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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放出风声,吴人正在搜集魏麻,麻价渐高。”
“多国商旅闻风而动,想必不用多久,齐人就会入魏。”
“楚三年两乱,国力有损,若与晋开战,势必召集附庸国。设法牵制住魏,无疑是断其一臂。”
“确是如此。”
马车一路前行,熊氏兄弟的讨论声也随之远去,直至再不可闻。
越侯宫内,令尹三人步入正殿,向楚煜见礼之后,分两侧落座。
殿内的木箱消失无踪,画册皆已收好。
楚煜坐在屏风前,手边仅有林珩送来的书信。
信鸟没有飞走,仍停留在殿内,栖息在木制的笔架上。阳光透过窗扇覆上鸟背,暗色的背羽竟浮现斑斓光晕。
婢女送上茶汤和糕点,悉数退出殿外。
殿门合拢,楚煜单手撑着下巴,笑容中透出些许慵懒,成功让松阳君和钟离君绷紧了神经。
吃过几次教训,每次看到楚煜这样笑,他们都会头皮发麻,下意识感到紧张。
“晋君来信,言明楚人挑拨,不日遣使入越。”楚煜笑吟吟开口,愉悦之情溢于言表,“晋君诚,寡人亦要投桃报李,弱魏需速。前吴公子峦献策,寡人衣麻,则众效之。卿是否还有良策?”
楚煜单刀直入,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出召三人入宫的目的。
“晋楚将起兵戈,弱魏即断楚臂膀。诱齐入局,能使齐楚生嫌隙,大有可为。”钟离君单手抚过颌下短须,沉吟道,“楚人好勇斗狠,氏族生性贪婪。假使晋楚不起战事,魏陷入困窘,他们也会趁机咬上一口,于越亦是有利。”
“正是。”松阳君点头,赞成钟离君的分析。
“君上,若要尽速弱魏,可下旨氏族以魏麻制官服。”钟离君提出建议,在公子峦的计策上更进一步。
“官服?”
“不错。”钟离君认为要下狠手,必须斩尽杀绝,不留任何余地,“百官衣麻,诸国仿效,促吴国联合齐商买尽魏麻,推高麻价,使种麻能获巨利。纵然魏侯察觉有异,也难压下国人逐利,事必成。”
“以楚国目前局势,与晋开战必召附庸。魏人忙着种麻,自然不愿出兵,届时自有一场好戏。”松阳君补充道。
听完两人的分析,楚煜短暂沉吟,抬头看向令尹,后者微微点头,对此计表示赞同。
“如此,就照季父所言。”
“君上,明日朝会,臣当众提此事,仲兄力主反对。我二人素来不和,且我有贪婪之名,事情传出,必能引人入瓮。”钟离君有意以身设局,便于采信齐国的商人。
“此举有损季父名誉。”楚煜说道。
“无妨。”钟离君挺直脊背,正色道,“臣早年曾做下错事,幸先君宽厚,不罪于我。能为君上所用,臣万死不辞,愿肝脑涂地。唯请君上恩准!”
越康公在时,钟离君不曾真正看清楚煜,只道他心性坚韧,手腕铁血。
直到越康公去后,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能活到今日并非楚煜不杀血亲,全因有先君牵制,嗜血的於菟才没有大开杀戒。
想明白这一切,钟离君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于国有用。
名声算什么,名誉又值几斤几两,相比起项上人头,全都可以抛弃!
钟离君下定决心,楚煜没有再阻拦,当场应允。
事情就此敲定,三人被留在宫内用膳。
席间,楚煜提及在楚国的公子弦,有意助林珩一臂之力。
“命在齐越间散播消息,公子弦欲讨封地,楚背后支持。”
晋在楚,越在齐。
棋局已开,楚为先手。然而后子落在何处,棋盘走势如何,就非公子项能够决定。
楚煜端起酒盏,盏口贴近唇边,温热的酒水浸染味蕾,顺着喉咙滑下,绵软甘冽,却是后劲十足。
他突然想起林珩。
初见时的苍白懵懂,长成后的秀丽雅致。
看似瘦弱,却掌握夺命的利刃,弹指间灭邻国,杀得血流成河。
如此,方为玄鸟。
振翅于九霄,众皆仰望。
他却想牢牢握于掌中,以指尖描摹羽色,为之心醉神迷。
第一百八十二章
秋高气爽,惠风和畅。
碧空万里,天朗气清,天空中不见一丝流云。
大雁南飞,雁群掠过高空,短暂遮挡住阳光,在城头留下浮动的剪影。
肃州城外旗帜林立,上百辆大车排成长龙。自城头眺望,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车辆专为大觐准备,车辕长出五寸,车轮增高,车板加长,装载量远胜往昔。
车前由骡马牵引,车身盖着蒙布,隆起成小山状,用麻绳捆扎结实。
强壮的奴隶跟随在大车两旁,一人持缰牵引骡马,余者推动车身,确保队伍行速一致,没有一辆车在中途掉队。
全副武装的甲士在前开路,着皮甲的军仆紧随其后。
队伍最前方,一辆三马牵引的伞车旁,雍檀持节而立,郑重向林珩告辞。
“臣入上京,必不负使命!”
