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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颜猛然抬起头,捕捉到从柱后走出的身影,正是蜀侯的嫡子,在宫乱中逃离的公子齐。
同记忆中相比,公子齐似长高了些,身上的气质也发生变化。憨厚纯稚消失无踪,冰冷坚硬取而代之,简直是判若两人。
如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眼前这个面色冷峻眼带杀机的少年就是当初仓惶离国的公子齐。
“你说大兄执掌朝政?”田齐迈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花颜身前,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强行从地上拽起他,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剑,用力抵住他的喉咙,“说实话,不然我杀了你!”
花颜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目光凝向上首的林珩,就见他撇开之前的端正,懒洋洋靠向大案,单手撑着下巴,神情淡漠,出口的话却充满血腥:“观此人嘴硬,不如交给马桂,入囚牢半日,必能问得一清二楚。”
“君侯,我是使臣……”花颜声音颤抖。
“寡人认可,你是。寡人不认,你能奈何?”林珩翻转案上的印章,语气平和,眼底却充满了杀机,“明知寡人善公子齐,留他在晋,却派你前来递送国书,美其名曰入贡。依寡人来看,入贡是假,寻机挑衅是真。”
说到这里,林珩刻意顿了顿,凝视惊惶的花颜,意味深长道:“亦或是认定寡人暴虐,好杀人,命你前来送死,以此为借口颠倒黑白,趁机发难?”
林珩心平气和,好似在闲话家常。
花颜却是如坠冰窖,刹那间陷入绝望。
各种各样的念头闪过脑海,他终于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道:“信平君大逆不道,谋害国君,囚诸夫人,迫使公子齐离国,大权独揽。他妄图窃国,重金买通宋国三令,欲害公子齐性命。事不成,知公子齐入晋,君侯善公子齐,奏疏屡送上京,其心中惧怕,惶惶不可终日。遂推公子路为傀儡,污公子齐不孝,下毒谋害先君。”
“卑鄙无耻!”田齐怒不可遏,眦目欲裂。
“公子路无惧威胁逼迫,不肯低首下气,他便以正夫人和夏夫人为胁迫。”花颜越说声音越低。回想信平君的恶行,不禁双眼泛起酸涩,“公子路仍不低头,他命人剜去公子路的膝盖,囚困在宫内。”
“大兄受难,花氏坐视不理?”田齐质问道。
“信平君握有虎符,淫威日甚。花氏人心不齐,仆也是无能为力。”花颜低下头,羞惭得无地自容。
田齐愤怒之极,举剑刺穿花颜的肩膀,刹那间血流如注。
“大兄唤你舅父,对你尊敬有加,还曾救你两子性命,你就眼睁睁看他蒙难?!”
“花氏自诩大氏族,四百年屹立不倒,亲朋故旧遍布朝堂,为何不救大兄?”
“我无花氏血脉,不帮我无可厚非。为何不帮大兄,为何不救他,为何看着信平君为所欲为?!”
“有胆子和逆贼沆瀣一气,没胆子救我大兄?!”
田齐咬牙切齿,声如泣血。一句句质问回荡在大殿中,似重锤击向花颜,使他无从争辩,脸色一片惨白。
见田齐又要举剑,林珩走下台阶,从身后握住他的手腕。
“阿齐,冷静些。”
田齐咬牙挣动,腕上的手却如铁钳,令他动弹不得。
“阿珩,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还不是时候。”林珩一手攥住田齐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丰地会盟之日,带他至诸侯前,揭穿信平君恶行,发兵入蜀。”
听到林珩所言,田齐终于冷静下来。
他松开手,任由佩剑被林珩取走。看向对面的花颜,见他竟然松口气,顿时心头火起。左手提起花颜,右手握拳,猛然击中他的腹部。
一声钝响,花颜因剧痛弯腰,嘴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
田齐又将他拽起来,凑近他耳边,阴森道:“你听好,待我归国,必要车裂信平君,屠尽花氏满门,尸体丢去喂犬!”
花颜因惊惧瞪大双眼,刚想要开口,却被田齐一把丢开,如同丢垃圾一般。
“你的随从全是信平君安排?”林珩突然问道。
花颜刚刚咬破舌尖,张口时溢出鲜血,声音也有些模糊:“是。”
答案不出预料,林珩扬声召马塘入殿,指向地上的花颜,道:“带下去关押,去宫苑找毒氏,命她再制几丸药,类刁泰所服。”
“诺。”马塘轻松抓起花颜,控制住他的双臂,将他拖出大殿。
染血的国书落在地上,林珩无心去看,但可以作为信平君窃国的证据,暂时存放宫内。
“宫外那些人交给你处置。”林珩站在田齐身侧,将佩剑还给他,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微笑道,“明日就要出发,今天需处理干净。”
田齐眨了下眼,马上心领神会。
“我一定办好!”
