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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的草药是全村挖掘,他们负责运送到药坊,领钱后回去分发。
其中最高大一人是邑长,面容刚毅,一条长疤横过眉尾,差一点就伤及左眼。这道疤是在战场留下,象征他的勇猛。无人以为仇,父母妻儿更以此为荣。
主事经验丰富,动作熟练,不到一刻钟时间,全部药材记录完毕。
他命药奴抬走藤筐,全部在药坊前过秤,依照定价给付钱币和粮布。
“八种药材,价在此。诸位要粮、布还是钱?”主事运笔如飞,写下药材的种类和数量,又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木牌,上面刻有简单文字,清楚写明收取药材的价格。
“不能换农具吗?”邑长代众人开口。
“可以换。不过今日天晚,农具坊已关,需等到明日。”主事没有推诿,详细说明情况。
“我们需要农具,麻烦主事。”邑长说道。
“不麻烦。”主事摆摆手,让小童取来木简,分别抄录药材的种类数量,以及能换的钱币,吹干墨迹后交给对方,“收好,明日去农具坊,凭此交换农具。能换一具犁,连枷、锄和镰亦可。”
“多谢。”邑长接过木简,用布缠裹起来,仔细放在身上。
今日天色已晚,城门早就关闭,他们来不及出城,决定去城西找一处落脚点。
城西是商坊所在,从上月起夜间不闭。
坊内有规格不同的栈房,主要供商人歇脚并提供食宿。乡邑村人来不及出城也会在这里住上一晚。
“整日赶路,腹中实在饥饿。快些走,还能吃上热食。”邑长拖起一辆清空的板车,将绳索挂在肩上,带头向商坊走去。
两名村人上前推车,让他能轻松一些。其余人拖拽另一辆大车,紧跟上他的步伐。
几人饥肠辘辘,腹中轰鸣,脸上却满是喜色。想到明日能领取的农具,更是笑开了花,嘴角咧到耳根。
“大兄,明日换连枷,还能做兵器。”
“村中无犁,应该换犁。”
“我觉得锄更好,镰也不错,上战场一样能用。”
几人一边走一边商量,途经长街拐角,同急匆匆赶来的小奴擦肩而过。
小奴脚步飞快,跑过几人身侧,掀起一阵风。
主事正准备迈入坊门,就听身后有人声召唤:“慢行一步!”
小奴快跑至药坊前,大步登上台阶,喘息未定就举起铜牌,对满脸惊讶的主事说道:“君上召谷医入宫,敢问谷医可在坊内?”
“在。”主事认出铜牌上的文字,确认小奴身份,亲自带他进入大厅,再经中庭去往后坊。
两人来到一间厢室,被守门的药奴拦住:“谷医在制药,不许打扰。”
药坊上下皆知谷珍看似平易近人,实则脾性古怪。他制药时不容打扰,否则下场难料。
主事知晓谷珍的脾气,目光看向小奴,对他简单说明。
小奴不为难药奴,当场举起铜牌,对门内高声道:“谷医,君上召见,宣你即刻入宫!”
夜阑人静,小奴故意提高嗓门,声音清晰传入室内。
没过多久,门后传来脚步声,房门向内打开,谷珍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君上有不适?”他身上带着一股药香,手指还有未清洗的药汁,看向小奴的目光充满询问。
“仆不知。”小奴摇摇头。
看出他知晓得不多,谷珍没有再问,回身背起药箱走出房间,准备和小奴一同入宫。
临走之际,他谨慎关好房门,吩咐药奴严守门外,寸步不能离。
“我归来之前不许离开半步,也不许任何人入内。”
“诺!”
