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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瞑目。一双混浊的眼珠圆睁睁地对着人世。脸上布满细纹,皮肉松弛,和宫里宫外的老妇人无甚区别。傅珩很少仔细看她的脸,素来只敢俯身侧耳请教。如今才觉,岁月从来不饶人。
傅霄抬手,顺过付太后的脸,让那暗淡的双眼闭上。然后跪下来,对着凤床行了大礼,正声道:
“太后,薨。”
第88章
“真是搞不懂你,誉王即便成了质子,齐国想反悔又哪会顾及他性命。”
顾如叙抱着手倚在门边。
“别人不顾,我顾。”顾诀一边临着字帖,一边目不转睛地说。
他最近不知是心情好还是性情大变,竟开始搞些文人雅致的玩意儿。
顾如叙冷笑,“害他的不也是你?我看过了,掉了颗眼珠子,另一只倒只受了轻伤,真是命大,那白布恐怕要缠一辈子。”
顾诀握笔的手微微一紧,“你可有法子?”
“什么法子?”
“治他的眼睛。”
“我的好侄子,”估计是混熟了,顾如叙说话也没以前那么一板一眼,“你也太看得起你姑姑了。”
“真没有?”顾诀抬头看她。
顾如叙拄着下巴想了想,“倒也不是全然没有,但这是西洋的法子,我只在书上见过,从未见人成功过。”
“如何做?”
“移植。移了他人的眼睛,添进去。但我没实操过,具体的步骤不够明细。”
“我可以让你试试。”
“这很危险!”顾如叙立即说,“倘若不成,移植的人便白白废了一只眼。”
“我又没让你在我身上试,”顾诀摆摆手,“连琊谷里的,你随便用,正好军中也不少伤了眼的,你若成功,倒还造福来了。”
顾如叙的目光闪了一下,“用人来……做试验?”
“你不早拿我做过试验?你运气好,我暂时还没死,至于别的,全看造化吧。”
“我那是……”
“迫不得已?”顾诀接了她的话,“我现在,也是迫不得已。”
顾如叙轻叹了口气,“我会试试。但你别忘了,我们的目标还没有达到。”
“我当然不会忘,你也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顾如叙笑了笑,递给他一个盒子,“前些日子,我让元祈去给我取了件东西。”
“这是?”
“你打开。”
顾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看起来很老旧,却隐隐散发着威严。戒指内侧刻着一串看不懂的文字。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当年统领北疆几十万将士时,这是唯一的信物。上面刻的是月羌古语,意思是‘天眷之子’。”
顾诀摩挲着那枚戒指,“给我做什么?”
“你父亲的遗物,自然该交给你。我已经代管得……够久了。”
――
傅珩被送到漱川王宫,虽然是质子,宫里的人对他也还算客气。大概是上面人交代过,或者便是对他有所耳闻,故多了忌惮。
百无聊赖,傅珩每日被关在一处冷清的庭院,人烟稀少。按理说齐国应当派几个随从侍奉左右,傅珩自知无人愿来,此事便作罢了。反正傅珩也并非生活无法自理之人。
倒是有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小子,傅珩好说歹说不听,说是当年受过他的恩惠,非要跟着来。
“殿下,吃饭了。”
一个纤瘦的少年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个食盒。看见傅珩在院子里,冲他乐呵呵地挥了挥手。
……绊到门槛,险些摔了个狗啃泥。
“月生,别老笑呵呵的。”傅珩说。“看起来好傻。”
月生一边放下食盒,一边说,“殿下自打来、来了漱川,眉头便未曾舒展过,不似我,笑口常开,能驱魔辟邪。”
傅珩瞟了一眼桌上寒酸的饭菜,一盘白萝卜两碗米饭,不禁心生惆怅,叹道,“跟着我,也真是苦了你。”
“不、不苦,”月生连忙摆摆手,“当年四处讨饭的时候,才是苦,现在不愁吃穿,一点也不苦。但是,给陛下吃这些,也真的太难为人。我求了那厨子,给陛下加了这个。”
月生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塞给傅珩,估计是怕人抢了去,故意藏在衣服里。
“殿下,快,趁热吃。”
傅珩打开,里面是只热乎乎的鸡腿。
傅珩盯着手上的东西,有种被噎住的感觉,迟迟说不出话来。
是了,说到底,他一个王爷,生在深宫,自小锦衣玉食。虽有清俭之名,吃穿用度哪样不是上品。什么吃糠咽菜,粗布麻衣,与他始终是相隔十万八千里。
放到以前,他哪里想得到,会沦落到此等地步,连个鸡腿都成了奢侈品。
“殿下,快吃呀。”月生轻声催他。
“分你一半。”傅珩说。
“不不不,”月生受宠若惊,“殿下折煞我了。”
“你若不吃,我便弃了它。”傅珩作势要扔。
“哎哎哎……”月生连忙拦住他,“殿下何苦糟蹋粮食,那厨子不是个善茬,收了咱不少银子,可经不住浪费啊。”
“你吃不吃?”
