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兰副部才对亓支后来对待付副厅长的态度保持沉默?”
“不沉默又能怎么样?亓弋是英雄,以一己之力掀翻了DK用将近二十年布下的局。付熙也是英雄,因为他的正确决断,最终以无人死亡的战绩成功抓获上千名毒贩,延缓了绿水鬼流入境内的步伐。别说抓捕上千名毒贩了,光无人死亡这一点,就已经是立了大功。以最小伤亡换取最大成功,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没少听这话吧?”
“确实。”耿阳回答,“演习的时候折损率也是重要的评估数据。”
“所以兰副部又能怎么做?在某种程度上,付熙是替兰副部承受了亓弋的怨气,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即便是兰副部在,他也会做出跟付熙一样的选择。”廖一续说,“你别看亓弋每次看见付熙都是那副恨不得吃人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心里清楚,付熙做的没错。所以他也只是好几次‘差点儿’打了付熙而已,最终那拳头不是都没落下吗?抬起的拳头是亓弋作为人的情绪,而放下的拳头则是他作为一名警察的觉悟。”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耿阳说。
廖一续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看向耿阳:“明白什么了?”
“普通人之间的交往应该以诚相待,不该是互相利用的。但亓支背负着不能说的秘密任务,所以他会利用周围的环境和人,他有作为警察作为卧底要完成的事,在任务面前,其他的事情都放到了后面,包括人际关系,甚至是……”耿阳没有把话说完。
廖一续轻轻点了头:“你说的对。亓弋这孩子,性格非常执拗,他认准的事情真的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说他在设计这些的时候,可能会想不到周围人的反应吗?就他那脑子,他能把所有人都设计进来,他当然非常清楚这次诈死失踪会给周围人带来什么样的想法和后果,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去做了。整个专案组,乃至整个市局,还有我和你,都在他的算计中。我问你,你生气吗?”
“不生气,我觉得这没什么,都是为了任务。可是海支……”
“他更不可能生气了。那孩子心善得跟个活菩萨似的,而且他爸妈是谁啊?他从小受的是什么教育啊?海同深的大局观可比你以为的要强得多。”廖一续讲述道,“说起来这得有二十七八年了,那时候海云垂所在的部队从边境撤回来,海云垂受了重伤,送回来之后军方派人把海同深和岑羡一起接到了医院。那会儿海同深刚上小学,普通孩子在他那个年纪或许对生死是什么都不能完全理解,可是你猜海同深说了什么?”
耿阳摇头。
廖一续:“那时候他说,他爸是他们家的英雄,但如果国家需要他爸做国家的英雄,他一定会把自己家放到国家之后,因为有了国才有了家。六七岁的小孩子能说出这种话,把当时在现场的高层都震到了。听说当时参谋部的老大都被他感动了,还说要是以后海同深子承父业,直接到参谋部他亲自带。”
“对啊,海支为什么不参军?”
“倔呗。”廖一续无奈说道,“再加上青春期叛逆,他爸让他当兵,他偏要当警察,说不在一个系统里他爹管不着他。他妈当时是省警院的老师,他就背着他妈直接考了公大。说白了就是不想让人说背靠家里,跟晏阑一个德行。海同深倔,亓弋是轴,再加上一个不管不顾的晏阑,你说这三块料!我这血压能下去才怪了!”
“您这是有福气,手底下是这种人,总比贪生怕死混日子的墙头草要好。”耿阳说道。
廖一续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我不吃这一套,兰副部更不需要。”
水边的凉风轻轻拂过,似乎把廖一续周围的怨念吹得淡了些。他又喝了口水,才把话题带了回来,但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以后记得关门。”
“对不起廖厅,我应该及时告诉您的。”耿阳低着头说道。
“其实我倒是挺好奇的,他怎么跟你说的,还有怎么他说的你就听了?”
耿阳回答:“亓支只是跟我说,陈虞可能能帮上忙,让我想办法让她听到需求。当时我正好看到陈虞要路过会议室,就故意撞了她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出事了,假装是自言自语。”
“然后你跑进会议室,故意留了门,陈虞自然就听见了。”廖一续接着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是。”
“演技不错,你也挺有卧底潜质的。”廖一续道,“接着交代。”
耿阳:“还有就是,兰副部之前跟我说过,说如果您和亓支意见相左,让我听亓支的。”
廖一续用手中的矿泉水瓶轻轻打了一下耿阳,道:“合着就耍我一人玩呢!”