大觐日期将近,诸侯队伍陆续出发,晋国也不能免俗。
因边境局势紧张,晋、楚两国随时可能开战,林珩暂不能离国,遂委任雍檀为使臣,随车队前往上京。
此前天子压下晋侯册封,迟迟不下旨意,雍檀以晋使入上京,当殿质问天子,言辞犀利,有理有据。
天子被问得哑口无言,再不能压下诏书。
雍檀一战成名,为诸侯赞赏,各国氏族也在津津乐道。
天子被当众落下颜面,事情不会轻易揭过。事情过去不到三载,极可能仍在耿耿于怀。他再入上京难免存在风险。
林珩有意另派他人,雍檀却主动请缨,雍楹也支持他的主张。
“晋人无惧,开国筚路蓝缕,遇艰险更要迎难而上!”
晋国勋旧彼此联姻,家族关系盘根错节。他们的势力过于庞大,一度被晋幽公忌惮,扶持起新氏族与其分庭抗礼。结果事情不成,反使得朝堂分裂,闹得乌烟瘴气。
但有一点不能否认,勋旧威胁到君权,却同样是国家的基石。遇外敌,他们一样奋勇拼杀,不惜舍命,是守护晋国最牢固的屏障。
雍檀深知此行危险,但他仍主动请命,当仁不让。
“臣当初见天子,观其言行,知其性情。以君上之威,晋国今日之强,天子或与臣为难,取臣性命断无可能。”
时逢五年一度的大觐,也是放归诸侯质子后的首次朝见,当着天下诸侯的面,除非天子发疯,否则不会妄杀大国使臣。
退一万步,天子变得神志不清,执政和满朝贵族也会全力阻止。
执政有政治远见,不会让上京陷入绝地。上京贵族自私自利最是惜命,除非万不得已,不会自绝后路。
“君上,臣此行看似凶险,实则安全无虞。”
雍檀信誓旦旦,勋旧鼎力支持。
新氏族中有人想争使臣,见状也只能偃旗息鼓,等待下次机会。
事情很快敲定,入觐的粮、布、器具和金等全部备妥,由礼官攥录成簿册,交给林珩过目。
对照历次大觐,除实物之外,还应献上百名奴隶。
林珩浏览过簿册,直接大笔一挥划去此项,改为同等数量的牛羊。
“君上,此事坏规矩,恐被指摘。”看到修改后的簿册,礼官出言提醒。他并非真有异议,全出于职责所在。
“天子分封诸侯,定五年大觐朝见。开国之初,献奴全为战俘,祭祀为牺牲,全乎世情。如今时过境迁,我国人力珍贵,再献奴隶实在不妥,故以牛羊替之。”
晋开国时,国内兵力有限,常遇胡人侵扰边境,还有野人劫掠,国人损失惨重。当时抓获的俘虏都是血债累累,杀之大快人心。
如今的情况截然不同。
晋国正在备战,国内各处大力发展生产,所需人力与日俱增。国内青壮看似不少,分到各处就显得捉襟见肘。
之前抓获一批犬戎,暂时填补不足,但非长久之计。林珩发出招贤令,接纳内附的羌夷,还下令搜寻野人,只为补充缺口。
这个紧要关头给上京送人,还必须是青壮男女,绝无半分可能!
林珩的语气斩钉截铁,决心不容动摇。
礼官非是真心想劝,不过是例行公事。见林珩无意更改,也就从善如流地收起簿册,不打算再多嘴。
史官详实记录林珩所言,末尾总结出四个字:君上惜人。
临到出发日,巫在城下祝祷,卜谶大吉,以鼓声宣告城内外。
林珩驾车出城,亲自为雍檀送行。
君臣惜别,雍檀登上伞车,在车上叠手,随即下令出发:“启程!”