月生皱着眉,犹犹豫豫半天,看看鸡腿又看看傅珩,小声道,“吃。”
“你这小结巴,真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傅珩这才满意,将那鸡腿撕了一半到他碗里。
月生抱着碗,吃得小心翼翼。不夹菜,傅珩干脆把萝卜片扒了一半到他碗里。
“殿、殿下……”
“别磨磨唧唧的,吃饭。”
两人吃得很快,月生收了碗筷还要赶紧送去,这院子太偏远,迟了一些便会被骂。傅珩都知道。
知道又有什么办法?
“啊!”
月生开门时没注意看人,砰地和谁撞在了一处。
“对不起对不起,”月生顾不得掉在一旁的食盒,一边连声给对方道歉。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地上的碗筷,眉头皱了皱。
“你们就吃这些?”
声音有些熟悉,月生抬头,惊诧道,“顾、顾……”
顾诀越过他,径直向傅珩走去。
傅珩抱着手笑笑,偏头对月生说,“月生,快送去吧。”
“哎好。”月生起身,收整了食盒,关上门,一路小跑着去了。
“怎么自己过来了?堂堂九五至尊,身后连个人也不跟着?”傅珩看着顾诀说。“喝茶吗?……我忘了,这里只有白水。给你倒水吧。”
傅珩转身,要进屋去倒水。
顾诀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不用了。”顾诀说,“我很快就走。”
傅珩坐下来,“你说。”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到了,活得不错。”傅珩仰了仰头。
“你的眼睛……”顾诀说着想抬手去碰,傅珩不动声色地侧身让掉了。
“都好得差不多了。”
“疼不疼?”
傅珩摇摇头。
他分明什么也没有讲,顾诀却仿佛听到了一句:疼不疼与你何干?
他不禁咬了咬后牙。
傅珩已经不戴面具,一条白色的长布条,把他的左眼缠得严严实实,连着眼周的那些赤纹。
没有那棱角锋利的银具,又只着了素衣,整个人便显得十分温和。甚至有些文弱。
“你若无事了,便走吧。”傅珩淡淡地说。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
傅珩轻笑了一下,“事到如今,成王败寇。”
“你和我提成王败寇?”顾诀皱眉,“那你如今既然败了,是不是要听凭我处置?”
“随你。”
“傅逐知。”顾诀眼神一冷,“傅霄不肯派援军,又不准你退兵,摆明了是要你送死。现在又把你送来漱川,你还向着他?”
傅珩沉默半晌,低声说,“他是我至亲,很多事,他也为难。”
至亲。
单单这两个字,顾诀就已经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比不过了。
第89章
第二日,几个宫人老早便来敲门。月生跑去开,不知道又是惹上了哪路神仙。
“月生,是什么事?”傅珩在屋子里出声问。
“殿下,说是收拾了新的院子,让咱们搬过去呢。”
“哦?”
