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性良善,若白璧无瑕,且身为长姊替母照顾弟妹,也非以自我为中心的骄矜之人,当她摈弃情绪开始正视眼前的驸马韩嘉彦时,内心的善意也在逐渐苏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是说,关于你我之间如何昵称,你有何建议?”她耐心又问了一遍。
“若是长公主不介意,在下……唤你闺名可否?”谈及这个话题,韩嘉彦突然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想起了燕六娘对长公主的限定称呼“三娘”,心想若自己以六郎的身份唤她“三娘”,也未免太过亲昵了。
“可以,不知我该如何称呼驸马?”赵樱泓倒是不甚在意,爽快应下,继续问道。
“长公主随意,唤在下六郎、师茂皆可。”韩嘉彦道。
赵樱泓想了想,颇为认真地说道:“六郎是你家中人对你的称谓,师茂是你的表字,我唤来似乎都不大称口,不若,我唤你‘嘉郎’如何?”
韩嘉彦心口猛地一滞,怔了片刻,才迟疑接道:“…可以。”
赵樱泓于是道:“你我先预演一下,明日入宫回门,我们就得表现得亲昵一些。”
“好。”韩嘉彦应道。
随即屋内沉默了下来,赵樱泓看着韩嘉彦,韩嘉彦也看着赵樱泓,二人都等着对方呼唤已经定下的昵称。结果二人也不知是有默契,还是没有默契,同时开口唤道:
“樱…泓。”
“嘉郎……”
韩嘉彦不由自主气血上涌,直冲双颊,不得不尴尬地别过视线去。赵樱泓本不觉有恙,可这唤出口来顿觉羞赧无比,稍显苍白的面庞终于起了绯色,不禁垂下眼眸,抿唇遮掩赧然。
良久,韩嘉彦清了清嗓子,道:“长公主,夜深了,还是早点歇下罢。明日还要早起。”
赵樱泓应了一声,随即道:“你的床榻我为你准备好了,你随我来。”
言罢,她起身,韩嘉彦随在她身后。长公主的床榻被挪到寝室的西墙,就在床尾另一侧,用屏风隔出来一处空地,内里亦安置了一处床榻,锦被暖炉一应俱全。
“便是此处,委屈你将就一下。”
“无妨,在下有一处床榻置身,已然十分满足。只是在下惶恐,怕自己会搅扰长公主入眠。”
赵樱泓也很无奈,只能道:“唯有尽快习惯才是,我也会尽快找出府内的宫中眼线,将他们剔出去,如此我们才得便利。”
随即她唤媛兮进来,吩咐道:
“你带驸马去浴房梳洗。”
韩嘉彦暗道不好,洗浴这类私密之事她从来小心,确保一定是独处不会有人闯入,现在要她在长公主的浴房梳洗,这里可全是宫女往来,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此时她一时间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若说不洗怕是要给长公主留下一个邋遢的印象,在眼下急需与她缓和关系的档口十分不合适。且她自己也无法忍受不梳洗就睡下。若说要回她自己的独院洗也很奇怪,这一来一回的折腾极不自然,反倒招人怀疑。
她只得硬着头皮,随着媛兮去了浴房。
好在长公主在这方面还是很细心的,她专门为韩嘉彦辟出了一间浴房,与她自己所使用的并非一间,且她也吩咐过侍女们不要打搅驸马沐浴,将热水、澡豆、干巾、更换衣物等备好后,就全部撤出,由媛兮看着众侍女,不允许谁半途进入浴房之中。
长公主到底是留了个心眼,仍然防着韩嘉彦,她不希望服侍自己的侍女与韩嘉彦有染,这会极大的折损皇家颜面。驸马虽然可以纳妾,长公主也不在乎韩嘉彦是否和别人有染,但妾室也必须身份来历清白,且征得公主同意,兔子吃窝边草的行径是极为令人不齿的。
于是韩嘉彦在一种极不安心,浑身紧绷,风声鹤唳的状态下,匆匆梳洗完毕,待到穿戴齐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发丝尚湿,故而只是用簪子在脑后随意一挽,穿着一身白棉布的舒适睡袍,往寝室走去。
这睡袍多半是早就送到公主府的,是为驸马定制的许多衣物中的一件,公主主院这里也有备着。
待她在媛兮的引导下回到寝室时,长公主寝榻的帘帐已然放下,她已就寝了。韩嘉彦放轻脚步,绕过屏风,亦躺倒在自己的床榻之上。
媛兮吹熄烛火,在黑暗中向长公主、韩嘉彦道了一声:
“长公主、驸马夜安,媛兮告退。”
