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孩子们又缠着“不识数”的酒老讲了几句无史可究的瞎话,他们才意犹未尽的离开。而尉影晰看着那几个随小猫孩们来听故事的虫族的孩童,便知道有些事瞒也瞒不住。
“酒老……”尉影晰顿了顿,稍稍酝酿过那些无法拐弯抹角的言辞,“那些人他们,他们……”
不等尉影晰将虫族的事情解释完,酒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咱猫村够大,不过就是多种些萝卜罢了,无妨。”
似是没想到酒老竟会如此坦然地接受,尉影晰杵了一会儿,似喜含悲地笑了笑,接着如儿时一样,坐在酒老身边,并把头搭在酒老腿上,嗲声嗲气地叫了声:“酒爷爷……”
酒老听到这声,醉酒了般乐呵呵地裂开了嘴,接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又换了一副忧愁的表情,他摸着尉影晰一头白发,抱怨道:“就是那女娃娃比咱厨房那蟋蟀精还能吵,还好你聋,要不然真受不了。”
尉影晰生无可恋地仰头提醒一句:“我不聋……”
等等……哪儿个聒噪的女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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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猫大爷听曲
酒老口中能吵死猫大爷的女娃娃此时正被南歌拦在距歪脖树百米处的阡陌上,而她打量过眼露凶光的南歌,愣是不敢往前再走一步,只掠过南歌肩头,望穿秋水地巴巴盯着不远处的院落。
“你……你拦我做什么?”雪风若手指绞着罗袖,垂头咬了咬嘴唇,好不容易才凭着与生俱来的傲气质问面前不善的男子。
“你对尉影晰有恩?还是……”南歌一顿,紧了紧蜷起的手指,“有仇?”
那日盖逍在城内查探消息的时候恰被雪风若认出来,之后雪风若便一直悄然跟着盖逍,然后又偷偷躲在萝卜筐里随他们一起来到了猫村。
当时细腰把她拆出来后可吓得不轻,至今都还不敢去碰猫村的竹筐,而盖逍为了躲灾,到现在还蹲在筐里没有出来。
而且雪风若自来到猫村就嚷嚷着要找“小黑”,谁也不知道她所说的“小黑”是谁,等村里热情的大爷大妈们领她把自家不白的活物全看了一遍,甚至把刚拔出来的带泥萝卜都让她认过了,仍是没找到这个让她心心念念的“小黑”。
不过村里的孩子们几乎全认识行侠仗义的猫大爷,再者猫村很少有发福的男子,所以雪风若随口一打听,便知道谁家有个小胖龟,谁家住着一个“玉哥哥”。
只是她本喜滋滋地去寻尉影晰,但每次都被南歌拦下。南歌认出她是啸林城城主的女儿,于是为了猫大爷的安危,他在弄清楚雪风若是敌是友之前,绝不可能让她见到尉影晰。
雪风若蹙起眉头,戒备地嗔怪道:“你打听我俩的事干嘛,难不成……我告诉你,小黑他家公子已经把他预售给本小姐了,你别想对小黑图谋不轨!还有,我俩可是青梅竹马,一见钟情,你比不了的。”
“青梅……竹马?”南歌眉头一挑,显然被这种糊弄小猫的白日梦言辞惊着了。
雪风若一看南歌不信她的话,倒没有继续痴心妄想,而是泄气似的嘟哝道:“反正我俩小时候就认识,虽然他只同我说过一句话,但我就是喜欢他,你要是敢跟我抢人,就爽快些,直接出价吧。”
出嫁??刚直不阿的南歌愣了愣,突然想起那个与猫大爷两厢情愿的红衣男子,一时间觉得论出嫁,怕是还轮不到别人。
“可他不喜欢你,你还是回啸林城吧。”
雪风若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莫名急了,温热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争辩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说不定……说不定日久生情,他会喜欢我的!”
南歌从小到大没享过什么安稳日子,要么寄人篱下,要不奔波逃命,他虽然见过不少眼泪心酸,但却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见一场梨花带雨,所以一见雪风若哭哭啼啼的样子,他即使心再硬也随之软了几分,连带着语气都温柔了不少,只是实话一脱口,兀自没有丝毫安慰的意思。
“日久生出的情大多是亲情,知己情,却不会生出你想要的情意,况且他有未过门的媳妇,你还是别纠缠了。”
“未过门的媳妇?”雪风若一惊,和着最后一滴泪珠滚落出眼眶,急忙追问,“谁?她在哪儿?”