谷珍郑重其事,态度格外严肃。
药奴不敢有丝毫马虎,连忙答应下来,分左右守在门前。
“走吧。”谷珍提了提药箱,大步穿过庭院。
小奴不及他步子大,只能跟着他小跑,一路行出药坊。
谷珍出行习惯乘车,药坊前早就备好车马。
小奴随他一同上车,在他对面坐定。
待车厢门关闭,车奴立即扬鞭,哒哒的马蹄声响起,沿着长街向晋侯宫行去。
已过落钥时间,宫门仍未关闭。
马车抵达时,小奴率先走出车厢,见有侍人等候在门前,认出是正殿内熟悉的面孔,立刻猜出是马桂安排。
“桂翁方才还遣人来问,幸好回来得快。”侍人迎上前,对小奴低声说道。
“我年纪小,办事不牢靠。兄长行事稳妥,更被桂翁信重。”小奴素来机灵,嘴巴极甜,总能说到对方心坎上,三两句话就哄得侍人喜笑颜开。
两人说话时,谷珍走出车厢,提步进入宫门。
见他踏上宫道,两人立刻停止交谈。
侍人向谷珍欠了欠身,口中道:“君上在正殿,君请随仆来。”
谷珍点点头,没有多言,当即迈步跟了上去。
婵娟高挂,月明星稀。
夜风袭过回廊,呜咽作响。
谷珍来到正殿前,透过半开的殿门,能见烛光明亮。
“君上召见,谷医请。”马桂走出大殿,袖手站在廊下。
谷珍向他颔首,迈步走入殿门。
殿内萦绕清香,一缕缕飘过鼻端,沁人心脾。
十余盏铜灯落地摆放,灯光照亮屏风,映出坐在屏风前的身影。
林珩除去玉冠,长发以簪束起,发尾落在肩后。
长袍以越绢裁剪,墨色为底,织纹在灯光下流淌银辉,似星辰落入天河,匠心独具,巧夺天工。
长案上摆放数卷竹简,还摞有绢和兽皮。
砚台在他的右手边,旁侧是竖起的笔架,架上悬有数只毛笔,下方则是两只刀笔。
林珩面前铺开一张绢,他悬腕其上却迟迟没有落笔,貌似在迟疑,还有些许为难。
谷珍的好奇心并不旺盛,短暂扫过两眼就收回目光,毕恭毕敬叠手行礼:“仆奉召前来,参见君上。”
林珩抬头看向他,道:“起。”
谷珍从容起身,抬头看向林珩,询问道:“君上深夜召仆前来,未知有何吩咐?”
“寡人今日见大母,观其精神不佳,神色倦怠,不免心存担忧,故召君前来。”林珩将笔放到一旁,合拢一字未落的绢布,讲明召见谷珍的原因,“近日君可曾入宫为大母诊脉?”
谷珍凝神思索,回想上次入宫时的情形,实言道:“君上,仆五日前入宫见国太夫人,奉养身汤药,未曾诊脉。”
“养身汤药?”
“国太夫人不耐暑热,有苦夏之症。”谷珍回道。
“大母确是苦夏?”林珩仍不能完全放心,遂道,“君今夜留在宫内,明日随我去见大母,为大母诊脉。”
“遵旨。”谷珍俯身领命。起身时想到林珩之前的吩咐,当即打开药箱,取出一罐药粉,“君上,伤药配成。”
药粉装在陶罐里,打开时弥漫一股苦味。
谷珍向林珩介绍药效,言药粉能止血,防止伤口溃烂,只是用时激痛,堪比火燎。
“选用的药材都很常见,方法也简单,坊内药奴就能大量配制。”谷珍又取出一只陶罐,里面是桂圆大的药丸,“此药内服,能止发热。”
两只陶罐摆在面前,林珩捻起一撮药粉,搓了搓指腹,发现颗粒细碎,即便通晓药理也难辨别出全部成分。
“善。”
晋有虎狼之师,将士勇猛,在战场上悍不畏死。
大军出征遇到强敌,伤亡不可避免。为减少死伤,武器甲胄至关重要,伤药也不能或缺。
林珩登位之前,军中不发辎重,战马、武器和皮甲都要自备,伤药更加没有。他有意改变这种状况,从新军开始着手,发放武器、甲胄和伤药,贯彻军功爵,尽揽人心,真正做到军权在握,军队上下如臂指使。
为检验药效,林珩拿起刀笔,以刀尖划过掌心。
鲜红滴落,谷珍大惊失色。
“君上不可!”
“无妨。”
林珩抓握两下手指,看着血线流出掌缘,滑过手腕,蜿蜒成醒目的红。
他从陶罐中抓取药粉,直接撒到伤口上。刺痛瞬间袭来,火燎一般,却非不能忍受。相比被箭簇贯穿肩膀,这种程度的痛倒也不算难捱。
他凝视掌心的伤口,肉眼可见,流出的血在减少,效果远胜他之前使用的伤药。
刺痛逐渐消失,林珩以指腹按压掌心,嘴角牵起一抹弧度。
他抬起头,灯光映入瞳孔,笑意盈盈,却让谷珍脊背生寒。
“谷医,你有大功。”
“君上过誉。”谷珍不敢居功,说话间从药箱中取出干净的布条,上前为林珩包扎伤口。
“谷医太过谦虚。”林珩平放手臂,看着布条绕过掌心,话锋一转,“解瘴气的药可有眉目?”
谷珍动作微顿,随即将布条系紧,回道:“仆暂无头绪,但有一事奏请君上。”
“何事?”
“毒氏擅制毒,毒氏女或有方。”
“毒氏女?”