伴随着吱呀声响,寝室门阖上。黢黑的夜色乌麻麻地盖上眼帘,一切喧嚣似乎都沉静下来,渐入阒寂。韩嘉彦的却觉心头砰砰直跳,全然睡不着。她蜷缩在锦被之中,碳炉温暖,她只觉得这寝室好热,渐渐连被子都盖不住,不得不探出手脚来散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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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鼻端萦绕的花香,仿佛丝绒,微不可查地在搔动她的心弦。焦躁感爬上心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身体如此疲倦,可就是难以入眠。
她侧首,隔着屏风她压根看不到另一侧被包裹在床帐之中的赵樱泓。但她仍然望向了那个方向,只觉万分奇妙。
又是屏风,作为韩六郎,她总是与她之间隔着屏风。只有在身为燕六娘时,她才会绕开屏风,直面她的容颜。
接着她暗道一声不好,若是夜夜如此,她还如何让燕六娘复出活动?且每夜都在长公主这里提心吊胆地过夜,长久下去,她真的会失心疯的,搞不好什么时候身份就暴露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个突如其来的新问题。
她努力转动脑筋去思索,可偏生的这会子脑海是空落落的,竟是思索不动了。不知不觉间意识逐渐模糊,她终究还是睡着了。
第四十九章
赵樱泓午后补过一觉,本身并不困,加之她寝室内又多了韩嘉彦,使得她躺倒在床后一时睡不着。
她阖着眸子静听帐外的动静,心中略有些忐忑,害怕韩嘉彦会爬到她床榻上来。她知道韩嘉彦应当不是那种胆大包天之人,但就是无法克制地去这样想。
今夜她邀韩嘉彦入寝室,确然也冒了一定的风险。不过她也有备用预案,一旦韩嘉彦欲对她行不轨,她便以藏于枕头下的匕首抵颈威胁,加之媛兮就在不远处,听到动静她也会立刻赶来,想必韩嘉彦定无法得逞。
她唇角下撇,苦笑了一下。按常理讲,她与韩嘉彦已然是夫妻,对方要行夫妻之礼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她完全不愿,也无法想象与韩嘉彦亲近,故而才会出此下策。
也不知在黑暗里提心吊胆了多久,她忽而听到了韩嘉彦悠长的呼吸声,心下顿时一松,但又不敢完全放心,于是又仔细听了一会儿,还是无法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她于是缓缓起身,揭开床帐,着履下榻。
夜间的寝室着实有些黑,赵樱泓刚刚入住,对自己寝室的环境也不是非常熟稔。好在她双眼早已适应黑暗,加之外廊垂挂着的灯笼光芒透过窗纱映入,也给寝室内提供了一些光亮,使得她能够小心翼翼地缓步绕开屏风,走到韩嘉彦床榻边查看。
她看到韩嘉彦散了发,侧卧在榻上,面向屏风,呼吸悠长,应当确然是睡着了。且他盖着的锦被都被掀开了,手脚探出,显出十分怕热的模样来。
他的面庞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睡相似乎不错,不打鼾亦不磨牙,呼吸沉稳而深。
赵樱泓不记得自己曾在哪本书上看过,说是习武之人长年累月的锻炼,使得他们的姿态会显出十分出众的模样来,所谓站如松、坐如钟、卧如弓、行如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赵樱泓觉得,韩嘉彦似乎都对得上,他的仪态确实十分好,身板乍一瞧虽然瘦,但却并不弱。听闻他早些年曾在龙虎山上修行过,可能确然习练过功夫?
不论如何,既然他已入睡,赵樱泓也放心了。她转身绕开屏风,又轻手轻脚走回自己的床榻睡下,此后迷蒙许久,终究入睡。
翌日晨间,韩嘉彦是惊醒过来的,一瞬她甚至无法判断自己身处何处,直至昨夜的记忆浮现,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长公主的寝室之内毫无防备地呼呼大睡了一觉。
也许她是真的疲累至极,也许是长公主寝室之内的香薰起了安神助眠的效果,不论原因如何,这都吓得她不轻。她坐在床上惊魂未定地查看自己的衣襟,确认昨夜没有人趁着她熟睡时解开她衣服查看。
她随即转念一想,这寝室之内就她和长公主二人。长公主并不喜欢她,何至于这般做,应当是她多心了。只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在长公主寝室之中她必须要保证自己的身份保密。往后夜里她必须要随时保持警惕,不能再像昨夜那般熟睡了。
昨夜入睡前热出了一身汗,今早起来后又吓出了一身冷汗,韩嘉彦觉得自己的疲乏之状并未完全消失,于是盘膝在床榻之上,短暂地吐纳了片刻。接着起身,悄然出了寝室。
她望了一眼漏刻,这才刚到卯初时分,是她起得太早了。不过下人们比她起得还早,媛兮正好从她自己的房内出来,她已然洗漱完并穿戴齐整。一出门,就见韩嘉彦正站在廊下望着天井发愣,她连忙上前来见礼,声音压得很低:
