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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华又拨出了一段音节，这次等待的时间稍微久一点，夕华道：“他是在逃亡的路上意外和家人失散，后来又遇到歹人打劫。那天下了雨，在逃跑的路上，他脚下打滑，脑袋磕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本来昏迷之后还有一点意识，但是那些歹人害怕，也没找人救他。他在大雨里淋了一整个晚上，被人发现时已经死透了。”
无涯点点头，把这个张二狗的魂魄从那士兵体内打出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他脑袋后面的窟窿，当时就猜测脑后的窟窿就是导致他死亡的根源。如今知道了，倒是一点意外也没有。
“接着问他，谁教会他附身的？”无涯道，“就算他已经死了，他的灵魂也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灵魂能附身，死了也不可能知道，除非有人告诉他。”
没过一会儿，夕华道：“他说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那个人很奇怪。身体长得窈窕标致，前凸后翘，可偏偏长着一张男人的脸，他的脑袋和脖子中间还有一条疤痕，像是缝线。”
无涯立刻就想到了同样是七拼八凑的登仙阁主：“同伙啊，那就解释得清了，这一连串稀奇古怪的东西，全都是她搞出来的。”
盛承平适时加了一句：“再问问他，有多少……呃，人，知道这种附身之法。”
“哦对对对，你很聪明啊。”夕华笑眯眯地指着盛承平，那模样和语气像是父亲慈爱地看着自己聪明伶俐的孩子，“等下次来，我再给你带别的灵果吃。”
无涯这会儿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夕华和盛承平之间的交流实在太过亲密，这在平时都是面对时岚才会说出来的话，而且还带着一点别的东西。他虽然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能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夕华按照盛承平的话又问了一个问题，听到答案的那一刻，他的手都抖了：“至少一千！”
无涯猛然抬起头。一个灵魂两个灵魂不成气候，他们完全可以不用管。一个灵魂会附身也是小问题，解决了就好，可是上千个灵魂附身，这是要出大乱子的。
要变天啊！
无涯心中大骇，道：“最后一个，他们的执念源自于哪里？”
“张二狗是因为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和家人团聚，所以才执念深重。他甚至都不想去找那几个拦路抢他钱财的歹人，只想多一些留在世上的时间，让他能见到他的家人。”夕华道，“他的执念不算特别强大的那种，最多让那个士兵发烧，并不会伤及他的性命，但在他游荡在世间，认识了一些其他的灵魂时，那些人多半都是死在战场上的将士，或者因战乱而死的人。他们的家园被摧毁，亲人流离失所，英年早逝。即便有寿终正寝的，生前也一直在颠沛流离，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之中。这样的人生，论谁都不甘心。”
无涯听着，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他们死得不甘心，执念让他们的灵魂在肉身死亡七天之后也没有消散，这时候又知道了附身之法……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必然要去找害他们惨死的人。”
话音刚落，夕华就弹错了一个音节。抬头，原本蔚蓝的天空忽然变得阴沉沉的，那些亡灵如同一道道黑色的浓烟，行进的速度极快，无孔不入。可是它们只是穿过和盛部士兵的身体，并不会对他们做什么，因为在这些亡灵心中，和盛部的将士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就像无涯说的，冤有头债有主，谁是他们痛苦的根源，他们就只找那个人算账。
“惨了，孔雀明王惨了！”无涯二话不说就拉上无涯，硬生生拽着他往墨河对岸朔风部大营跑，“这么多亡灵，一人给她来一下，孔雀明王不得变成筛子！”
……
无涯带着夕华走了，施加在离北王身上的法术自动解除。他保持着砍人的姿势足有半个时辰，恢复之后手脚都麻了，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他踉跄着走出了营帐，提着剑吼道：“盛小子，他们是不是走了！”
盛承平看他一眼，轻笑起来：“走了。”
“算他们识相！”离北王道，“不然老子砍死他们。”
盛承平反问道：“你刚才已经砍过了，没砍成。”
离北王气势弱了一些：“他们去哪了？”
“似乎是去了孔雀明王那里。”盛承平道，“应该是遇到了麻烦。”
“好好好。”离北王啪啪鼓着掌，“这麻烦最好能直接把孔雀明王整死，这样也省得再打仗，兄弟们也能解甲归田，好好过日子去了。”
“……”
“对了，那个士兵到底是什么情况。”
“夕华说，他是被亡灵附体了。”盛承平道，“而孔雀明王遇到的麻烦也是亡灵，只不过，是战场亡灵。他们因为孔雀明王而死，现在要去找孔雀明王复仇了。”