傅珩走出来,看见门口的婢子,问,“是何人下的命令?”
“回王爷,是我们陛下。”
“搬去何处?”
“陛下的偏殿,月照宫。”
傅珩点了点头,“我们在这儿住的挺好的,不必麻烦了。陛下的美意吾等心领了,劳烦你转告陛下。”
“这……”那婢女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只说是我的意思便好。”
“是,奴告退。”婢女点点头,带着一干人回去复命了。
“殿下,我们为何不搬啊?”月生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他们现在住的小院子又破又旧,屋檐还漏雨,那个什么月照宫,听起来就很不错。
“这儿安静,人少,不易滋生事端。不知道要在漱川待多久,保命要紧。”
月生笑嘻嘻地点点头,“说的也是,还是王爷想的周到。”
到了中午,还未等月生去拿食盒,竟有宫人送了饭菜过来,比起之前的清汤寡水,可算得上是饕餮盛宴了。
怎么会有这等好事?
……难道是顾将军?
月生美滋滋地想着,顾将军果然还是个好人,不过这菜式也太甜了吧?吃得有些腻人。话虽如此,月生一口也没少吃。
反倒是傅珩,看着满桌琳琅,竟连筷子都未动几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
“不肯?”
“那位殿下说他们住得极好,不需费心。”婢女回道。
顾诀微微眯起眼,似是在思索,“不行,让他搬过来,即便他不肯,也必须照做。”
“陛下,月照宫本是皇妃所居之地,给了敌国质子恐怕不妥……”
“我做事,也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奴不敢!是奴多嘴了,请陛下恕罪!”那婢女立即跪下,连连磕头。
“下去办事。”
“是,奴告退。”
“等等。”顾诀又叫住她,“他不愿,就算了吧。”
“是。”
那婢子刚走,顾诀就啪地一挥袖,满桌的折子、茶盏散落一地。
他能明显地感受到,傅珩离自己越来越远。连对着他笑,都像隔了一层雾气。
如今好不容易不再打战了,也无他那糟心的皇兄处处使坏,他为什么还是郁郁寡欢的模样?
他会不会想离开我?
不行。
绝对不能。
不能让他离开我。
――
入夜,气温骤降,有些寒气逼人。
月生早已呼呼大睡,傅珩却没有回屋,只站在庭院里,不时抬头看看月亮。
算来不久后便是中秋了。
不知母后他们是否还安好。
忽然飘过一阵冷风,傅珩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大晚上还跑来外面受冻,也不多穿点。”
一件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到傅珩身上,带着残存的体温。傅珩抬头,看见顾诀低着眼睫,正在给他系好带子。
什么时候起,看他都需要抬头了?
傅珩想也没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顾诀一惊,眼眸里映出傅珩的模样。
两人都没讲话,天地都仿佛静默了一刹那。
傅珩先偏过头,“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顾诀抿了抿嘴,怎么回答呢?他已经很久没有睡意了。
“我……醒了。”
傅珩笑了笑,看了一眼月生的屋子,“只有他那样心思单纯的,才夜夜睡得安慰。”
“你为何不肯搬去月照宫?”
“这里挺好的。”
“你想躲着我?”
“我躲你干什么?”
看顾诀说不出话,傅珩又说,“我是不躲你,我只是喜欢静处。你忘了么?誉王府,也是很偏僻的。”
誉王府。
好端端的,真不该提誉王府。那宅子恐怕早就已经空荡荡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你要酒么?”顾诀问。
“什么?”
“我屋里有好些,别人送的,我不喝。”
“你一杯倒喝什么酒。”傅珩嗤笑一声。
顾诀难得笑了笑,“那走吧,外面有车马。”
“好。”
两人乘车到了顾诀的寝宫。富丽堂皇,看着很不像顾诀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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