他离国至今,胸中一直憋着怒火,始终不得宣泄。
从方才的一幕,林珩看出他的压抑,反正这些人都要处置,无妨让他亲自动手。
田齐握紧剑柄,大步走出殿门。
斗圩和斗墙守在门外,见到大步流星的公子齐,立即跟上去:“公子,现下回馆舍?”
“不。”田齐站定在台阶上,回首望一眼大殿,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出口的话却浸染冰霜,“去杀人!”
斗圩和斗墙同时一愣,没来得及再问,田齐已经大步向前。
想起被拖走的花颜,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有所顿悟。当即不再耽搁,同时加快脚步,用最快的速度跟了上去。
大殿内,林珩目送田齐走远,回身仰望屏风,以视线描摹绽放的牡丹,突兀地发出一声轻笑。
“不想沦为鱼肉,必要手握刀剑。”
低喃声流入微风,转瞬消失无踪。
唯余轻烟袅袅,萦绕辉煌的大殿,香气弥漫,沁人心脾。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处僻静的宫苑内,大门紧锁,院中不见侍人婢女的身影,凸显冷清寂寥。
雨下个不停,一道道水流滑过屋脊落下檐角,垂挂成透明的水帘,遮挡驻足廊下的身影。
莲夫人靠在廊柱旁,探出一只手,接向垂落的雨线。
透明的水珠滑入掌心,滚动着聚集成一团。
纤细的手指攥紧,水流溢出指缝,滑过青筋凸起的手背。
“几日了?”
展开手指,莲夫人低头看向掌心,计算住进宫苑的时日。她一直在担心,唯恐自己变得无用,再次被送回巷道。
困境中抓住救命稻草,哪怕希望渺茫,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弃。
她期待正殿来人,又惧怕来人。
希望林珩能用到她,畏惧制药的手艺被人取代,变得毫无价值。
雨声持续不断,本是嘈杂的响声,意外抚平她的焦躁,让她获得短暂安宁。
她在廊下站了许久,思绪逐渐飘远,似陷入重重迷雾,一时间难以抽身。
院门开启的声音传来,她未能立刻察觉。直至几道身影穿过庭院,出现在水帘对面,她才骤然回神。
马塘持伞站在雨中,两名侍人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扭住花颜的手臂,牢牢控制住他。
花颜低垂着头,长袍染血,样子十分狼狈。
公子齐刺伤他的左肩,经过简单包扎,伤口不再流血。一路走来风雨交加,伤口被雨水浸湿,越来越痛,他无法独自站稳,只能由侍人拖拽向前。
见到莲夫人,马塘上前半步,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来意:“君上旨意,请莲女制药,类日前所配。”
“给此人?”莲夫人看向花颜,开口询问。
“正是。”马塘回头看一眼花颜,补充道,“此人触怒君上,然有用,暂不能死。”
莲夫人心领神会。
用毒不算难,有前例参照,事情轻而易举。
麻烦的是此人身上有伤,看上去伤势不轻,既要用毒又要让他活着,剂量和成分需得斟酌。
“需半日时间。”在心中衡量一番,莲夫人实言以告,“他有伤,药性太烈会损伤性命,要重新调配。”
“好。”马塘之所以把人带来,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听莲夫人说明情况,没有赘言,约定来取药的时间便转身离开。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莲夫人深吸一口气,带着凉意的气息涌入肺中,她的烦恼一扫而空,顿觉神清气爽。
“我有用,便有活路。”
她没有在廊下停留,转身返回厢房。
制药要去新设的药房,她需提前准备,避免到时手忙脚乱,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一门之隔,马塘押送花颜一路疾行,将他送往暴室。
暴室本为关押宫内罪人之处,先君在位时,先后有数名妾夫人被送入此地。有的死在囚室内,红颜化为枯骨;有的侥幸被释放,人却变得疯疯癫癫,很快也香消玉殒。
幽公薨后,今上没有妻妾,暴室就被闲置,形同封闭。
看守暴室的宫奴百无聊赖,每日里格外清闲,懒洋洋地靠坐在台阶上闲话,半点没有之前的警觉。
马塘来时,几名宫奴正聚在屋檐下躲雨,缩着脖子袖起双手,不停插科打诨。
这般懈怠实在不成样子,马塘心生愠怒,眉间皱得能夹死苍蝇。
跟在他身后的侍人不敢出声,一个个噤若寒蝉。
花颜却在这时抬起头,看向廊下的宫奴,眼底闪过嘲讽。
晋侯威风八面,宫内也不过如此。
“尔等平日就是这般懒散?”马塘面色阴沉,突然开口。
宫奴们悚然一惊,飞速转过身,望见雨中的一行人,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顾不得雨水冰凉,几人快步走上前,匍匐在地不敢作声。回忆之前所为,很不能给自己几个巴掌。
“奴、奴有罪。”
宫奴额头触地,清楚玩忽职守是何等罪过。
想到宫内的种种刑罚,霎时间冒出冷汗,一个个抖如筛糠。
马塘走近几人,凝视他们半晌,意外没有施加惩处,反而叫他们起身:“尔等看守暴室,理应尽职尽责。如今日这般已是触犯规矩。”
“奴知罪。”宫奴弯腰垂首,脸色涨红。
“今日不予惩戒,但要知错能改。”马塘话锋一转,令侍人拖来花颜,对宫奴道,“此人触怒君上,尔等谨慎看守,不能让他死,可明白?”
