放轻了声音,嘴上却仍不饶人,“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先说好,这回我可不帮你擦屁股。”
  孟肴在他眼里,向来是表面羸弱的小可怜,内里冷硬的自私鬼。因为拥有太少,所以目标格外坚定,无论经历什么风浪都未曾停下脚步,这种人不可能拿前途开玩笑。他这样想着,却有股难以名状的紧张。失去过爱的人,连旁人的爱也会将他灼伤。
  “班上的复习进度太快了,平时的题也偏难偏怪,我想回去按照自己的进度学......”孟肴说这话时一直埋着头,落在在赵博阳眼里,就像一种怯怯的坦白。
  “就因为这?”赵博阳嘁了一声,“不听课不就行了。照着自己的进度学呗,就剩三个月了,没人会理你,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孟肴没抬头,也没说话。这沉默却让赵博阳莫名烦躁起来,“你到底──”
  “……虽然斯茶什么也没说,但我感觉他需要我,”孟肴突然说,像积攒了很久终于得以倾诉,声音都有些哑,“我不想留他孤单一人。”
  若是从前,赵博阳知道孟肴为了晏斯茶做出改变,一定会由衷感到安慰。
  但此时此刻,他却皱起眉,近乎冰冷地说,“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惦记着,脑子能不能清醒点?”
  现实如此,除却刻骨铭心的关系,大多数人都需要紧密的来往,一旦分离过久,即使再如何优秀难忘,对方的存在也会渐渐模糊掉,变成碎片化的记忆,或某种符号化的形象。没有了新的接触,那人就成了墙上的一片纸,永远钉在了过去,越来越无法再与之共情。
  这是人的天性,不能责怪谁无情。
  赵博阳的大嗓门吸引了附近同学的视线,他有些尴尬,余下的话只好通通咽下去,最后只好苦口婆心地说了句:
  “先顾好你自己,才能去顾别人,孟肴,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想清楚。”
  谁知孟肴突然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难道我回去学就一定考不上吗?”
  “一定会。因为你不是为了学习才回去,”赵博阳气得笑起来,“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最后这番话,和佘老师前几天的话如此相似,彼此重叠。孟肴忽然激出一腔反骨,腾地站起来,赵博阳以为他要动手,急忙伸手护脸,定了一秒,才发现孟肴是往外走。
  “喂,你要去哪儿,现在就要走?”
  孟肴没有回应他。临近午休结束,他红着眼睛回来了,举着一张纸,直伸到赵博阳脸上。
  赵博阳瞪大眼睛,从纸上一个字一个字扫过去,“你、你真去找老太了,她怎么可能同意?”
  孟肴的眼皮掩了下去,连眼尾都是红的。不过片刻,他又抬起了眼,脸上撑出笑容,可那笑是苦的,愈想维持体面,装作不在乎时,就会愈加显得可怜。
  “她说,不想管我了。就当A班没我这个人。”
  他让佘老师彻底失望了。那来之不易的关注与期许,如此脆弱,转瞬即逝。
  赵博阳本来想接着骂醒他,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偷偷揣量了孟肴好几眼,最后只叹出一口气:“你会后悔的。你帮不了他,还会拖累自己。”
  孟肴背对着他收拾书包,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赵博阳以为他不会再理会自己时,忽然听见了他的声音,嗡着鼻音,咬着牙关,但掷地有声。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是三月了,但这一年的春天迟迟不来,冬天仍像铁栅栏一般,将寒冷与阴蒙封锁在大地上。周六中午放学,孟肴奔到晏家时,天还未暗下来,可惜既没有晴空,也没有夕阳。但这并不影响心情,他一心想将好消息告诉晏斯茶,接下来的日子,自己能每天都在。
  可没想到的是,他被保姆拦在了门外。
  “他说今天不想见面,你还是回去吧,”保姆露出为难的、讨好般的笑,因着上周的维护,她对孟肴也多了几分亲切,“我劝了,但是......”
  “……为什么要这样?”孟肴的满腔欢喜顷刻化作满腹委屈。晏家离学校来十来公里,他为了赶时间,还打了辆出租车,结果一来就吃了闭门羹。保姆递出来一张纸条。孟肴展开一看,上面是熟悉的流畅的字迹:
  「抱歉肴肴,这周状态不好。
  下次再见吧,在下一个天晴的时候。」
  孟肴拿出手机,看了下天气预报,三月惊蛰春雷响,一连都是阴雨连绵,几乎见不到晴天——下一个天晴,真是再委婉不过的拒绝。
  “好吧,阿姨,那真是遗憾,”孟肴摆出懊丧的表情,将手中的牛奶交给保姆,“至少帮我把这箱牛奶给他吧,让他每天睡前喝一杯,记得热一下,听说能助眠。”保姆连连点头,面上越发愧疚,“我帮你叫个车吧?他的情况,希望你理解......”
  “没事的,您快进去吧。”孟肴与她挥别,保姆也没有多想,看着孟肴往外走了,便回身开门进了屋。孟肴刻意放慢脚步,凝神细听身后的动静,一听见关门的声音,立即扭过身,压着脚步从一旁的小径绕了过去。昨天刚下过阵雨,泥土融在地上,一踩过,发出极轻的嗞嗞细响。
  晏斯茶的房间就在一楼,靠着一堵白色围墙。墙外是一条荒寂的小街,长了一株无人问津的白玉兰树。孟肴循着记忆,悄悄绕到了墙边。玻璃窗是紧闭起来的,窗帘半掩,里面的光线略微昏暗。
  孟肴蹲下身,贴着墙根慢慢移动,一直挪到窗底下。确认没有什么动静,才抬起半只脑袋,往里面探头探脑地看。
  晏斯茶就在窗边不远处,卧在一张软椅里,两手搭在身前,戴着一个头戴式的黑色耳机,微侧着脸,像是睡着了。他的头发一直没有修剪,略微有些长,耳侧几缕碎发落下来,温顺地搭在脸颊上。一见他这幅恬然的睡颜,孟肴心里小小的委屈一下就散了。他在窗上轻轻挠了挠,又叩了一下,他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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