林珩收回手,神色不明。
西南有瘴气,遇之伤身,甚至能殒命。
他特地问过田齐,对瘴气有了更多了解。此次讨伐信平君,逆贼的军队不堪一击,唯有瘴气不能不防,需谨慎对待。
思及此,林珩决定采纳谷珍的建议。
“马桂。”
“仆在。”听到林珩召唤,马桂出现在殿前。
“明日朝会后,召见毒氏女莲。”
“诺。”
马桂在殿外听得分明,知晓毒氏女有用,当即垂手领命,决定明日亲自往西苑一行。
第一百六十三章
晋侯宫,西苑。
莲夫人用过早膳,将自己关在侧厢,专心致志研磨药粉。
依照她的要求,房间重新布局,屏风、桌榻都被移走,腾出更大空间,方便摆放木架和药柜。
木架上堆满瓶瓶罐罐,瓶身和罐口贴有标签。
三只药柜靠墙矗立,顶部抵近屋顶,两侧紧贴墙缝。大小相同的抽屉填满柜身,里面装有各种药材,药味从缝隙溢出,弥漫整个房间。
莲夫人穿着一身布裙,腰间系宽带,袖摆束在前臂,更加方便活动。
她手提一杆小秤,熟练的称重药材,逐次放入研钵中。同时提笔记录,以备日后查阅。
最后一味药材投入钵内,她放下小秤,拿起一旁的药杵,开始将切碎的药材研磨成粉。
这个过程漫长且枯燥,重复相同的动作,不多时就手臂发酸,额头和鼻尖沁出薄汗。
她却甘之如饴。
巷道的日子是挥之不去的噩梦,无论如何她也不愿再回去。只要有一丝机会,只要她对君上有用,她就能留在西苑,余生不必再受煎熬。
莲夫人一下又一下碾压药杵,偶尔抬起手臂抹去汗水,避免落入钵中影响药性。
日复一日,她逐渐养成习惯,送出的成药越来越多。守在西苑的侍婢了解内情,极少会在这时打扰。
今日却有异常,药材研磨到一半,敲门声忽然响起,令她心生诧异。
“何事?”莲夫人停下手,起身走到门前,双手拉开门扉。
阳光洒落廊下,光亮刺目,她下意识眯起双眼。
待到刺痛感稍减,她定睛看去,马桂的面容闯入眼帘,登时让她心头一跳。
“毒氏女,君上召见。”见莲夫人现身,马桂没有赘言,直接道明来意。
猜不透林珩的用意,莲夫人心中忐忑,难免惴惴不安。她有心想问,下一刻想到自己的处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毒氏莲领旨。”
短暂的惊慌之后,她迅速整理情绪,利落解开手臂上的布条,落下袖摆走出房门。
马桂侧身引路,随他前来的侍人微微欠身,各个眼观鼻鼻观心,窥不出任何情绪,模样如出一辙。
见状,莲夫人暗中松了口气。
看样子是要用到她,不是送她回巷道。既如此,她就要打起精神,牢牢抓住这次机会。
两人走出西苑,侍人鱼贯跟上。
一行人穿过宫道,碰巧遇上入宫的宣夫人和女公子乐。
林乐已经开府,封地也已经定下。她听从宣夫人的建议,主动向林珩请旨,希望封于西北为国守边。
同样开府的还有公子享。
碍于公子享年幼,无法管理封地,林珩下旨许他留在肃州城,封地暂由家丞代掌。
莲夫人同先氏女有约定,公子享开府后,毒氏可迁往他的封地。如今条件达成,自然要践行承诺。
公子享的家丞经验老道,手段果决。在毒氏启程之前,先一步将族人打散,确保其无法拧成一股绳,不会在公子享的封地搅起风雨。
关于毒氏的经历,莲夫人有所耳闻。
趁林珩在外会盟,家族托人送信入宫,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向国太夫人禀明。
事发之后,送信之人被清除,毒氏遭到惩戒,灰溜溜离开肃州城,对她有诸多抱怨。
莲夫人独坐半日,想通之后愁云消散。
她好不容易离开巷道,绝不想重蹈覆辙,再因获罪被关押。即便时光倒转,她仍会做出同样选择。
自私也好,无情也罢,她已经竭尽所能,做到能做的一切,自认对家族仁至义尽。从今往后,她只想为自己考虑。
双方在宫道相遇,抬眼看清对面人的模样。
宣夫人锦衣丝履,裙衫飘逸。乌发挽成高髻,三枚金簪插入发间,簪首镶嵌彩宝,在烈日下浮现彩光,绚丽夺目。
莲夫人则是布裙麻履,除了一双耳铛,全身上下再无一件饰品。
幽公末年,莲夫人盛宠在身,自入宫之日起就风光无两。宣夫人因出身勋旧备受冷落,生下女公子乐后就默默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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