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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医生已经完全清醒，半躺着靠坐在床头，看着裴问怀里的白狐，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阿黎……”
陆弼将门关好，并默念口诀施加法术，外面的人便进不来也听不到里面的谈话声了。
裴问解开大衣纽扣，一团白乎乎的东西跳到地上，后退两步，胆怯地看了眼病床上的人，随即躲到许晓冬身后，依依不舍地望着爱人，似乎在自卑自己的身份，不敢上前相认。
郑医生哽咽道：“来，让我看看你。”
白狐仍旧踌躇不前，陆弼站在病床边，单手握拳，如果郑医生敢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哪怕说一句不恭敬的话，他都要冲过去给对方一拳。
许晓冬好奇道：“小白，地府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想……我上次去大概是两百年前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那是一个虚无的世界，并不像你们的文学、影视作品里描述的那样，有什么房子、风景和摆设。”
“这样啊，那天界呢？”
“天界我没去过，据说也是一片平静、虚无，只不过天界是白色的，地府是黑色的，只有位于中间的人间，是五彩斑斓、精彩生动的。这恐怕就是许多妖怪贪恋人间，不愿飞升成仙或转世投胎的原因吧。”
“那牛头马面，十八层地狱呢？该不会也没有吧。”
“这还是有的。黑白无常负责将魂魄从人间带往地府，牛头马面负责接应，还有很多阴兵鬼差，负责地府日常管理。十八层地狱也是存在的，是专门关押恶鬼的地方。”
郑医生深情地注视着白狐，白狐犹豫着探出头来，许晓冬蹲下，摸了摸白狐的脑袋，人类的掌心温暖且柔软，白狐被摸得很舒服，主动仰头蹭了一下。
白简秋问道：“前辈，你愿意做黎山老母的弟子，还是去转世投胎？”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白狐身上。白狐蹲坐下来，甩了甩尾巴，吱了一声。
众人：“……”
白简秋冲着白狐吹了口气，给它注入法力，白狐抖了几下耳朵，口吐人言道。
“谢谢你，我……不想再做妖怪了。我一直都很向往人间，想成为一个普通人。”
陆弼焦急道：“前辈，你可是拥有五千年道行的九尾天狐啊！太难得了，就这样放弃的话太可惜了。您一定要慎重考虑，给黎山老母当弟子，可是许多修行者都求不来的机缘。”
许晓冬也说道：“就算做普通狐狸也没关系，我可以收养前辈，你太可爱了！”
白狐说道：“谢谢大家的好意，但我已经考虑好了，我想去转世投胎。”
郑医生难过道：“……阿黎！”
白狐的耳朵不自然地抖了抖，显然内心也很挣扎，舍不得自己的爱人。
许晓冬说道：“前辈，去跟他告个别吧，不要留下遗憾。”
白狐思忖片刻，站起身来，说道。
“好。”
许晓冬将白狐抱起来，抚摸几下狐狸的柔顺皮毛，轻声鼓励道。
“前辈，我替你问过他了，他还爱着你。”
白狐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激动与感激，它看向白简秋，温柔地说道。
“无论是投胎转世也好，飞升成仙也罢，都是自己的选择。我们都会遇到困难，你想得到什么，就必须舍弃什么，我们永远都在做选择。你们不要为我感到惋惜，我这样做，除了想拯救我的爱人，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我喜欢做一个普通人，相比较成为孤单的神灵，我更愿意留在人间生活。”
白简秋心情澎湃，他原本没有目标，其他妖怪清修，他也跟着清修，只是随波逐流罢了，缺少个人需求。但他现在有些动摇，开始贪恋人间，舍不得离开许晓冬。
白狐仰头看向许晓冬，仿佛一名和蔼的长辈，微笑着说道。
“你们帮了我很多忙，我实在无以为报，临别之际，送给诸位一句话吧。在困难面前，只要善良勇敢，团结互助，一定能转危为安，反败为胜，就算普通人也可以成为大英雄。这是我的一点经验之谈，请务必记住这句话，危难时刻会对你们有所帮助的。”
陆弼眸光一闪，郑重地点了点头。
白简秋说道：“谢谢你，前辈，再见。”
“祝福大家，我的朋友们，我不会忘记你们的。”
许晓冬将白狐递给郑医生，郑医生将其接过，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白狐的脑袋，一人一狐对视着，久久无言，眼眶全都湿润了。他们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没必要再说。