“不、不是——”
“走吧!回去歇了。”廖一续把水瓶扔给耿阳,迈开腿往路边车上走去。
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是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海同深跺了跺脚,把四箱猕猴桃搬到厨房挑选整理起来。屋子里安静得只有他一个人发出的响动,其实以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但人向来都是由奢入俭难,即便没有多少真正的二人独处的时间,但存在过就是存在过,现在让海同深再重新回到独居状态,总还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经历了这么多,亓弋如今处于极度危险的环境中,海同深提着的一颗心根本不可能放下。
极度的安静让海同深无所适从,最终,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拿出手机点开了录音文件,中午苏行发给他的录音还没听完。
这段录音前面有大段的环境噪音,海同深推测,苏行应该是在离开市局上车之前就把录音打开了。环境音清楚地表明车辆已经停进了地库,苏行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车里有屏蔽器,外面监听不到。”
这就是那天那场对话的开始。海同深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用这样的话作为开端,以亓弋的经验和聪明程度,他大概是从这时就知道苏行在录音了。
接着就是亓弋难掩虚弱的回应。海同深此时心里已经没有了第一次听到录音时那种崩溃和无助,既然选择了点开录音,就表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苏行和亓弋一来一回的对话都被海同深记在了心里,在其中有些是他还不明白的,他看了眼手表,见已经快深夜了,便先把疑问记下来,打算今天白天再询问苏行。
第一箱猕猴桃已经整理好,海同深把手伸到了第二个箱子旁。录音也进行到了快过半的位置。亓弋说卧底的第一要素就是对别人狠也对自己狠,海同深呼出一口气,心道:“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狠。”
“所以一切都是计划吗?”这是苏行的提问。听到这里,海同深心中就有了推论,大概是从这时候起,苏行就已经猜到了亓弋的真正目的。也难怪,从来都是旁观者清,亓弋之前那么多反常的行为和无法解释的情绪状态,是海同深自己选择忽视的,现在想起来,如果当时选择追究到底,这个拙劣到不堪一击的谎言或许早就能被自己戳破。
到这时,亓弋的语气明显柔和了:“不。海同深是个意外。我怕伤害他,我想推开他,但我推不动。他太轴了,我没有办法。”
海同深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录音中是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响,应该是亓弋做了个动作,接着是声调轻柔但语气坚定的一句话——
“有过就好了,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苏行,我是警察,无论我爱谁,又被谁爱着,我的职业都是警察,我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哪怕被误解?哪怕最后无法收场?”
“是的。”
海同深指尖颤抖着按下了暂停键。他先是双手撑在操作台的台面上,垂着头不作声,没过一会儿就弯下腰,改为用手肘撑在台面上,片刻之后,他跨步到水池旁打开了水龙头,用双手捧起水快速冲了脸。
“傻子!”海同深喃喃道,“谁让你这样孤注一掷的?还有,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吗?”
不过这一次,海同深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他拿纸巾擦掉脸上的水珠,再次按下了播放键,同时,拿出水果刀直接切开了一个猕猴桃。
半熟的水果还带着独特的酸涩,但海同深还是吃了个干净,等整段录音都放完,他也已经吃完,并且把其他猕猴桃都整理好放进了冰箱里。之后他拿出手机发了两条消息。
“有大案,近期不回去。您和爸注意身体。”这是发给母亲岑羡的。
“白队,什么时候有时间方便见一面?”这是发给白苓的。
第四卷 归去来兮
第九十六章
27°30′0″N,97°49′12″E。
某栋别墅内,一对年纪相仿面容相似的男女并肩停在卧室门口,男人敲了两下门,在得到屋内人允许之后才拧开门走了进去。
“阿来哥,我们来看看你。”男人说道。
此时半靠在床上的,正是在国内已经“失踪多日”的亓弋。而那两人,则是Nanda和Nando。亓弋淡淡地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却也不看他们,只是从床头拿了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而后才出声说:“有话就说。”
“阿来哥,你……你别生气了。”A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生不生气,取决于你说不说实话。”
A沉默着没有回答。
亓弋放下水杯,仍旧是目色沉静:“当猎人的感觉很好玩,是吗?”
