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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人麻溜跑过去,查看了地上堆叠成小山的尸体,一一探过鼻息,又跑回去复命。
“回陛下,都死了。”
顾诀顿了片刻,回过头,那人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陛下,西纥王室,殁了。”
良久,顾诀点点头。
“撤军。”
――
顾诀回到大营,底下人已经备了温水给他沐浴。水中加了些什么草药,有解乏之效,顾诀靠着靠着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顾如叙一身白衣站在旁边,吓得他连忙抓了衣服遮在身上。
“怎么了?”顾如叙微微皱眉,不解地问。
“……姑姑,我在沐浴。”
“你一个小孩子。”顾如叙不以为然,但还是走出帘子外,“我在外边等你。”
顾诀松了一口气,赶紧起来穿了衣裳。
顾如叙坐在书案前,打量他的字。
“你的字,还需多练。”
顾诀抿了抿嘴,“知道。”
“你案上摆的这些糖,切记勿食。”
“怎么了?”
“鸣舌草,剧毒。”
顾诀拿过那包糖,下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顾如叙知他不信,又递过去一根随身携带的银针,“此毒无色无味,性却极烈,沾了一点,便性命难保。”
顾诀没要,反手便把那糖连着袋子一齐扔了出去。
顾如叙似是轻笑了一下,“西纥亡了,你做得很好,可我听说,你是去寻人的?”
“是又如何?”
“拓跋氏与我族本无纠葛,你为何非要找拓跋郁?”
“看他不顺眼罢了。”顾诀撇过脸。
顾如叙看了他许久,道,“也是因为誉王?”
“什么?”
“誉王离西北已经一个多月,你无心出战,事事归给洛半深。在你眼里,傅珩不在,便无人配做你对手了?”
顾诀冷哼一声,“你想多了。我与他,早无任何瓜葛。”
顾诀说完,便自顾自推门出去。
话虽如此,究竟为何要忽然领兵踏破西纥,逼着拓跋郁出来,顾诀心里自有答案。
拓跋郁一天未死,他便一天不会收手。
――
傅珩刚刚来到军中,便听闻了西纥亡国一事,竟是顾诀亲自带兵灭的。待了解了其中缘由,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顾诀是何时与拓跋郁结的仇怨?
拓跋郁此时还被扣押在江南,倘若知道了此事,恐怕会气疯吧。
可惜来不及细想,更严重的事还在等着傅珩。
与漱川来回拉锯的这一阵,齐军人数锐减。傅珩手上作战的兵力仅剩三万不到,而他年前被削了兵权,无权调动地方兵力前来支撑,送去请朝廷批红的折子,来回得要一个多月,现下已经过去近二十多天。
如何能撑到援军来?
傅珩感觉面前就是一条死路。
漱川三十万大军,这十倍之差,已经不是兵法所能挽回,更何况,Ⅸ漱川的将才根本不比大齐少。
如果顾诀还在就好了。
傅珩突然想。
不,如果没有顾诀,大齐根本不至于落到如此被动的地步。
没有他,就好了。
后悔……
傅珩扶着书案的手忽的抖了一下,旁边的杯盏刷得打翻,茶水淌了一地都是。
傅珩连忙惊醒过来,弯腰收拾这狼藉。脑海中却回响起顾诀的声音。
“你后悔了?后悔把我带回来?这把兵器已经无法控制了,所以后悔了?”
……
怎么回事?他竟开始怨起顾诀了。
傅珩摇了摇头,似乎那样能让自己清醒些。
正当时,外头忽然响起击鼓声――敌军来袭。
“报――大帅,洛半深带领二十万大军,已经开始攻城了!赵将军和徐小将军已守在城门口。”
“传令下去,”傅珩握紧了手。
“城在人在,城灭人亡!”
语毕,大将军披上战袍,拿起那柄跟了自己多年的长刀,往暗沉沉的暮色里走去。
帐内烛火轻轻跳动,照出一方微弱的光亮,给人摇摇欲坠之感。
――
第三日的黎明,天微微亮,天幕是阴沉的淡蓝色,透出一股白惨惨的潮气。唯那狼烟仍在烧着,愈烧愈浓,竟似绸缎。
琉璃城的城门已经被轰踏了半面墙,唯独尸体堆叠其间,兀自筑起一道人墙。
城墙、砖瓦、沙尘,似乎都是红蒙蒙一片,耳朵振得听不见声音。傅珩背靠着城墙,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发现里面空荡荡的,抹了一手黏糊糊的红。
眼珠子呢?