许晓冬抹了下眼泪，低声对其他人说道。
“我们出去吧？让他们单独说说话。”
众人纷纷点头，走出病房，关上房门。
窗外阴雨霏霏，雨水从中午起就没有停止过。杭州的温度骤降至十度以下，有的路人甚至穿上了薄羽绒服，大家全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地赶路。
住院楼里开了暖风，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在抱怨，今年的天气实在变化无常，前几天还热得要死，忽然温度骤降，竟然还下了一场暴风雪，关键是官方也没有个合理解释。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喧嚣。许晓冬怔怔地看着对面白墙，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哎，老白。”
陆弼扯了下白简秋的衣袖，白简秋顺势看去，发现黑白无常又来了。
白简秋问道：“是来带它走的么？”
黑无常叹了口气，翻开生死簿，上面赫然出现了九尾天狐的名字。
众人理解地点点头，不再阻拦，一起默默地在病房门口站着。
陆弼叹气道：“好憋屈啊！这次的任务一点都没有成就感，我们好像什么都没做，前辈拜托的灵芝仙草没找到，郑医生病倒了，小孩子也不是我们救的，这样还能算功德吗？”
裴问笑道：“收获个人成长，也算一种功德，这是最重要的修行。”
许晓冬问道：“能透露一下不？郑医生和他儿子的这一世，过得怎么样，这可是前辈牺牲自己换来的。”
白无常翻开生死簿，说道：“还不错，他们的命运已经被改写了，不会再遭遇病痛与苦难的折磨。这不光是九尾天狐的功劳，也是他们个人修行的结果。”
走廊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竟然看见那位何太太穿着一身名牌，挎着个路易威登的包包，向这边走了过来。许晓冬惊讶道。
“何太太？您怎么在这里，你们全家不是去海南过冬了吗？”
何太太笑而不语，一改往日傻白甜的形象，打了个响指，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定在原地，时间也仿佛被凝固住了。
许晓冬彻底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何太太。陆弼也满头雾水，好奇道。
“您又是哪位大神？！”
“是黎山老母让我过来帮个忙的，我是她的好闺蜜，你们也可以叫我女娲娘娘。”
“我的天呐——”
众人集体惊呼出声，何太太狡黠地笑了起来，挤挤眼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简秋惊讶道：“难怪何仙姑说您不是普通人，没想到竟然是……白蛇见过上仙！”
陆弼也晕晕乎乎，感慨道：“真没想到，杭州竟然有这么多大神。”
许晓冬险些跪了，女娲娘娘……传说中的女娲娘娘？！竟然是邻居家的婆婆！大神竟在我身边！难怪何太太的命那么好，而且还很迷信，原来是神仙下凡……
何太太说道：“就算是神仙，也要下凡视察工作的，需要一个普通人身份，当个阔太太就挺好的，在人间行走、办事也方便一些。大家不要这样拘谨，还把我当何太太就好了。”
许晓冬犹豫道：“那……您的老公、儿子和儿媳，难道他们都是……”
“没错，他们都是我捏出来的。”何太太一撩头发，笑道：“黎山老母跟我们讲了事情经过，我也很喜欢白狐，等他投胎时，我一定好好帮他设计一个造型。”
著名设计师兼手办达人都这样说了，众人也都放下心来，何太太看向许晓冬，说道。
“我们也算是好朋友了，我挺喜欢你的，我和黎山老母、何仙姑都是多年好闺蜜，大家也算是有缘分，今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直接给我媳妇打电话就好，不用客气。”
许晓冬恭敬道：“谢、谢谢您……”
何太太似乎很喜欢许晓冬，摸了摸他的脸颊，又问道。
“你愿意跟我去海南住一段时间么？”
“这……”许晓冬诚惶诚恐，忙婉拒道：“谢谢您，但还是不打扰了，我想陪老婆。”
何太太理解地笑了下，没再说什么了，陪着众人一起等候病房内的情况。
十几分钟后，生死簿内亮起一束微光，又瞬间熄灭，象征着一条生命的陨落。
黑无常点头道：“那么，我们先进去工作了。”
白简秋闷闷地嗯了一声，陆弼双手揣兜，仰头望着天花板，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他们才重新走回病房内。
郑医生孤独地坐在病床上，眼睛通红，脸上满是泪水。