宫奴心生诧异,壮着胆子抬起头,视线迅速扫过花颜。看清他的模样和衣冠,顿时有了计较。
“塘翁放心,奴等一定办好。”宫奴拍着胸口保证。
马塘点点头,命一名侍人留下,其后转身离开,大步行入雨中。
“带上人,去囚室。”宫奴们空闲太久,今日重操旧业,都是精神抖擞。
侍人负责监督和传话,看着宫奴们施为,全程不发一言。
花颜被拖入暴室,入目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对立数间暗室,全部房门紧闭,门上落锁。
走廊尽头开有小窗,风从窗外吹入,在狭窄的空间内撕扯碰撞,呜咽作声,堪比鬼哭狼嚎,异常凄厉刺耳。
宫奴脚步不停,来到暗室门前,打开门上的挂锁。
房门推开,一股腐朽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
“咳、咳!”开门的宫奴咳嗽两声,连连挥动手臂,挡开飞舞的灰尘,“就是这间,进去。”
房间三面土墙,墙上无窗,幽暗异常。
开向走廊的门是唯一的出口。
借助门外透入的光,依稀能辨认出室内设有床榻、矮桌和木架,桌上有水壶和杯盏,全都落了一层灰。
花颜被推入室内,踉跄两步向前扑倒。
掌心触碰冰冷的地面,意识到刚刚的遭遇,他顿觉怒不可遏。
触怒晋侯被关押,他认了。区区宫怒胆敢如此,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他猛然翻过身,怒视宫奴就要大骂:“卑劣……”
两字刚刚出口,就见宫奴陆续退后,敞开的房门随之关闭,隔绝所有光明。
室内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触怒君上,胆子不小,好生在里面待着吧!”
宫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片刻后脚步声远去,只有穿过走廊的风持续呜咽,不断敲打门板,拉拽花颜绷紧的神经。
置身黑暗之中,愤怒如潮水退去,恐慌取而代之。
他无法视物,摸索着地面移向床榻。不小心撞上桌角,撕裂肩上的伤口,禁不住发出一声冷嘶。
痛苦难捱,他握住肩膀,忽然想起夏夫人和公子路。
晋侯宫有暴室,蜀侯宫也有暗狱。
信平君行事不择手段,夏夫人被押入暗狱许久,始终不肯低头,公子路更被剜去膝盖,备受折磨。
今日之前他还能自欺欺人,想方设法寻找借口,安慰自己一切是为了家族。
如今置身囚室,设身处地去想,久违的愧疚涌上心头。公子齐的质问回响在脑海,他实是问心有愧,感到无地自处。
“为何,为何……”
为何对信平君的暴虐视而不见?
为何不对夏夫人和公子路施以援手?
花氏立家数百年,曾与国君鼎足而立,甚至平起平坐。为何竟变得胆小懦弱,走到如今地步?
花颜陷入苦闷,不断敲打内心。
想到晋君之前所言,想到远在蜀地的家族,他猛然咬住后槽牙。
愧疚,赎罪。
终是要有所取舍,做出决断。
囚室外,几名宫奴并未走远。
听到门后渐渐没了声响,一人悄无声息靠近门板,扳动机关。门板上方出现一道缝隙,亮光投入,送入一线光明。
借助亮光,宫奴看清花颜所在,确认没有大碍,方才收回视线,轮番守在门外。
门上的气窗没有关闭,囚室内依旧昏暗,却不比先前伸手不见五指,几乎令人窒息。
花颜转动眼球,忽然有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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