“徐怜,”傅珩说话喘着粗气,他和残存的大齐将士一样,已经三日未进食了。
“大帅。”徐怜靠过来,他的肩膀中了一箭,包扎得太潦草,伤口已经发炎,在化脓淌水。
可是已经没有药了。
平日里最活泼的年轻人,说话也有气无力,脸上全是沙尘,几乎看不清口鼻。
“援军到了没有?”
徐怜摇了摇头,“没。”
没来。
不会来了。
援军不会来了。
“我们还有多少人?”傅珩问。
“二百不到。”
傅珩闭了闭眼,缓缓起身,大声道,“诸位弟兄,赵将军他们已经为国捐躯,我们一个也不能退,傅某誓与诸位共进退,死守至援军到达为止!”
“城在人在,城灭人亡!”
“城在人在,城灭人亡!”
“城在人在,城灭人亡!”
风声里夹杂着这样的吼声,虽然多少有些嘶哑,却令人难以不动容。
尤其是在听到那一两声不甚明显的呜咽之后。
第87章
齐国的降书比援军先一步到了。
琉璃城的炮火一瞬间戛然而止,仿佛是一场深沉的噩梦。代表齐国前来谈判的,是御史大夫明重。
漱川那边,顾诀也没有亲自露面,来的是洛半深。这位摄政王心思缜密,恰巧对上的明重,也并非什么省油的灯。
“如非涉及国家根本,君可便宜行事。”
明重临行前,傅霄因病未能亲自送行,只唤人传了口谕。
其实明重一早就有打算,若只是割地赔款纳贡通商之类,只要不狮子大开口,一一允了便是。战要是继续打下去,齐国才会被啃得连渣都不剩。
故明重此行目的只有一个,保齐国不亡。
不亡,才能有生机。
可是此时投降,守琉璃城的那些将士恐怕心生不满。援军迟迟未到,根本就是没有派。又怎么等得到?
他们倘若一时激愤,造反闹事……
傅霄给明重带禁军五千,防的就是这个。
说到底只是朝廷的狗而已,哪有反咬了主人一口的道理?
“明重大人,久仰大名。”
洛半深走进堂内,身后跟着几个武装的侍卫,其中一个是鼎鼎大名的将军吴钩。气势汹汹。
明重连忙站起来,行拜礼,“不敢当,王爷请坐。”又吩咐了旁人,“看茶。”
“贵国愿停战谈判,我们陛下甚是欣慰,有心与贵国世代交好。至于这条件嘛,还望王爷手下留情才是。”
洛半深轻笑,“明大人这是把洛某当什么人了?当初漱川早就有意求和,贵国不应啊。”
还推成齐国的罪过了。
明重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如今有了契机,双方都应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啊。”
“明大人所言甚是,”洛半深说着,派人送上一本折子,“明大人觉得,原先提的条件可还算公道?”
洛半深指的自然是劝降书上的条例。
明重点点头,“那些当然是没问题的。”
“好,果然爽快,”洛半深把折子递给他,“那便按原先的办,只是还须加一条。”
明重心头咯噔一下,“加的是哪一条?”
“漱川要一名齐国质子,来的须得是你们誉王,傅、逐、知。”
洛半深看着明重,一字一句地说,眼里深不见底。
――
“欺人太甚!”
徐怜啪地砸了手上的杯子,眉目间压在怒火。
“哎呀呀,”明重侧身躲开飞溅的碎瓷片,“徐小将军拿小的撒气又有何用?怪也只得怪漱川罢了。”
徐怜冷哼一声,“我说怎么迟迟不见援军来,原是早与漱川做了一家亲。我们三万弟兄的性命,算是白白送了。你们就不怕那地底的冤魂吗?”