“他在这儿。”
这条只足够两人并肩通过的阡陌两侧是偏陡但不深的土坡,沿坡或坡下冷不丁地能冒出一棵比酒老门前那树脖子还歪的孤树。南歌和雪风若说话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坡下大树底还有一个悠闲偷听的猫大爷。
尉影晰蹬着那树脖子,笨拙地爬上来,然后吹了吹手上的土渍,指了指自己脑门和胸口道:“他在这儿,也在这儿,估计丢不了。”
旋即见雪风若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尉影晰稍稍走近,润了下干涩的喉咙,若有所思地道:“你说小时候我们见过,那应该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而且我……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把脑袋烧糊涂了,有些事我记不清,也……记不得……”
他觑过面无波澜的雪风若,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你是啸林城的大小姐,我就是一卖萝卜的,而且我又懒又馋,这天底下不会嫌弃我的人,不用掰手指头也能数出来,你别追着我跑了,而且你不打招呼就离开啸林城,千……少城主肯定会着急的,要不,等明天一早,我让小盖送你回去?骑鹿行吗?或者你再坐筐里,我让细腰他们拉你回城?”
雪风若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尉影晰说的,她扁了扁嘴,眨着俩发红的眸眼,抽抽嗒嗒地问:“你喜欢她?……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是哪家的姑娘,我保证……嘤……我保证不揍她!呜……”
见雪风若一哭,尉影晰求救似的看了眼往后退了两步的南歌:“他……他不是姑娘……”
雪风若一听这话,倒是一下子止了哭腔。她讷讷地转头看了看那个只顾欣赏坡下破烂风景的人,等再把目光落在尉影晰脸上时,反而哭得更大声。
“这人我比不了!嘤……”
尉影晰不明白雪风若与南歌比什么,不过他一看雪风若八成已经了然,所以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个姑娘被他气得哭成这样,总需要有人安慰几句。
所以他经过南歌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南歌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提醒一句:“你报恩的时候到了。”
南歌:“……”怎么个报恩法?
尉影晰以为通晓人情世故的南歌应该能担此重任,于是急匆匆逃离了现场。但雪风若的一句“小时候”却犹如在他头顶上扣了个阴沉沉的棺材板,他恐惧这块板子,却又想知道被这块板子挡住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片天地,只可惜他就算俩手挠得血肉模糊,也推不开这块板子。
小时候的记忆,尤其是浣溪谷猫族被屠杀的那一日,他除了从酒老的只言片语中窥出当中的惨烈,根本没有任何印象。
以至于两辈子都快过去了,他这份灭门大仇还是不得报。不过酒老也不让他报仇,仅劝他别揣着此事不放,日头长了,也就都忘了。
真的能忘了吗?
尉影晰曾问过酒老当真都忘了吗,酒老沉默了片刻,灌了一口酒才道了一句,“忘了最好”……
翌日,雪风若主动提出要回啸林城,尉影晰一惊,当即让盖逍在鹿背马鞍上铺了个软点的垫子,并由他护送雪风若回城。
不过雪风若突然要走,尉影晰自是不相信是自己当断则断的一番话令她释然,于是他与杂乱的思绪斗争半天,终是忍不住去问南歌昨日是怎么让雪风若不哭的。
“什么?!你跟人家一个姑娘竟然说这种话,你……”尉影晰颤颤巍巍地指着南歌,“你不怕挨揍啊!”
“她没说揍我。”南歌翻整着一块荒地,面不改色地辩解。
尉影晰一看这人在某些方面比他还木讷,索性也不班门弄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茬道:“酒老让你们留在这里。”
南歌没有应声,他惆怅地看了看这片狼藉的土地,接着放下手上的锄头,莫名问了句:“想听曲吗?”
“啊?”尉影晰一愣,直到南歌拿出一个有些划损的竹笛,他才明白“听曲”的意思。
可尉影晰听到这种低婉的笛音,顿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沉闷萦绕在心头眉梢,这不是痴醉的恍惚,而像是悲到极致后无由地颓然。于是他下意识地碰了下耳朵,但却不好意思直接捂上,只能耗费心神去压制忽地涌现的悲戚。
随后等一瞬的倦意袭来,尉影晰完全听不清曲调,他迷蒙地看到南歌放下竹笛,启唇问了句什么,而他则无意识地应了一句,至于他说了句什么,他自己却没有听到。
只是在他垂倒的瞬间,有人急忙过来扶住他,并在他耳边隐隐道了句,对不起……
火翊鸟的余晖熄灭后,尉影晰疲惫地撑开眼,然后便听到中气十足的一声:“小玉啊!”
“我不聋……”尉影晰咧着嘴歪了歪头,百无聊赖地道,随即他蓦地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起身问,“我睡了多久?怎么回来的?”
酒老指了下窗外:“新来的那小子把你背回来后,你睡了有大半日呢,天上那鸟儿都没了。”
“大半日?”尉影晰诧异地拢紧眉头,须臾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下床往门外跑,同时对酒老道,“我出去一趟,不用给我留饭,我等小盖回来!”