林珩停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想到临时改变的计划,以及由此带来的诸多不确定,对楚国和公子项又多一分杀机。
鼓声隆隆,号角不歇,直至最后一辆大车远去,在视野中化为一个黑点,鼓角声才告一段落。
“回宫。”
林珩下令回宫,黑甲率先开路,护送玄车穿过城门。
出城时天色尚早,归来已是日上三竿。
道路上车马骈阗,人群熙来攘往。商坊和百工坊前人头攒动,尤其热闹非凡。
玄车经过处,人群自行让开道路,目送车驾经过。
队伍行至宫门前,林珩刚刚下车,就见内史许放快步迎上来,手中捧着一只木管,里面装有临桓城送来的密报。
“君上,边境有异。”许放低声道。
信鸟飞入宫时,林珩已在城外。
仪式中途不便打扰,许放只能守在宫门前,等候林珩归来。见到玄车停下,第一时间上前禀报。
林珩接过临桓城的奏报,展开后一目十行,表情中窥不出情绪,难知他此刻所想。
“宣九卿入宫,言有要事相商。”
“诺。”
马桂和马塘齐声领命,各自在宫门前上马,飞奔赶往氏族坊。
除田婴领兵在外,智渊和鹿敏等人接到旨意,当即命人备车,接连赶赴晋侯宫。
马车穿城而过,几人在宫门前相遇,来不及多做寒暄,联袂踏上宫道,在侍人的引领下去往正殿,
日头高悬,阳光从头顶洒落,光芒刺眼。风却开始变冷,是冬日将临的讯号。
智渊等人登上丹陛,一同拾阶而上,在殿门外等候。
侍人入内通禀,少顷殿门敞开,林珩宣众人入内。
殿内燃着熏香,香气萦绕在鼻端,带来丝丝清爽,令人精神一振。
大殿尽头竖立漆金屏风,屏风上绽放大朵花卉,绚烂夺目,美不胜收。
阳光落入殿内,在地面铺开光斑,也覆上屏风前的身影。
黑袍玉冠,冷如霜雪。煞气凝固在周身,与背后的花团锦簇割裂,形成鲜明对比。
智渊等人心有所感,在林珩抬头时,不约而同叠手下拜:“参见君上。”
“起。”林珩召众人起身。
“谢君上。”智渊等人再拜后起身,分两侧落座。
殿门在众人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殿内陷入寂静,光线发生偏移,覆上林珩肩头,刺绣的玄鸟融入光中,边缘浮现金辉。
“召诸卿前来,实因楚甲寇边,掷胡骑首,焚临桓城外要塞。”
什么?!
智渊等人神情骤变。
胡骑固然不值得一提,却是君上所派。楚杀之,斩其首,无异于与晋国撕破脸。派兵袭边,焚烧要塞,不止于挑衅,分明就是宣战!
“信在此,诸卿可观。”
林珩递出密信,交由众人传阅。
看过信中内容,无论勋旧还是新氏族皆怒不可遏。
书信传到鹿敏手中,愤慨之余,他捕捉到一丝异样。送回首级视同挑衅,焚烧要塞更使局面恶化,注定事无转圜。
楚国当真要不惜一切,与晋不死不休?
公子项此前求聘晋室女,分明是内部不稳欲向外借势。因其傲慢自大,使得事情未成。如今这般不管不顾,是被激怒失去理智,还是另有缘故?
在鹿敏陷入沉思时,智渊和雍楹也是眉心深锁,没有立刻开口。
费毅同觉事情有异,其所想却与三人不同。公子项独断也好,有其他缘故也罢,此乃天赐良机,实在不容错过。
“君上,衅自楚开,晋师出有名,臣请战!”
费毅掷地有声,振聋发聩,使众人茅塞顿开。
诚如他所言,衅自楚开证据确凿,晋国出兵是为复仇,顺理成章,师出有名。
殿内众人陆续反应过来,纷纷出言附议。
“楚无礼狂妄,杀君上派遣之人,焚晋要塞,此仇不能不报。”智渊开口说道。
楚人杀的是胡人,但其为林珩派遣,斩其首掷入边境,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纵火焚烧边境要塞,公然刀锋越界,以晋人的作风不可能隐忍,更不会善罢甘休。
卿大夫们达成一致,一定要发兵,给予楚国迎头痛击!
林珩环顾左右,见众人态度坚定,颔首道:“明日朝会议事,发檄文罪楚,准备出兵。”
“遵旨!”
以智渊和鹿敏为首,众人齐声应诺,俯身下拜。
同一时间,一支车队进入越国都城。
车队入城后亮出旗帜,沿途宣扬车中有宝,是晋侯送给越侯的礼物。
楚煜闻讯派人迎接,恰好令尹、松阳君和钟离君在宫内,知道是林珩送来的礼物,三人不着急出宫,寻借口留下,想要亲眼看一看晋侯送来的究竟是什么宝贝。
队伍抵达宫门前,费何持节走下马车,一名礼官跟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只木盒,盒中是记录在竹简上的礼单。
“卸车。”
费何站定在车前,指挥奴仆卸车。
一共十六只木箱,清点后交给侍人,由对方抬入宫内。
楚煜身在正殿,令尹坐在他右下首,松阳君和钟离君在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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