徐怜越说越生气,脸色胀红,肩膀的伤口开裂,微微渗血。
“好了徐怜,”沉默半晌的傅珩终于开口,转头对明重道,“我可以去漱川,我只有一事相求,这守城所幸存的二百弟兄,须得平安到家,所有牺牲的将士,都有记名,要好好体恤其家属。”
“誉王殿下尽管放心,小的定传达给皇上。”
傅珩点点头,“多谢明大人。”
“殿下客气了。只不过,事务交接还得一阵子,但漱川那边的意思是,殿下三日内就得过去……”
“知道了,辛苦明大人了,先去歇着吧。”
“那我就先告辞了。”明重弯腰,起身走了。
徐怜坐在一旁,手攥得骨节发青。
“我和你一起去漱川!”
“别闹了,徐老将军还等着你回去呢。皇上那边,以后也得倚仗你了。”
“可你去根本就是送死!还伤了一只眼,成了个半瞎子,不得被人欺负?”
“……你有时候,倒也不必这么直接吧?”
徐怜叹了口气,“什么也别说了,我得和你一起。”
“你必须回去。”傅珩看着他的眼睛,“这二百弟兄的命,全悬在陛下一念之间,你必须保住他们。”
傅珩的语气近乎哀求。
“一定要保住他们。”
徐怜沉默不语,撇过头去,片刻后闷闷地说,“我知道了。”
傅珩拍了拍他的背脊,“拜托了。”
徐怜在心底叹气,这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痴人?
――
“啪!”
傅霄脸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巴掌。
“畜……畜牲!”
放眼天下没几个人有如此大胆,偏偏付太后算一个。
纵然是皇帝,说到底要叫她一声母后。
几个宫女太监面面相觑,吓得没胆讲话。傅霄脸色如常,挥挥手,把他们全部屏退了。
“母后不要动怒,”傅霄俯身,轻轻帮付太后把被子拉了拉,“损了身子便不好了。”
付太后捂着胸口,一时气短,眉头拧得像曲峰,“哀家真是白养了你!”
“母后不要说气话,”傅霄似笑非笑,“逐知若听见,也会心疼他皇兄的。”
“你、你――!来人!来人!”
傅霄一把按下付太后乱挥的手,“太后娘娘想叫谁?”
“逆子!”
“逆子?你何曾待朕如子?”傅霄声音一冷,“寒冬腊月,你让朕跪过多少回祠堂?父皇送的赏赐,何时到过朕手上?你的儿子是子,别人的儿子就不是?你这毒妇!朕才十三岁,你怎么忍心联合外邦在朕身上施蛊毒?”
太后脸色刷得一白,“你、你……”
“朕都知道,早便知道了。”傅霄冷哼一声,“要不是朕得了天助,如何能让小逐知替朕受了太后的美意呢?”
“哈哈哈哈哈哈……”傅霄大笑起来,“怎么样?俗言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果然,果然!”
“哀家纵有千般万般不是,那孩子的心可从来都是向着你!这么多年来,但凡他愿意,这皇位哀家早便替他拿下,而今哀家不久于入世,只求你留他一命,念及手足之情……”
“母后啊,”傅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母后自小教导朕,怎会不知道成王败寇的道理?母后当年若能念及一星半点母子之情,朕何苦被逼至此?事到如今,朕也不瞒母后了,前线大败,朕也无援军可派,漱川指名要逐知做质子,方有谈判之可能。”傅霄摆摆手,一副愁苦的模样,“朕也为难啊。但是,为了这家国之大,舍他一人,不过分吧?”
付太后闻言,猛地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染脏了床褥和地板。
傅霄蹲下身,亲手擦掉付太后嘴角的血迹,笑道,“母后还是安心养病,别让逐知千里迢迢之外还忧心才是。”
付太后看着他毫无笑意的双眼,心底忽的一凉。这么多年竟从未发现,自己养的根本就是一匹狼!
付太后靠着枕头,眼神涣散,病痛和傅霄的话同时折磨着她饱经风霜的身子,气数将尽,形容枯槁。
她痴痴地看着床帘,抑或什么也没看。口中有气无力地在念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傅霄弯下腰去凑近听。
“珩儿,珩儿……”
珩儿。
她在叫珩儿。
傅霄盯着那苍老的脸,听她念了三五声,那衰竭的声线终于轻轻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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