“那些人都没用了,最后也还是要处理掉的嘛!”Nanda不服气地咕哝着。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中国杀人是犯法的。你现在拿着枪出去扫射,随便想杀几个杀几个,没人管得了你。但是在中国,就是不行!你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中国警察的底线,也是一次又一次在给我制造危险。你是想让我回来,还是想让我死?”
“阿来哥,我们肯定不是想让你有危险的。”O解围道,“你现在伤还没好,别动气。”
“‘不过是个皮肉伤,根本用不着在床上躺一周的时间。’这话难道不是你说的?”
O下意识地攥了拳,也沉默了下来。
亓弋冷声说道:“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年没在你们身边,就没资格管你们了?”
“不是。真的不是。”A连忙否认。
亓弋:“当然,我也理解,这四年发生了太多事情,你们心里有怀疑,这是自然。但你们俩给我记住,现在这栋房子里,确实有人有资格质疑我,但绝对不会是你们俩。”
“阿来哥,我们没有怀疑你。”O说。
“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不要试图在我面前撒谎。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想什么呢?”亓弋看向二人,那目光宛如深渊,让人看一眼便觉胆寒,逼得姐弟二人躲开目光交会,接连低下头。亓弋把放在枕下的枪拿出来,只用食指钩住扳机护圈,让枪在自己手上随着惯性晃动起来:“小鸟翅膀硬了,觉得自己不需要头鸟领路就能寻到正确的路。不是喜欢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吗?来,给你们机会。五秒钟之内从我手上夺了枪,我就满足你们的心愿。”
A连忙要解释:“不是的,阿来哥——”
“五——”亓弋已经开始了倒计时,“四——三——”
“二——”几乎是一个眨眼的工夫,枪已被亓弋握在手中,同时上了膛。O下意识地闭眼扭头,想用这动作避开即将发生的事情。
“一!”与最后一声倒计时同时响起的,还有近在耳边的枪声,紧接着,窗外传来扑扑的响动和落地声,一只鸟摔在了卧室外面的露台上。
淡淡的烟火味道在屋内散开,A修长的指甲几乎要扎进自己的手心。她强装镇定地站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说道:“阿来哥,我们——”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没抓住。”亓弋却没让她把话说完,他把枪扔到姐弟二人脚边,说,“准星没调好,换把枪来。”
“你们出去吧。”一个温润的男声在房门口响起。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与屋内三人格格不入。不过姐弟二人在听到声音后就立刻让开了位置,语气中也多了尊重,向他问好道:“塞耶提。”
“刚才先生听见了枪声,你们去先生那边吧。我和他说会儿话。”塞耶提说着就走进了房间。
A和O向这二人分别鞠了个躬,走出去之后还顺手把门关好。
塞耶提捡起枪,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笑了笑,说:“动这么大气做什么?小孩子不懂事而已。”
“伤的不是你。”亓弋白了他一眼。
塞耶提指了下门,又指了下自己的耳朵,之后说道:“虽然过程有波折,但总之是回来了,一点小伤而已,咱们英勇无畏的塞耶来还能被这伤打败?”
“换你试试?!”
“好啦!那我也给你道个歉,是我没看住他们俩,对不起了。”
“你有病吧?”亓弋没好气地说。
塞耶提把枪放回到亓弋枕下:“相思病。想你想的,可以吗?”
“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亓弋收回放在床边的手,甚至还往床里挪了挪,做了个明显的躲避动作,“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到选择你,别恶心我。”
“那是肯定的。那位海警官长得那么好,我可比不过。”
“嘁。”亓弋发出一声暧昧不明的声音,而后说道,“你这招骗骗况沐那样的小姑娘行,别拿出来对我,真的很恶心。”
“好吧。”塞耶提果然收起了眉间的神情,正经了起来。
亓弋瞥了一眼门缝,冷笑一声,接着说:“你真的很绝情啊,况沐为了你连亲姐姐的尸体都利用了,你竟然一句都不问,就那么把她扔在了国内。这都几天了?我估计她早就扛不住撂了。”
“无所谓。”塞耶提耸了耸肩,“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坚持多久,不过是给你回来打个时间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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