白狐安静地趴在爱人怀里，小小的一团，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们的别离是内敛的、安静的。
白简秋颔首，说道：“郑医生，请节哀。”
“他说……”郑医生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哑道：“我们还会再见面，我会等他的。”
“那前辈的遗体？”
“请让我来负责吧。”郑医生温柔地抚摸着白狐的柔顺皮毛，微笑道：“他是我的挚爱，我想亲自为他料理后事。”
白简秋没再说什么，几人向白狐的遗体鞠躬，安静地退出房间。
回家的路上，陆弼好奇地问道。
“你们说，他们两个刚才都说了些什么？矛盾解开了么？”
“不晓得，相爱的人，没必要说太多。”许晓冬目视前方，微笑道：“而且我相信，矛盾一定已经解开了，或许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矛盾……毕竟他们是深爱着彼此的。”
秋雨停歇，天光微亮，金色光柱破开云层，温柔地洒向人间。
一周后，郑医生康复出院，带着儿子乐乐踏上了前往美国的旅途。
他们从萧山机场出发，从香港转机，才能抵达美国。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多亏有各位的热心帮助，今后有空请务必来美国玩。”
“你们也是，以后回国记得联系我，我请你们吃饭。”许晓冬做个了打电话的手势，又摸摸小朋友的脑袋，笑道：“乐乐，要注意身体健康哦。”
小朋友乖巧道：“我知道了，谢谢叔叔。”
“再见，我的朋友们。”
“再见！一路顺风！”
郑医生与许晓冬等人挥手告别，牵着儿子的手向安检口走去。
“乐乐，天气凉了，把帽子戴好，当心感冒。”
过安检后，郑医生半蹲下来，替儿子整理衣帽。小男孩蹦蹦跳跳，兴奋道。
“爸爸，我一点都不冷的，你看，我现在超有力气的！都可以自己背书包了。”
郑医生笑着捏了捏儿子的脸蛋，笑容十分欣慰。经过检查，乐乐的身体指标已经偏向正常，他这才敢办理出院手续，带着儿子长途跋涉回美国。小男孩又说道。
“我们以后要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了么？阿黎叔叔呢？他什么时候过来找我们。”
闻言，郑医生的眼神稍显暗淡，他摸了下胸口的白金小吊坠，坠子是镂空的，里面装着一撮柔顺的米白色毛发。他说道。
“阿黎叔叔有点事，要先去其他地方，晚一点就会回来找我们了。”
“这样啊，我会把好吃的零食留给他的。”小男孩懂事地点了点头，盯着父亲胸前的吊坠，又好奇地问道：“爸爸，这是什么？”
郑医生又摸了下吊坠，微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站起身牵着儿子向前方走去。
临上飞机前，郑医生带着儿子去卫生间，隔壁的女卫生间内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位清洁工从里面急匆匆地跑出来，边跑边说道。
“作孽啊！那么小的孩子，才出生没几天呀，就被丢在厕所里面了。”
郑医生一愣，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女卫生间门口。
里面人声嘈杂，大家都在议论这个被遗弃的婴孩，嘈杂中还夹杂着新生儿的啼哭声。
一名机场工作人员从卫生间里跑出来，焦急地大喊道。
“有医生吗？在场的乘客里面有没有做医生的，这里有个小婴儿需要身体检查！”
“我是医生。”
郑医生忙站出来，随工作人员走进女卫生间里。一个小小的婴儿被放在隔间里面的台子上，正在放声啼哭，身边还有一些奶瓶、尿不湿等婴儿用品。
当看清小婴儿的长相时，郑医生顿时呆愣当场。
……太像了！
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狭长且上挑的眉眼，长大后一定是一副颠倒众生的容貌。
一位女乘客说道：“亲生父母也太狠心了吧，这么可爱漂亮的小孩也要遗弃。”
郑医生双手颤抖着将小婴儿抱过来，婴儿看着他，眨眨眼睛，竟然不哭了，咯咯地笑了起来，欢快地吐着口水泡泡，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哦呦！”众人惊呼道：“好可爱呀！还会笑呢。”
乐乐也说道：“爸爸！它好可爱啊，是弟弟还是妹妹？”
郑医生回过神来，忙将小婴儿放在洗手台上，替它检查身体。这是个健康的男婴，身体没有任何残疾与病变，笑声洪亮，对外界刺激有反应，也不像是五感或智力不健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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