“奴婢见过驸马,驸马晨安。”
“媛兮,你起得可真早。”韩嘉彦和缓轻声回道。
“这是奴婢应当的,在宫中时奴婢起得更早,出了宫反倒惫懒了些,能多睡会儿。驸马您起这么早,可真是勤奋。”媛兮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韩嘉彦笑笑,也未多做解释。她往日里一般都在卯正时分起身,今日提早了半个时辰。早起后她要晨练,奈何在公主的院子里不大方便,只得作罢。
“长公主一般何时起身?”她随口询问道。
“一般要到辰时中,长公主好夜里读书,常常至深夜不眠,故而早间亦起不早。”媛兮解释道。
韩嘉彦点了点头,媛兮则躬身叉手道:
“奴婢这就去为您准备梳洗更衣。”
“就在外头更衣罢,莫要吵到了公主。”韩嘉彦再次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
媛兮眸光微闪地望了她一眼,随即扬起笑容,颇有些轻快地道:“喏。”
不多时,媛兮领着一班宫女来了,她们端水的端水,提壶的提壶,搬墩子的搬墩子。还有拿梳子、捧衣袍靴子的。韩嘉彦在她们的簇拥之下,用刷牙子粘了牙粉清洁牙齿,盐水漱口,随即热水洁面,敷以乳膏。
有一侍女还细心地取了刮刀,以备驸马刮胡须用,不过见韩嘉彦面庞白净,几乎看不见须茬,便作罢了。
韩嘉彦心中十分无奈。扮男子最大的障碍就在于胡须,她其实懂得伪装胡须之道,只是如今她还年轻,内心多少有些女儿心思作祟,不想天天给自己粘假胡须,觉得这样很丑。但若往后上了年岁,可不能一直这般不蓄须,否则势必引人怀疑。
她坐于墩子上,两名宫女利落地为她盘发束髻。
接着韩嘉彦就站在廊下,穿好今日入宫觐见的衣袍。这是一套属于驸马都尉的礼服,样式虽与官袍基本相似,但不论缎面、纹理还是色彩,都不属于朝臣官服序列。深青色的圆领袍之上压着云鹤暗纹,官帽亦非平脚,而是上翻的卷脚幞头式样。腰间的鞓带银片嵌玉,脚上的皂靴是上好的麂皮鞣制染色而成,纳有较厚的白底。
待到她打扮一新,在宫女搬来的铜镜照耀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面庞,顿觉有些不认识自己了。她只有此前大婚时穿过官服式样的大红喜服,但那日匆忙间她都没有仔细观察过自己的外表。如今穿上这一身驸马礼服,好似真有了几分朝臣的模样。
随即她自嘲一笑,明知入朝无望,想这些作甚么,徒增烦恼罢了。
她并不知晓,服侍她的一众宫女已然看呆了眼,她们何曾见过这般美姿仪的郎君,一言一笑温谦和煦,举手投足风度翩然。
随即众宫女内心又有些唏嘘,奈何此等美郎君却不被长公主所喜,真是苦命人。
“您是现在就用朝食,还是等长公主起身后再一起用?”媛兮询问道。
韩嘉彦想了想道:“我等她罢。”
“我可否去瞧一瞧长公主的书房?”她随即询问道。
“您请便。”媛兮躬身道,长公主倒也并未吩咐过她不让韩嘉彦入书房,媛兮身为长公主的贴身大宫女,地位在下人之中虽高,却也不能阻拦驸马。
韩嘉彦自去长公主的书房中,负手穿行于书架之间,浏览她的藏书。她并不去碰触那些书,而是自己跟自己做游戏。她规定自己在看到书封之后,随意给自己择一章一节,轻声背诵出其中的段落来。
这游戏有些费脑,但也使她颇感有趣。
“《尚书·周书·多士》: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
“《春秋公羊传注疏·文公十六年》:先祖为之,已毁之,不如勿居而已矣。”
……
“《诗经·国风·邶风·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念及此诗,不禁触动她心弦。她感怀颇深,反复诵读,到最后幽幽唱出曲调来。
“唉……”唱了两个来回,她叹息了一声,颇觉口渴,也有些肚饿,想着先去寻口水喝。
此时她就站在最前排的书架前,一转身,却见长公主正立在书房门口,静静地望着她。她不知何时就已站在此处,令韩嘉彦一时哑然,面上又有些发烧。她上前揖手,道了声:“长公主晨安。”
赵樱泓凝眸望着她,半晌欲言又止,只是颔首还礼道:“驸马晨安,抱歉让你久候了,朝食已备好,一起用罢。”
随即二人一前一后往前堂的餐厅行去,韩嘉彦随在赵樱泓身后,见她今日穿了一身红锦缎牡丹绣襦裙,挽起的同心髻之上簪了金步摇,着装颇为隆重华美,心道她多半很重视这次回门。此时辰时刚到,长公主今日也确然早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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