离北王继续鼓掌：“这个也好！”
盛承平撵着额间的一缕头发，若有所思道：“离北王，你带上一队轻骑跟着一起去。不是进攻，保全自己为先，如果有机会的话，把妖族的粮草营给我烧了。”
离北王道：“好说。不过，那什么亡灵要是真找孔雀明王报仇去了，她会怎么样，会死吗？”
盛承平面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他冷漠地说道：“关我什么事。”
第178章 【盛承平卷】末路
“孔雀姐姐，你还疼吗？”一只刚刚变成人形不久的小老虎趴在孔雀明王的腿上。他年纪不大，变成人形也不完全，还保留着一双兽耳。孔雀明王的抚摸让他的敏感的耳朵缩了缩，受了一点刺激之下，竟是连小虎牙都长了出来，“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不用，你回去睡觉吧。”孔雀明王道，“你不是最喜欢睡觉了吗？”
她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铠甲，头上长着一对鹿角的妖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是孔雀明王的副将，但他并不是第一个副将。
从前孔雀明王身边的副将是熊将军，他力大无穷，认定了什么就不会轻易改变，是孔雀明王手下最忠诚的将军。可惜，在之前的一次交战中，熊将军不幸死在了战场上，之后的几位副将，要么是不服管教被孔雀明王剥夺了副将之职，要么就是光荣牺牲。副将之位兜兜转转，最终到了能力不怎么出众的鹿将军身上。
孔雀明王愠怒道：“鹿将军，我说没说过，进我的营帐之前要先通传！”
鹿将军道：“我那伟大的孔雀妖王，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咱们现在的情形！原本我们稳操胜券，但现在居然被那些卑贱的凡人打得节节败退，你难道不应该想想对策吗？”
他这么一说，孔雀明王沉默了。因为他说到了点子上，最近的几次交手，基本都是以失败告终，孔雀明王当然知道这样下去会带来什么后果，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从前的人族被妖族压着打，那是没有能对付他们的手段。现在巫族出山，依靠着巫蛊之术，直接将人族的战斗力提升了好几个层次，基本到了和妖族平手的地步。
巫蛊之术对她这样的大妖王是没有用的，然而问题在于，妖族有几个大妖王？只有三个而已——孔雀明王、凤凰明王和苍龙王并称妖族三大妖王，可现在，凤凰明王和苍龙王撒手不管任何有关于妖族的事，只剩下她一个在苦苦支撑。
盛承平有忠实的盟友离北王和高山王，还有从前十八部落幸存下来的旧人，他们有着同样的遭遇，打仗的时候是拧成了一股绳，有谋略，有计划。他们从前就是依靠着这样的团结，才没让孔雀明王出入中州如入无人之地，才让这场仗打了十多年。有了巫族的帮助之后，人族更是如虎添翼，反观妖族这边，大部分的妖怪都十分弱小，全靠孔雀明王和一些修为尚可的大妖来保护。
人族有盛承平，有高山王和离北王，有千千万万誓死守护自己家园的人。而妖族，只有一个孔雀明王，巫蛊之术弥补了两族之间的差距，也彻底暴露了妖族的弱势。
“我会想办法的。”孔雀明王无奈道，“现在已经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眼看着鹿将军依依不饶，这时，一个声音暴喝道：“鹿将军，孔雀大人事事亲力亲为，为了妖族更是鞠躬尽瘁，她并没有对不起我们任何一个！请你现在离开孔雀大人的营帐，如果你再吵，我就直接将你的脑袋拧下来！”
这个声音十分洪亮，鹿将军转头一看，就发现那人手中还提着一把锋利的剑，不用想也知道，如果他不识相点离开的话，那把剑绝对会刺穿他的胸膛。这个提着剑和他对峙的正是白虎一族的小族长，年纪不大，修为却不低，再加上鹿和虎是天敌，无形的压迫之下，鹿将军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孔雀明王最好是能想到一个好的办法。”
他放下一句不痛不痒的狠话，悻悻然离开了营帐。
小老虎张开双臂跑到大老虎怀里，甜甜地亲了他一口：“哥哥。”
孔雀明王道：“白岩，你回来了。”
“嗯。”白岩道，“孔雀姐姐，你恐怕是得不到任何帮助了。凤凰明王并不愿意出兵，甚至还将我关了起来，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回来找你。”
孔雀明王很冷静地说道：“昔日凤凰明王和苍龙王带领他们的族人从妖族中独立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两个不会再和我有任何往来。只是苦了你，我明明知道不可能，偏生还要让你往南荒走一趟，平白让你遭了罪。”
“我没什么事，凤凰明王也不敢拿我怎么样，至多是把我关起来，限制我的行动而已。”白岩抱着弟弟跪在了孔雀明王床边，“倒是姐姐你，你变得憔悴了。”
昔日的孔雀明王高贵优雅，容色冠绝八荒，引得无数追求者前赴后继，跪倒在孔雀明王石榴裙下的人不计其数。她的笑容始终都是那么明媚，一颗仁爱之心让所有妖族心甘情愿地奉她为妖王——妖族三个妖王，唯有孔雀明王尽得民意，其他两个更像是和孔雀明王关系好，所以才沾了光的。
“姐姐，你辛苦了。”白岩抓着孔雀明王的手，眼中尽是心疼。