尉影晰出门之后,毫不迟疑地去找南歌。然而他跑遍猫村都没有寻到南歌的身影,过往的猫族村民及那些虫族的妖民也没有见过南歌的。
不过有个看着比酒老还老的虫妖见尉影晰火急火燎地寻找南歌,禁不住感动地抹了把老泪,不分急缓地拉着尉影晰哭诉衷肠:“南歌这孩子能交到你这么重情重义的朋友,也算妖神开眼了,这孩子命苦,无父无母的,就连唯一的弟弟也死在了啸林城,他一直说只要有机会一定手刃仇人,可为了救我们,他忍让到现在,我们这些人除了给他添累赘,并没有可以帮他的,小兄弟,你可一定帮帮他,别让那些恶人伤了他。”
听到这番话,尉影晰突然记起那一曲断后,南歌留在他耳畔的话语。
旋即意识到南歌或许已经离开了猫族,尉影晰急忙蹿回去取千夜给他的令牌。可当他打开存放这令牌的木匣时,恍然悟到南歌放下竹笛后问了句什么。
啸林城少城主赠你的令牌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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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猫大爷不想连累你
回猫村的人中只有南歌知道千夜送给尉影晰一块进城无阻的令牌,所以尉影晰一看到空荡荡的木匣,便料到是谁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想到南歌可能会把命搭在啸林城,尉影晰丝毫没有犹豫,当即让细腰给他雇了一只能骑的且腿脚利索的灵兽,欲去阻拦南歌。
可当他来到村头时,却莫名地踟蹰在原地,而且不知不觉间,那条被他握在手里的缰绳已在他手上缠了好几个圈,勒得载他的那头驴兄都忍不住仰颈哀鸣了一声。
听到这声驴怨,尉影晰倒是一下子回了魂,隔着萧索的夜色,他稍显忧伤地看了眼那座埋着攀枝花种的山头,然后对送他的细腰道:“明日之后我若是没有回来,你就守在村口,到时如果有来这里找我的人,你就……就说我这两日忙着卖萝卜,等得空了自会去寻他,可别让他进村。”
随即见细腰拍着胸脯应着,尉影晰才舍得在他坐骑耳朵边道了句:“驴兄,麻烦你跑快些,等到了啸林城,我请你吃萝卜。”
那黑驴翻了翻眼珠子,许是看到了尉影晰抱着的那一袋利诱的胡萝卜,立刻撒欢似的往啸林城冲去。
然而就算这驴兄为了一袋萝卜将猫大爷颠簸散架,他们也追不上早已进城的南歌。
啸林城这一夜过得并不太平,先是有妖出其不意地搅了子市的生意,继而带走了一批“货物”,再是鬃狮族的小公子差点被刺客谋害。
而这些消息也是不胫而走,以至于尉影晰第二日傍晚刚到啸林城,只进了茶馆匆匆讨了一杯水,便听到这些茶余饭后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事。
“听说那刺客已经被方小公子抓了,怕是早没命了。”
“不是说这刺客是虫族余孽吗?死不足惜!”
听到这番话,尉影晰覆在茶杯上的手指禁不住颤了下,不过他很快敛了慌张的神色,只面无波澜地盯着杯沿外淌落的茶水,试图从周围纷纷扬扬的议论中窥得一些有用的线索。
可这些言语中除了污秽的骂语,就是大快人心却不分青红皂白的畅快,尉影晰听得后,搭在茶杯上的手一直没有抬起来,待到这杯茶水凉透,而他眸光虽兀自平淡却也随之冷了几分。
即使从这些人口中得不到自己想听的消息,但尉影晰觉得以方嘭的性子,应该不会将一个谋害他的人就地处决,他定然会留着这人,然后使其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只是不知道众人口中这个该死的虫族余孽是不是他要找的南歌。
于是等挨到深夜,尉影晰便凭着他之前拿手的溜墙根和爬墙头本事,偷偷摸到了方嘭的豪邸,准备先进去探一次虚实。
奈何这辈子,猫族祖宗赐予他的天赋全部白送给了沐汀落,所以这墙无论高矮,对于尉影晰来说都是他可望不可及的。
不过幸而耳朵尚且好使,尉影晰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好不容易才绕到一处无人问津的偏僻窄角。之后等他手脚并用地欲沿墙角攀上去,却碍于低处那些湿腻的苔痕,接连试了几次都没有蹬上半墙腰。
而就在尉影晰焦急地扫顾过身边来寻一件可以帮衬的器具时,高墙拐角另一侧的一块圆鼓鼓的石头恰好入了他眼。
他立刻贴着墙角,小心翼翼地走到这块石墩子下,并信任地拍了拍这貌似能承受住他的“胖石头”,接着便两手覆在上面,抬起脚踩上去。
“师尊……”
这一含糊的闷声从石头里传出来时,尉影晰脸色一僵,一个踉跄趴在了突然活过来的“石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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