“辛苦倒是没什么，我很少有不辛苦的时候。”孔雀明王微微抬起头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情至深处，竟是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只可惜，我这么辛苦了，还是没能成功。我在其他子民面前总说我会想到办法，可其实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人族的巫蛊之术十分强大，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人族上下一心，互帮互助，我们没有援兵不说，很多妖怪还因为害怕逃跑。一直这样下去，失败的只会是我们。如果只是这一场战争的话也就算了，赔钱赔地而已，可是……可如果我们输了，以后妖族该何去何从？以前只是欺负妖族弱小，现在中间隔着血海深仇，怕是连相安无事都不行了。”
“或许没有姐姐想的那么糟糕呢？”白岩道，“姐姐之前不是也说过，那个和盛王是个真人君子，如果你们不是对手，你会很愿意和他结交的吗？姐姐也想过，如果成功拿下了中州，除了杀掉与你作对的敌军首领之外，一定会善待十八部落的百姓吗？那么我想，姐姐那么敬佩的和盛王，也一定会像姐姐一样善待妖族的。”
“哪有那么容易啊。”孔雀明王道，“说的和做的，永远都是两码事。”
争着争着，孔雀明王和白岩差点吵起来。孔雀明王一个激动，更是一口逆血吐了出来。她本来伤得不重，可是受再小的伤也得有恢复的时间，孔雀明王从不静心养伤，慢慢地就造成了新伤叠旧伤，忧心操劳，药石罔及的情况。
忽然，外面爆发出一阵惊叫，方才被白岩逼走的鹿将军匆匆跑回来，白岩以为他还没有放弃，已经打算跟他打一架了，谁知道鹿将军却指着外面说道：“鬼王和神王来了！”
白岩道：“他们来就来了，你这个惊讶干什么？把他们二位请进来，好好招待啊！”
“不是。”鹿将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还有一团团乌漆嘛黑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鬼王和神王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孔雀明王眉头皱得很近。她有些不明白鹿将军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空问得更清楚，夕华和无涯来这里总不会是闲来无事串门的，鹿将军说的乌漆嘛黑的东西一定是很棘手，逼得神王和鬼王不得不出手。她抹干净嘴角的血，翻身下了床，白岩叮嘱弟弟待在营帐里不要出去后，也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到了外面，两人这才是被惊呆了。只见军营里乱成了一团，所有妖怪都四散奔逃起来，他们身后都跟着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大体呈人形，有的能看清一点五官的轮廓，分辨出是男是女。夕华和无涯张起一张巨大的结界，将那些东西挡在外面。然而这结界挡得住身体，却拦不住声音，怨灵们尖锐的叫声还是传进了孔雀明王的耳朵里——他们基本上都是在重复一句话：“还我命来！”
孔雀明王被这些东西惊到了，她问道：“鬼王，他们是什么？”
夕华道：“他们是亡灵，准确来说是怨灵。生前是人族，因为战争而死，你是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是害了他们性命的人，所以他们要找你索命！”
白岩听了第一个不赞成：“分明是他们虐杀我妖族的同胞在先，孔雀姐姐想要友好商议却以失败告终在后，我还没找他们索命，他们反倒先找上门来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白岩也是妖，和孔雀明王走得那么近，如此大喊大叫，自然也吸引了亡灵的注意。他们撞击结界的速度越来越快，连夕华和无涯都感到了一丝吃力。无涯又怒又急，索性一巴掌把白岩拍回了原形，并朝孔雀明王吼道：“他们的主要目标是你，你还是赶紧躲起来，别在显眼处站着勾起他们的怒火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你放心，我和夕华肯定不会让这些东西得逞的。”
一些能看清楚脸的怨灵的表情无一不是狰狞的，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脚，没有一个怨灵是全须全尾的。他们死在妖族手下，孔雀明王心跳漏了一拍，她道：“我是个恶人吗？”
“孔雀姐姐，你就别说了行不行？你不是恶人，只是立场不同而已。”无涯道，“你赶紧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变成小老虎的白岩咬着孔雀明王的衣角想要将她拽走，然而孔雀明王岿然不动，她道：“这样的怨灵，应该有成千上万吧。他们由执念化身，拥有了生前无法企及的力量，一个两个或许不算什么，可是这么多怨灵聚在一起，就算神王和鬼王法力无边，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招架得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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